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錠銀子夠這戶人家使多長時間,李惲不太清楚,但支付一頓飯食是綽綽有余的。
農家婦人沒見過大世面,怔怔地接過銀子,半晌才反應過來。連忙回話:“公子,家中困頓,只有些粗糧。”
“無妨,隻管做來就成。”李惲擺擺手,對婦人說道。
“不值當這麽多銀子的。”女子看看躺在炕上的婆婆和一雙兒女,咬咬牙說道。
李惲看得出來,婦人很想收下銀子,可農家樸實的性子又讓她有些惴惴不安。
“本少爺給你,你收下就是了。隻管去把飯食做好,我們去外面坐著。”
李惲一副不耐煩的樣子,大有婦人再說一句就要打人的樣子。
院子裡有一方石桌,旁邊四個石凳。雖不精致,卻樸實大方。李惲率先坐下,看向李承乾和李泰,兩人猶豫了一下,也坐下了。
“七弟,你要是想施舍一二,直接給銀子就行了,何必做回惡人呢?”李承乾坐下,問李惲。
“而且,演的太拙劣了,一點都沒有紈絝子弟的威風。”李泰對李惲的表演評價,可惜打分不高。
“你要是直接給銀子,他們指定就嚇壞了。被壓迫了太多年,他們就像受傷的兔子,一點風吹草動就能驚著他們。”
李惲三人正在說話,婦人掂著個陶壺出來了,後面跟著個孩子,懷裡抱著三個陶碗。
“三位公子,家裡買不起茶葉,當家的就弄了些草藥泡著喝。若是公子們不嫌棄,就嘗嘗看。”
婦人一邊說話,一邊給李惲三人倒水。
李惲剛要端起來喝,就被侍衛攔下了。倒霉的皇子身份,在外面只能吃侍衛的剩飯。侍衛喝了一口,片刻之後,才對李惲三人點點頭。
李惲搶過李承乾面前的陶碗,咕咚咕咚把碗裡的水灌進肚子裡。
李承乾怒目而視,只能把侍衛喝過的水倒掉,重新給自己倒了一碗。對著侍衛說道:“一會兒你去把她家裡的缸擔滿水,聽到沒有?”
婦人連道不敢,李承乾喝了一口,對婦人讚歎道:“不錯,別有一番風味。”
李泰一直沒有說話,也沒有喝水。只是盯著那個孩子看。
“去把我們三個的食盒拿過來。”李泰突然吩咐身後的侍衛。
李惲做了不少飯菜,他本就想著,這趟出城,既是來給自己尋個好莊子,又當是春遊散心。
李泰把食盒交給婦人身後的孩子,孩子年紀小,拿著很吃力。李泰又把其中的兩個交給婦人,蹲下跟孩子說道:“你叫什麽名字?”
“大壯!”孩子怯生生地回答,只是他的名字和小小的身板一點也不相趁。
“那炕上的就是你弟弟二壯了?”
“不是嘞,那是俺妹妹小娘。”
“她怎麽不出來?”
“俺家沒那麽多衣裳,誰出門給誰穿。”
李泰沉默了好長時間,大壯已經等不及了,他聞著懷裡食盒傳出的香味,一個勁兒地咽口水。
“行,拿回去吃吧,可不能一個人吃,要分給妹妹和祖母。”
“還有俺爹和俺娘。”大壯驕傲地抬起頭,糾正李泰話中的錯漏。
“對!快去吧。”
李惲和李承乾也不說話了,默默地端著陶碗,一口接著一口抿著碗裡的水,水的苦澀,不及生活的苦。
婦人看得出來,這三個貴公子的心情不怎麽好,默默地領著孩子退下了。
李泰坐到石桌旁,
端起陶碗,搖了搖頭,又放下。“大哥,我錯了。知道孝順父母的孩子,他的父母想來也不是懶惰之人。那些大臣們在朝堂上不是說大唐盛世已到嗎,怎麽就離長安這麽近的地方,孩子們連件衣服都沒有?” 李承乾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能接著喝水。 他到六部實習過,知道大臣們都兢兢業業,斷然沒有屍位素餐之輩。可今日目睹的這些,又讓他有些懷疑。
李惲也不知道該怎麽說,他只是在書上看到過這樣的景象。
“就該把縣令叫過來,讓他看看!哼!回去我就稟報父皇,讓他把縣令的腦袋砍了!”李泰有些激動。
“胡鬧!砍了縣令之後呢?把朝堂上諸公的腦袋也砍了?”李承乾心情很糟,任誰看到這樣的景象,都高興不起來。不過,他倒是沒有了頹廢,他看到了自己將來的路。原以為父皇治下的大唐,已經沒有他的用武之地,今天,他知道了,大唐要走的路還有很長很長。
“我要用盡畢生之力,讓大唐所有人都能有飯吃,有衣穿!”李承乾放下陶碗,意氣風發地說道。
李惲終於第一次在李承乾身上看到了和李世民相似的氣質,是一種決心,一種責任。
“娘,俺從來沒見過這些吃食,看著就好好吃啊!”
“嗯,小娘也沒見過,看著好好看,都不舍得吃哩。”
屋內傳出兩個孩子的聲音,還有老嫗和婦人勸說兩個孩子慢點吃的聲音。
“娘和奶奶也吃,你們不吃,我和小娘也不吃了!”
“好!好!奶奶也吃!大壯他娘,你也吃。”
“大壯長大了,天天讓娘和奶奶吃這些!”
“小娘也要!”
李承乾,李泰,李惲都不說話,默默地聽著屋內的聲音。
“你們聽,大唐的希望一直都有。”李惲喝完水,笑著對李承乾和李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