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紛紛揚揚下了兩天，入夜卻停了，一輪朗月高懸夜空，映照著四十裡鋪通往直通鳳京的荒涼官道。

　　月光下，三匹駿騎相對而馳，一匹是進京向羅四海稟報軍情的黃孤嶺，另外兩匹上則坐著兩個身穿白衣的小小人兒。

　　三騎本來該在城外十裡相遇，黃孤嶺不願節外生枝，遠遠躲開兩個迎面而來的小黑點，繞路走開了。

　　那兩騎不慌不忙在雪地上並肩走著，不像趕路，反而像是踏青。細看之下，一個雙手緊緊捏著韁繩，生怕不小心顛下馬背，另一個則大咧咧的坐在馬上，手裡捧著一個透明缽盂，將如花一般嬌豔的小臉藏在鬥篷裡，只見到一雙漆黑的眼睛不時閃著亮光。

　　此時，那雙眼睛就輕蔑的看著並肩而行那個小人，不屑的說道:“白薇生，姑娘問你，你就不能把韁繩松些，這馬兒是我偷大哥的，可別被你勒死了。”

　　這兩天，白薇生已經領教了眼前這位小姑奶奶的厲害，本想不搭話，一見她眼裡的凶光又怵了，囁嚅道:“柳姑娘，我是沒有騎過馬，可也沒聽說誰家的馬是被勒死的呀。”

　　“你還嘴硬是嗎?”漆黑的眼珠一瞪，說道:“跟你說多少遍了，姑娘叫柳素歡，你要麽叫素歡，要麽叫二姑娘，什麽柳姑娘，姑娘不愛聽。”

　　“是，二姑娘。”白薇生本是八面玲瓏的人，知道什麽時候該說好話，什麽時候該裝熊。

　　誰知二姑娘還是不滿意，嬌聲斥道:“叫素歡。”

　　白薇生聲音更低了:“素歡。”

　　“這就對了嘛。”二姑娘笑了:“白薇生，你又是挖洞，又是過河的，不就是想出城嗎?姑娘現在帶你出城，你怎麽反而不高興了呢?”

　　白薇生道:“誰說我想出城了，我只是想把西市的人送出城，你非把我也拉出來，現在好了，誰給城裡的人送藥?”

　　二姑娘嗔道:“爺爺說的沒錯，你真是一頭倔牛。跟你說了，外城是有幾個還能喘氣，但也不算是活人，就算勉強再活一天兩天，還是要死，你偏偏就要添亂。先說呀，你要是染上瘟病，姑娘可不救你。”

　　白薇生咬著嘴唇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那你說說，明明還在喘氣，為什麽就不算活人?藥王谷的人就是這麽草菅人命的嗎?”

　　二姑娘老氣橫秋的歎了口氣，說道:“爺爺說了，得了瘟病的人三天內必須燒了，藥王谷等著他們死了再燒，已經是天大的仁慈了。你一個小小學徒，又懂什麽叫草菅人命了?”

　　白薇生咬牙道:“我是小小學徒，也救不了人，藥王谷倒是厲害，進城來除了收屍，又做了什麽?”

　　“我呸！”二姑娘衝地上啐了一口，“把你教乖了，姑娘告訴你，哪些屍體是非燒不可的，如果不燒，所有人都得死。”

　　“為什麽?”白薇生一驚，韁繩拽得更緊了，那馬恢恢叫了兩聲，不走了。

　　“哎呀，懶得給你說。”二姑娘發覺說漏了嘴，慌忙叫道:“快些走，還得趕去四十裡鋪報信呢，你真想知道，問爺爺去，姑娘也說不清楚。”

　　白薇生在柳正卿手上吃過苦口，哪裡敢去問他，他心機活泛，連黃孤嶺也不是對手，要從二姑娘嘴裡套出點實情還不是輕易而舉的事，但此時時機不對，得先看看再說，藥王谷名堂多，多長個心眼也少吃點苦頭。便訕訕道:“我怎麽問?他是藥王，我是學徒，一個天上一個地上，把他惹急了，說不定把我也抬去燒了。”

　　“你知道就好。

”二姑娘騰出一隻手來，在他馬臀上輕輕一拍，那馬尾巴一甩又嘚嘚前行，“你只知道我爺爺是藥王，什麽時候見了老祖宗，叫你知道什麽叫生白骨，活死人。”　　白薇生長籲口氣，閉嘴不言，眼望夜空，不勝向往。

　　“你其實也不錯，就是跟錯了師傅。姑娘這個陰陽藤，任何人都走近不得，連馬也得先聞解藥，吳少柏不怕是因為內力深厚，你有什麽呀?憑什麽也不怕?”二姑娘搖頭晃腦學著柳正卿的口氣，“所以爺爺說了，這小子宅心仁厚，天資聰穎，也算是可造之材。”

　　“那他老人家什麽時候教我?”白薇生眼珠一轉，問道。

　　二姑娘又呸了一聲，咯咯笑道:“想得美，先得給姑娘洗三年衣裳，再煮三年飯，姑娘看你可憐，再教給你。”

　　“那......”白薇生明知她是騙自己，還是大失所望，滿腔熱忱全部咽進了肚子。

　　“瞧你這點出息！”二姑娘白他一眼，自顧自說道:“大哥說我去不得四十裡鋪，危險！有什麽危險，姑娘這不是好好的嗎?你看，那些白蒙蒙的帳篷，不就是四十裡鋪嗎?”

　　白薇生是吃著虧長大的，凡事都要在腦子裡想想為什麽，此時，他就想到一個很重要的關節——藥王谷的馬匹由幾個弟子專門看守，那有那麽容易就被你一個女娃娃偷了?而且一偷就是兩匹。但他心裡有數，嘴上卻沒說，人家是親親的兄妹，一個外人去多嘴，不是自討苦吃嗎?

　　話音剛落，幾條黑影突然擋冒了出來，白薇生急忙下馬擋在二姑娘身前，色厲內茬的大叫道:“你們是什麽人?想幹什麽?”

　　“你讓開。”二姑娘也跳下馬，一把將白薇生拉到身後，罵道:“幾個不長眼的東西，也敢擋姑娘的道，蒙著臉姑娘也認得，你們是龍虎山的牛鼻子，是不是?”

　　她一向前，擋在路上的幾人紛紛退了幾步，緊緊捂在蒙著黑布的嘴上，顯然是怕了她端了手裡的小缽盂，其中一個退得雖快，還是一頭栽倒在地。領頭那人也不管他的死活，反而取下面巾，神色自若的向前幾步，端端正正的站在二姑娘面前。

　　白薇生一見， 重又上前擋在兩人中間，牙關緊咬，皺眉瞪目，一副要拚命的樣子，一面飛快得想著對策。那人卻不給他這個機會，不耐煩的伸手一拂，將他掃出一丈開外，牙縫裡冷冰冰崩出兩個字:“綁了。”

　　二姑娘見他比吳少柏還要厲害幾分，心裡也慌了，但還抱著一線希望，就牢牢捧著缽盂，意念所至，只聽得水波翻滾，發出絲絲輕響，兩瓣嫩芽在月光下綻放開來，一縷白氣從嫩芽間嫋嫋升起。

　　那人紋絲不動的看著自己的衣袍冒出青煙，慢慢凝聚成一個火苗，突然雙掌一合，身上慢慢撐開了一個若有若無的氣泡，將火苗輕輕彈開。

　　“二姑娘，別鬧了，你這陰陽藤還差些火候，跟我們走吧?”

　　二姑娘跺腳道:“不去，不去，我早就說了，不去龍虎山，你們有本事找我爺爺去，幹嘛老跟我一個小姑娘過不去?”偷瞄了那人一眼，見撒潑無效，又凶神惡煞的威脅:“你別過來，再過來就和那個吳少柏一個下場。”

　　“是嗎?你不去也行，那我就把你的手指一根根砍下來，給你爺爺送去，好不好?”那人陰惻惻一笑，探出手來，徑直抓向二姑娘手中的缽盂，只聽的當的一聲，缽盂在地上骨碌碌打了幾個滾，水灑了一地，缽口卻還是朝上，那顆嫩芽仍然懸空漂浮在當中，連位置都沒變一下。

　　突然，一道細線破空而至。那人翻掌接下一枚灰白色怪異暗器，扭頭看去，只見月光下多了一個人，娉婷嫋娜站在三丈開外，伸手直指自己:“張其翼，你可真有本事啊，連兩個小孩子也不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