白薇生一跪,別的人也跟著跪了下去,黃孤嶺想扶也扶不過來,就拉起白薇生,道:“白兄弟,快叫大夥兒起來,天快亮了,再不走就晚了。”
這些人都聽白薇生的,紛紛收拾行囊,背小的,拖老的,又怕驚動了外面的神策軍,就躡手躡腳得走,在昏暗的集市裡轉了幾個彎,進了一條狹窄的巷道,聽見水流聲,白薇生就停下腳步,道:“把水閘打開,過了護城河就是老林子,沿著狼山山腳一直走,天擦黑就到涼風埡了。”
有青壯男子下了水,水閘很結實,又弄了好一陣才推開。這時白薇生用手腕擦乾眼淚,道:“大人,還要麻煩你老走在頭裡,遇到有人,就把他們支開,裡面的人才好出去。”
黃孤嶺看看水溝,又看看巷道裡黑壓壓的人群,心裡暗暗叫苦,畢竟是個娃娃,也想得太容易了些,這麽多人,扶老攜幼的,過河就是個問題,如果再有守軍,還不當場就被拿了?他想了想,拿定主意,先去看看地形,能走最好,要是不能走晚上帶上些人來,引開守軍,再走不遲。
就說道:“大夥兒在原地等著,我和白兄弟先出去看看,能走就走,不能走,晚上我再帶人來接你們。”
話是實話,眾人卻聽出了不一樣的味道,斷定黃孤嶺必然一去不回,心裡就涼了半截,拿眼去看白薇生,個個面面相覷。
白薇生搖著頭說話了:“我是不能走的,師父叫我送藥,只要城裡還有活人就得留著,大夥兒都信得過大人,你去吧。”
眾人信的是白薇生,一聽他不走了,就交頭接耳起來,有說走的,有說留的,一時間又亂哄哄鬧成一團。
“大夥兒聽我說。”黃孤嶺大聲說道:“白兄弟慈悲心腸,不要命的給大家送飯,在下也是堂堂男兒,難道就不如一個小小少年?今天我把話撂在這裡,如果我黃孤嶺丟下大夥獨自逃命,就叫我天打五雷轟,死無葬身之地。”
說完也不管眾人怎麽想,邁腿下水。隆冬時節,水自然冰涼,更惱火的是水溝常年沒有疏通,積滿了淤泥,一腳下去就到了膝蓋,那些小孩老人怕是很難過去。
所幸護城河水不深,又在城牆拐角,是防衛薄弱的地方,走出淤泥就看見一片密林,幾百步距離,上岸一溜小跑就到。
黃孤嶺將身子埋在水裡,只露出頭來觀望,此時雪已經小了,天還是暗,視線裡看不到一個人,只須利索快,要進林子不難。
他沒有急著叫裡面的人出來,卻將目光看向那片密林。十余載戰場浴血,他知道那片連著狼山的樹林意味著什麽,表面風平浪靜,實則暗潮湧動,裡面就算埋伏幾千士兵也是看不出來的。
他貼著地進了樹林,剛起身就升起了一種不詳的預感。這場面他太熟悉了,哪一次伏擊前不是死一般的寂靜,眼下連飛鳥都沒見到一隻,那是早就被人驚走了。
讓他不安的是一團白光,雖然只是螢火般大小,黃孤嶺還是將心提到了嗓子眼,飛快抽出長刀,半矮著身軀摸了過去。
沒走幾步,突然聞到一股淡淡的香氣,趕緊把蒙在臉上的黑布又緊了緊,走近一看,只見一個白衣少女盤腿坐在地上,烏發凝膚,眉眼如畫,手裡捧著一個白玉缽盂,那缽盂竟是透明的,裡面裝著水,水面上浮萍般飄著拇指長短的一棵小苗,小苗無根,分成兩瓣,像剛剛冒出泥土的嫩芽一樣翠綠喜人。
白光是一隻燈籠發出的,懸在她頭頂,
像紙鳶一樣飄在半空,火苗如豆,隨時都要熄滅的樣子,偏偏卻融化了落雪,化成一團霧氣,繚繞在燈籠外。 那少女比白薇生還要小些,生的俏麗無雙。黃孤嶺沒來由的想道:這兩人真是天造地設,珠聯璧合,沒有更加合適的了。
缽盂似有魔力,牢牢吸引了他的目光,他隱約看到地上躺著一堆人,臉色都已經發黑,其中一個黑甲白氅,正是在西市門外盤問他的那個頭領。卻仍然目不轉睛的盯著裡面波瀾不驚的水,和飄在上面的翠綠嫩芽。
突然,那少女皺了皺眉,水面隨之蕩起細微波紋,樹林裡傳來幾聲乾咳,接著走出一個身形修長的年輕人,掃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人,就牢牢盯住少女捧著的那顆嫩芽,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
那人青袍白面,二十歲出頭,明明一副儒雅模樣,黃孤嶺卻一見就升起了敵意,緊緊握著長刀,只要見他對少女不利,就立即現身相助。
“是二姑娘吧?”青袍人聲音如春風拂面,在光圈外停住,躬身行了一禮,微笑道:“小可龍虎山吳少柏,有禮了。”
被叫做二姑娘的少女大模大樣問道:“你有什麽事,是來救他們的嗎?”
吳少柏搖頭道:“不是,姑娘想殺幾個人玩玩,別人怎麽敢管,小可是來請姑娘去龍虎山做客的。”
“不去,沒工夫。”二姑娘撇撇嘴,道:“我不愛和你們這些牛鼻子玩,你要是沒別的事,就先走吧,沒見我忙著呢嗎?”
“姑娘好不容易下次山,就不想到處走走?”吳少柏皺了皺眉,耐著性子道:“也用了多久, 住上個十天八天的,姑娘要走,龍虎山也不留,小可親自送你下山,好不好?”
“不好。”二姑娘眼珠一轉,嗔道:“你這人羅裡吧嗦的,我說不去就不去,哪有強要人做客的道理?”
吳少柏臉色一變,道:“那小可非要姑娘去呢?”
“你可以試試呀。”二姑娘睜大雙眼看著他,狡黠的笑道:“反正我爺爺和大哥都不在這裡,只要你請得動,我就跟你去。”
“一言為定,姑娘可不要反悔。”青袍人神色一肅,抬腿走進了光圈。
黃孤嶺本要衝出去,此時卻好奇心起,想看看二姑娘用什麽法子對付他,就忍住沒動,眼見吳少柏一隻鞋子剛踏進光圈就冒出一縷青煙來,就像被烈焰炙烤著一樣,不禁駭然變色,心想這光要是照在皮肉上,那還得了?
“姑娘真以為藥王谷一粒種子發了芽,龍虎山就無計可施了嗎?”吳少柏不屑一笑,抬腿間第二隻腳也進了光圈。
二姑娘粉嘟嘟的小臉漲得通紅,小鼎裡波紋滾水般翻滾起來,兩瓣嫩芽陡然間似乎長大了幾分,芽尖隱隱約約冒出一股白霧來。
“得罪了。”吳少柏一聲低喝,伸手抓去,長袖一到,白霧就像遭到狂風一般,瞬間飄向空中,腳上的青煙也瞬間熄了。
二姑娘見狀大驚,將小鼎往地上一放,猛得跳了起來,大聲叫道:“牛鼻子打死人了,還不出來幫忙!”
黃孤嶺不及細想她喊的是誰,叫聲:“姑娘莫慌,我來幫你。”就要衝出去,突然肩頭一沉,被重重的壓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