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見是顧北雁,不禁暗叫倒霉。心想柳正卿的孫女是偷偷溜出城的,動手的位置也是派人踩過點的,為了避開藥王谷和四十裡鋪的人,還特意找了個兩不挨邊的地方下手,怎麽就如此巧法,還是碰上了這個叫人頭痛的對頭。
他哪裡知道,正是踩點的人露了馬腳,留下腳印被巡邏兵士發現,這才稟報上去。顧北雁一聽,就派人保護葉廣泰,自己悄悄跟在身後。她身手敏捷,瞞過了眾人耳目,誰知遇見的竟是張其翼。
顧北雁倒還罷了,張其翼怕的是另一個姓顧的人,碧海道那個人稱“南天一劍”的顧鼎,如果顧北雁真是他什麽人,一旦殺上門來,龍虎山會不計代價保住自己的命嗎?
張其翼飛快的盤算著,顧北雁和自己交過手,半斤八兩,一時半會誰也奈何不了誰,但只要使出那三記絕招,勝算起碼能到七成。何況自己這邊還有五個人,難道就抓不到兩個手無寸鐵的娃娃?
想到這來,張其翼把心一橫,壓著嗓子對手下說道:“我攔住她,你們去抓那兩個小娃娃,得手就走,不要管我。”
說完從懷裡摸出一枚丹藥吞下,仰天打了個哈哈,向顧北雁走去,“顧姑娘,咱倆還真是有緣,在哪裡都能碰到你。”
顧北雁冷冷道:“恐怕是冤家路窄吧,張其翼,我本該叫你一聲前輩,你怎麽好意思對兩個娃娃下手,傳出去就不怕叫人笑話?”
“顧鼎也真是狠心啊,自己在家裡享福,卻叫女兒出來拋頭露面。”兩人相距不過十步之時,張其翼發出一陣震天大笑,突然拔出兩柄鋼鞭,狂風暴雨般向顧北雁撲去。
顧北雁乍聽見父親名字,不由一怔,又被張其翼的笑聲分了心神,突見眼前暗光幢幢,勁力湧動,暗叫不好,就被一道暗力巨石般撞在肩頭,紙鳶般直飛出去。
“三叩天門,鞭打凌霄,橫渡九天”張其翼一招得手,雙鞭如奔雷翻滾,卷起重重積雪,直奔顧北雁而去。他本來也不敢肯定顧北雁就是顧鼎的女兒,看樣子竟蒙對了,想到顧鼎的手段,更是駭然,不敢再留後手。顧北雁必須要死,而且要不為人知的死,不然死的就是自己。
顧北雁此時再後悔也晚了。前日裡兩人交手,張其翼去得雖然鬼祟,走得卻是豪邁,也不乏英雄氣概,誰知道今日就像換了個人一樣,竟然突然使出了偷襲的下作手段。父親說江湖險惡,處處荊棘,看來是沒錯的。
想到父親,顧北雁突然靈光一閃,那招原本似是而非的劍法浮現在眼前,也顧不得許多,借勢一滾,長劍出鞘,劍鋒直刺夜空。
張其翼眼看得手,一陣狂喜,心說顧鼎啊顧鼎,就算你是神仙,也想不到女兒是死在我張其翼手裡吧。
突聽一聲驚天霹靂,一道道霧氣從四面八方升起,閃電般湧向顧北雁的劍鋒,未及反應,劍光已直刺而來,穿過層層鞭影,如長虹經天。百忙中橫鞭一擋,聽見顧北雁叫了聲:“笑指天南”,手腕就是一股鑽心的刺痛,仿佛萬千劍光排山倒海般擊於一點,再也拿捏不住,鋼鞭脫手,直砸在自己心口,喉頭一甜,鮮血直噴而出。
這電光石火的瞬間,二姑娘和白薇生都傻了眼,一動不動的呆在原地,見幾個人迎面衝來,方才想起快逃。
這時,一人搶先到了眼前,一隻腳踢向缽盂,一隻手抓向二姑娘。那知缽盂一飛,另一隻腳就踩在了水上,腳底猛得冒出一股青煙,他就像是踩到了滾燙的砧板,
劇痛之下拔腿就跑,只見一團濃煙在雪地裡飛快翻滾遠去,身軀急劇萎縮,越跑越小,到百步之外竟然成了一灘血水,連娘都沒叫一聲,便融進了雪地。 剩下的人哪裡見過如此駭人之事,誰也顧不得再抓人了,尖叫著狂奔,隻想早些離開這個是非之地。盡管如此,還是有兩人一頭栽倒在地,死活不知。
二姑娘又驚又喜,飛快的拾起缽盂抱在懷裡,叫還發著愣的白薇生快跑。白薇生回過神來,見顧北雁還躺在地上,毫不猶豫就跑了過去。
顧北雁還剩一絲知覺,知道今日在劫難逃,又怕張其翼暴起傷人,氣若遊絲道:“快去四十裡鋪找徐近山。”見白薇生猶疑不動,提氣大聲叫道:“快去,你救不了我。”這下又動了真氣,嘴角又滲出了鮮血。
白薇生咬牙道:“二姑娘去叫人,我找馬......”邊說邊舉目四望,眼前除了死人就是茫茫雪地,哪裡還有馬的影子,隻好彎腰拉起顧北雁的胳膊,後退著一步步向四十裡鋪挪去。
就在這時,一條乳白色的影子無聲無息從雪地裡爬了起來,微弓著腰,像是一隻被扒光了毛的猴子。
三人沒見過這等怪物,都驚駭得震在當場,隻覺得血液驟然凝固,連呼吸也停止了。
白薇生不知從哪裡來的勇氣,將顧北雁一放,直衝上前,擋在二姑娘面前。此時迎著月光,他看得清楚,眼前分明就是一具站立的死屍,灰白的肌膚上掛著幾塊破爛的黑布,全身上下不見一塊好肉,就像鳳京城裡的死人一樣,全是膿瘡,只是瘡口已經乾枯,只剩下無數黑洞,不見膿液流出。
死屍的動作也如猴子一般矯捷,好像根本沒動,一張猙獰的臉卻突然湊到了白薇生鼻尖。白薇生和他四目相對,渾身汗毛登時豎起,兩腿一熱,尿液從褲襠裡滴滴答答落到地上。
“快跑——”白薇生不會打架,動起手來就像市井潑皮一樣,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猛得張臂抱住死屍,張嘴就咬,硬生生在它肩頭撕下一塊肉來,隻覺嘴裡一陣惡臭,突然身子一輕,如離弦之箭一樣直飛出去,眼前月光迷離,腦子一片空白。
突聽二姑娘驚呼道:“爺爺......”噗得一聲,如同掉進了厚實雲層,渾身上下說不出的舒坦,恍惚見到一個錚亮的光頭在眼前晃動。
“別動。”那光頭聲音如同烈酒般醇厚,似乎帶著某種魔力,讓白薇生一下醒了過來,抬眼間便見到兩個人,一個是柳正卿,大步向二姑娘和顧北雁迎了過去,另一個是個光頭和尚,身穿淺灰僧袍,大袖飄飄直奔死屍。
死屍發出夜梟般的啼叫,雙眼閃爍著藍幽幽的微光,呼的一爪向和尚抓去,就像狂風驟起,裹帶著冰冷雪霧。和尚蜻蜓點水般一轉身,便從死屍腋下鑽了過去,接著雙掌擊鼓般翻飛,隔空拍向死屍。
這幾掌不偏不倚全部打在手腳關節上,那死屍就像木偶突然斷了線一樣,動作陡然慢了,覆蓋在身上的雪渣冰屑簌簌掉在地上,和尚猛然躍起,虛虛往死屍脊背拍出一掌,怪物轟然倒地。
“成了。”和尚拍了拍手,再一看死屍,不禁驚呼道:“阿彌陀佛,柳施主,你快過來看看。”
柳正卿見自己的寶貝孫女無恙,飛快的搭了搭顧北雁脈搏,將一粒藥丸塞到她嘴裡,大步走去,一看死屍,臉色頓時變得煞白,抬頭去看和尚,兩人四目相對,齊聲道:“是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