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再度匯合,車英引路上了一條野草叢生的隱秘小徑,彎彎拐拐一個時辰,到了一個叢林覆蓋的山丘前。此地已能隱隱看見城牆一角,早有一人候在林外,從三人手裡接過韁繩。
車英等他栓好了馬,閃電般伸手將他脖子一扭,就聽得哢嚓一聲,那人的頭像撥浪鼓一樣轉了個圈,倒地死了。
葉廣泰見他舉手間又殺了一人,就像吃飯睡覺一樣輕松自然,心裡又恨又怒,卻見顧北雁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不要發作。
車英將兩人引進林中,邊走邊道:“每個人都有價錢,剛才這個是你的皇上叫在下殺的,掩埋還不收錢,算來在下已是虧了,葉大人可不要算到在下的頭上。”
葉廣泰喉頭髮乾,說不出話來。顧北雁道:“車前輩武藝高強,他日江湖相遇,小女子想要討教一二。”
車英停下腳步,鄭重其事的看著她,突然咧嘴笑了:“碧海揚波輕功天下無雙,在下已經見識過了,不知劍法又是如何高明,哎......誰出得起這個價錢呢?姑娘,不知道碧海道的顧鼎是你什麽人?”
顧北雁道:“家中長輩。”
車英擺弄著指頭,做出算帳的模樣,道:“那價錢還得漲些。”說著伸手按向山壁,就聽得嘎嘎聲響,一條暗道出現在三人眼底。
“請吧。”車英擺手作請:“在下在鳳京城裡還有一單生意,不過,二位要回涼風埡,在下也願意效勞,葉大人人品貴重,在下十分欽佩,隻管開個價錢.....”
顧北雁氣極反笑:“不勞前輩費心,區區四十裡鋪,姓顧的想去就去,想走就走。”
車英點頭道:“說得也是,不過姑娘日後總有不便下手的人,盡管放出話來,在下千裡不辭,定然前往。”說完真像對待客人的老板一樣對二人客氣拱手,轉身走了。
余下兩人進了暗道,石門嘎吱吱合攏,眼前剛剛一黑,洞壁上就噗噗亮起火光,筆直照向遠處。
暗道不寬,剛夠兩人並肩,卻又不矮,連高大的葉廣泰也能從容前行。他越走越驚,在京城做官二十多年,沒想到腳下居然還大有玄機。
顧北雁歎道:“早就聽說大成國有個曲家,精通機關鑄造之術,今天一見,當真是名不虛傳。”
葉廣泰把在工部掛名的工匠想了又想,實在不知道有個姓曲的,就先放到一邊,日後再行查訪,這樣的人才大成國可太少了。
暗道彎彎曲曲貫穿半個京城,足足走了半個時辰才看到燈火盡頭,距離還有幾百步,就聽見隆隆水聲,震得耳膜嗡嗡發響。
出了暗道一看,眼前竟是一道白亮瀑布。兩人茫然對視,不知該往哪裡走。這時一個太監裝扮的年輕人從暗處走了出來,躬身道:“葉大人,皇上宣你一人覲見,這位姑娘就在外面候著吧。”
顧北雁搖頭道:“不,我隨大哥一起去。”
“這...”太監猶疑了一下,道:“那兩位請隨小人來吧。”轉身走進黑暗中的潮濕石徑,葉廣泰想到皇上就住在這麽一個地方,鼻孔就是一陣發酸。
路尾是一塊石壁,上面長滿了苔蘚,不停有水珠滴下,太監暗中按動機關,石壁緩緩隙開,一道亮光從裡面照射出來。
“皇上,葉大人來了。”太監站到門邊垂首稟報,側耳聽了聽裡面的回應,慢慢退進黑暗中。
葉廣泰隻覺得雙腿發軟,就要栽倒,被眼疾手快的顧北雁攙著戰戰兢兢進了門,就見不足十步長寬的小屋裡燈光昏暗,
當中端坐一人,五縷長髯,一派仙風,正是三年不見的皇上。 他再也抑製不住,噗通一聲撲跪在地上,哽咽道:“皇上.....”兩個字一出口,淚水就溢出了眼眶。
“葉愛卿......”仁德帝雙手扶膝,身子費力前傾,似乎想要看清楚眼前這人,半晌說出四個字來:“別來可好?”
這一語關切,讓葉廣泰顫抖起來,身子伏得更低了,幾乎就要貼到地面,“臣有罪,臣有罪......”
“起來吧。”仁德帝直起身,輕輕靠在椅背上,斷斷續續說道:“想不到.....你我.....君臣還有......一面之緣。”
葉廣泰察覺到異樣,跪行向前,“皇上龍體欠安?可要傳太醫?”想要起身,竟站不起來,顧北雁一直關切的看著他,見狀上前扶起,將一隻繡墩放在他的身後。
仁德帝見顧北雁不跪,神色閃過一絲詫異,凌厲的目光一閃而逝,也沒精神理會了,又轉向葉廣泰:“愛卿坐下,好好聽朕說話。”
“微臣遵命。”葉廣泰坐下,抬頭看著仁德帝,這一看,淚水又簌簌流下,只見仁德帝胸口劇烈起伏著,喉管發出粗重喘息,雙眼赤紅,臉上全無血色。
“愛卿七月自平州動身,朕下旨沿途州縣不得阻攔,緊趕慢趕還是費了小半年。”仁德帝道:“愛卿可知道,這半年裡又發生了什麽事?”
葉廣泰一直奇怪為什麽自己帶著難民兵勇,旗鼓大張的數萬人,一路竟無一人敢於阻攔,原來是皇上下了嚴旨。半年來在腦海裡反覆醞釀的直諫之言,再也說不出口了。
“微臣不知。微臣私自接納暴民,徐近山,黃孤嶺二人擅自帶兵離開防區,犯下滔天大罪,微臣等有負聖恩,萬死,萬死啊!”
仁德帝搖了搖頭,手在胸口輕輕撫揉著,竭力讓語氣平順些:“胡人犯境,虜我百姓數千,佔我城池十座,四皇子耀王陸鴻佑三月前發兵赤霞關;龍虎山道人謀逆,勾結神策軍,散播瘟疫,鳳京城死人七萬,我大成國無一人奉詔進京勤王。”
葉廣泰扶在膝蓋上的手抽搐了一下,就聽仁德帝接著緩緩道:“還有就是,朕天命已至,時日無多矣!”
“皇上......”葉廣泰雖然心裡隱隱知道, 還是大吃了一驚。
“你別插話,聽朕說。”仁德帝搖了搖頭,接著說道:“朕枉稱仁德,禦極十余載,迷信方術,一意玄修,大興土木,以一人之心奪萬民之心,無一舉與民休養生息,致使天怒人怨,暴民四起。近年常愧疚於心,奈何覆水難收,徐近山黃孤嶺二人無罪有功,今命葉愛卿為鎮國大將軍,替朕清除奸黨,撫恤百姓......”
葉廣泰渾身一震,再次跪伏:“臣領旨。”
仁德帝又道:“神策軍都尉魏嬰勾結奸黨,意圖謀反,格殺之,滅九族;武侯府都尉羅四海護駕不力,貶為庶人,永不錄用......”
說到這裡,仁德帝突然吐出一口鮮血。葉廣泰忙問:“請問皇上,百年之後,何人繼位?”
“耀王陸鴻佑人品貴重,仁厚聰慧,可繼大統。”仁德帝閉著眼長喘幾口氣,接著說道:“朕對不起天下人,就為天下人再做最後一件事吧......耀王戍守赤霞關,不得擅離職守,切勿令胡馬踏赤霞,待愛卿平定大局,方可接新君回京繼位。”
“臣領旨。”葉廣泰磕下頭去,就聽仁德帝上氣不接下氣嘶聲叫道:“朕再命你,搗淨所有煉丹爐,銷毀所有極樂丹,殺淨龍虎山妖道,還天下一個清靜。”
葉廣泰大駭,抬頭一看,仁德帝嘴角掛著一絲血痕,頭已經軟綿綿的耷拉下來,情急之下,竟然猛得站了起來,急奔到門口,大叫:“來人啊,來人啊,傳太醫。”
只是,黑暗中再也沒人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