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我從大學畢業,很慚愧,我沒能給我媽帶來任何值得期盼的消息。
東奔西跑了一段時間後,我最後在一處磚廠找到了一份工作,主要負責給人送貨。
也就是在那時候,我認識了奶嘴兒。
他本名叫楊八成,和我一般大,初中畢業後,乾過很多營生,一個人闖蕩了這麽多年,起起伏伏,生活始終沒有起色。但是煉就了一副好身體,他看起來比我要壯實地多。
這小子雖說大大咧咧地,但也會開車,四處打問後聯系到了這麽一份工作。他和我一樣,也是負責給人送貨,相處之後,我和他逐漸熟了起來,他也成為了我最為要好的朋友。
那時候人們的生活條件普遍好了起來,很多偏僻地農村地區人家會蓋新房。
我們每個人負責著不同的線路,他們有需要的時候會聯系我們,我們就會送貨上門。
奶嘴兒之前負責的那條路線路途遙遠,大多是山路,崎嶇不平不說,有的地方特別得窄,平時就十分危險,要是碰到下雨天,可就有些麻煩了。
所以很多人給他們加錢也不願意跑這條線,但是偏偏這深山老林裡分散著很多人家,奶嘴兒有的時候得送上好幾回。
後來我問奶嘴兒,我說你不害怕嗎?
他告訴我,這條路他都不記得跑了多少回了,一路上有幾個上坡幾個下坡,哪裡路寬哪裡路窄,他心裡清清楚楚,從來沒有出過什麽事,再說還掙得多,那些膽小鬼不敢掙得錢他卻敢掙。
我跟他說,你那是在拿命掙錢,等你之後結婚了,老婆孩子熱炕頭,估計樣樣你都舍不得了。
聽我說這話的時候他老是笑著,好像是陷入了憧憬,我知道,這可能是每一個男人畢生的夢想吧,誰不想過上那樣的生活呢?
後來奶嘴兒問我,要不要來和他一起跑,他一個人實在是跑不過來,多一個人,也好有個伴兒,就算出了什麽事,相互還能有個照應。
我忘不了他問我時的眼神,裡面藏著的是他對於生活的誠懇向往,對於未來的自信和期望。
我沒有拒絕他,我決定和他一起跑這條線。
一來我不想讓眼前這個滿眼都是期望的人感到失望,至少,我可以給他作個伴兒。
二來,那時候畢竟年少氣盛,喜歡挑戰自己,喜歡相對刺激的生活。
後來回憶起,我才發現,其實我忘不了的是那種感覺——在一個漆黑地夜晚,開著我的大卡車,盡情地穿梭在那片深山老林裡,偶爾會滴答著小雨,車燈撕開黑暗,離遠看去,微微有些發黃。
即便我拿著一個月不到兩千塊錢的工資。
但是,生活永遠不會因此變得安穩,你也永遠不會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我和奶嘴兒一共也沒跑幾回,便發生了一件古怪的事情,細想之後經歷的所有的一切,也都是從這件事開始。
我記得那天下午,我和奶嘴兒在磚廠裝了磚,然後開車出了城區,繞過幾個小村莊,一前一後進了山。
因為我對路況不熟悉,所以一路上走的很慢。
奶嘴兒這小子開得很快,總之一路上沒能趕上他,所以我只能照著黃土路上他留下來輪胎印跟上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記得天色已經發黑,最終在一個相對比較空曠地分岔路口,我看見奶嘴兒微弱地燈光拐進了一條崎嶇而又狹窄地小路。
我提速跟了上去,走近時才發現,
這條小路走起來比我想象中地還要不好走,這看起來剛好通過一輛車。 我停下來,將頭伸向窗外,看到外側是個像是被人豎著切了一刀地懸崖。
我原本打算下去仔細看看,但是發現根本沒有辦法下車,一面是陡峭地懸崖,車門一開連下腳地地方都沒有,另一面緊貼著牆跟,車門根本打不開。
我只能通過反光鏡望去,黑暗中,整個車胎正好壓在懸崖地最邊緣,我心裡不由得一顫。
抬頭看了一眼前方的奶嘴兒,他的車燈再一次消失在了陰暗地山林中。
我只能懷著忐忑地心情,輕輕發動了車,身體地各個部位有些僵硬,因此整個動作變得十分緩慢,我開始幻想接下來的可能碰到的各種路況。
也不知道這些年奶嘴兒每次是怎麽過來的。
我收回目光,不敢再向車窗外看去,我承認我害怕了,就像下一秒就要連車帶人一起掉下懸崖。
我勉強抬動微微發麻地雙腿,慢慢地放起離合,輪胎開始轉動,車子慢慢向前移動。
有得時候,當你真正面對險惡的時候,你真正可以做的事情其實並不多,你只能硬著頭皮,祈求上帝在百忙之中,能夠眷顧和保佑一下你這個只是為了生存而拚搏的凡人。
上帝保佑,終於安全地過了懸崖邊上,路況稍微好了一點,但我卻不敢有絲毫地懈怠,鎮了鎮精神,在黑暗中加快了速度。
車子陸續翻過幾座大山,四周的樹木越加茂密起來,有不少蒼老的古木橫七豎八地躺在林子裡,光線也變得陰暗, 空氣裡彌漫著潮濕地味道。
等我到主人家的時候,他們已經將奶嘴兒車上的磚頭卸得差不多了。
我驚魂未定地下了車,加上山裡空氣潮濕,冷風吹來,雙腿不由地打著顫。
奶嘴兒走過來低聲跟我:“魚兒,你看起來不太好,沒事兒吧。”
我搖搖頭跟他說:“沒事兒,有點冷罷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開始跑的時候也這樣兒,以後多跑幾次就習慣了。”
我勉強著點了點頭。
卸完磚頭,主家招待我們吃了飯,又給我們每人遞來一支煙,我擺擺手。
奶嘴兒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點燃了煙頭,吸了一口,吐出幾個煙圈。
主家已經算好了帳,差不多兩千塊錢,奶嘴兒抽著煙,示意讓我拿著。
我把錢接了過來,揣進了口袋裡。
離開的時候,天氣已經有了變化,一片片黑壓壓地烏雲罩在頭頂,我感覺有些發悶,主家說山裡總是這樣,暴雨可能就來了,要留我們住下來明天再走。
奶嘴兒並不在意,他意思是能走就走,要是等下了雨,山路可就更不好走了,鬧不好要困上好幾天才能出山,到時候跟老板可沒法交代。
他說完後詢問我的意見,我覺得也是,朝他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打過招呼,奶嘴兒示意我跟緊點,風越來越大,雨滴開始掉落。
我發動了車,告別了主家,奶嘴兒已經走遠了,狂風開始呼嘯,暴雨看來就要來了。
我加了加速,朝著黑暗中極速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