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魚朝恩,祖上農民出身。
1978年,正值世道混亂,三年大旱。
在全家人沒有飯吃的情況下,我爺爺作了一個足以載入家族史冊的決定,他帶著一家老小離開了祖祖輩輩生活的故鄉,從北向南開始一路逃荒。
我那個時候尚且年幼,只有三四歲左右,在逃荒的過程中,不小心掉進了冰窟窿,被卷入寒流之中。
北方的冬天,狂風呼嘯,冰層之下水流喘急。
在那種饑寒交迫,食不果腹的環境下,我爸一狠心說快別救了,不如讓水衝走罷,就算撈上來,也不過是個餓死的下場。
我媽聲嘶力竭,除了苦苦哀求我爸,卻也無能為力,索性我爺爺心疼我,不忍心讓我小小年紀就此喪命。
硬是追了四五十米,在一個尚未結冰的拐角處,我爺爺用他蒼勁有力大手緊緊地抓住了我。
衣服本就單薄,加上寒風刺骨,我已經忘記了我從水裡被撈上來的情形,隻記得我媽緊緊地將我摟在懷裡,一路上哭了很久。
從那之後,我生了一場大病,身體越來越瘦弱,性格也變得內向,變得沉默寡言,絲毫沒有了小孩子該有的生氣。
也許正是因為這樣,我才會清晰地記得這些過往,它們在我的腦海裡組成了一張巨網。
我經常獨自詫異,在那個窮字當頭,天要殺人的年代裡,拖家帶口,流離失所,我爺爺是如何帶著一家人活下來的。
再後來,四處奔波的日子終於結束了,開了一片荒地,有了新的住所,生活總算是安定了下來。
在安頓好我和我媽後,我爺爺帶著我爸,不知道去了什麽地方,也不知道行著什麽營生。
那時候對時間還沒有概念,只是記得,他們每隔一段時間會出現在我的視眼裡,並且會帶給我一些糖果。
而那些個他們不在的日日夜夜,對我來說,都是一段無比漫長的時間,我總是期待著在某一天的黃昏時候,他們的身影會出現在門外的那條小路上。
我也偶爾會想起,記憶中一個炎熱地夏日,我躺在爺爺和爸爸開墾出的那塊地地中央,視線裡是金黃色的谷穗,在深藍色地天空中顯得異常耀眼。
我會看到那金黃色的海洋中,我媽辛勤勞作的身影,我總是感歎她們那個年代的女人,她們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幾十年如一日,付出著自己的一切,卻從來不會抱怨。
她們是那樣地純樸,那樣地令人心疼。
我的童年大概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中度過。
我也曾一度以為我的一生都樣這樣度過。
直到後來發生了一件事,那一次出現在我和我媽面前的,只有我爸一個人,不見了我爺爺的身影。
我現在還記得,當我媽向我爸追問時,我爸眼睛發紅,泛著淚光,一句話都沒有說。
我也想問他,但是因為他這個人平時對我很凶,我也不怎麽和他交流,所以我最終還是沒問出口。
我爸這個人雖然表面上看起來剛毅冷血,在我面前更是沒有一絲溫存。
但我還是很了解他,他將他最溫暖地一面都悄悄地放在了心裡,我從他看我時的眼眸裡就能得知一切。
我知道,也許這無情地世道,正毫無保留吞噬著這個男人內心僅存得柔情,讓他顧不得抽出一點時間來疼愛我吧。
從那之後,我再沒有見過我的爺爺,他的眼睛,他的笑容,他微微發白的胡渣,以及他的那雙給我安全感的大手都一並消失在了我的世界裡。
我大約知道,我有生之年怕是再也見不到他了。
兩個月後,我爸再一次要離開了,這兩個月,是他在家裡呆的最長的一次。
以前這樣,後來也是如此。
我站在門口,看見我媽將僅剩的幾片乾糧裝進了我爸的袋子裡,她偷偷地擦去了眼角掉下來的淚水。
後來我才明白,這可能是一個女人最脆弱最無助的時候。
我爸自然知道家裡的情況,於是他將我媽裝進他袋子裡的乾糧拿了出來,對著我媽輕聲說,就留著給朝恩吃吧。
那是我第一次聽到他這樣叫我的名字,我爸以往只會叫我“花脖子”。
在我們那裡,這個詞語常常用來形容一個人是多余的存在,畢竟在那個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時代,多一個人就代表著多一張嘴。
所以我從來不會抱怨他。
我看著他的身影逐漸消失在那條小路的盡頭,我媽送了一程又一程,他頭也不回地一直走下去。
他總是如此,他從來不回頭。
後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裡,他都沒有出現在我的眼前,我偶爾會想,他是不是像爺爺一樣,也永遠不會回來了。
我媽是個堅強的女人,至少我爸不在的日子裡,她從來不會哭,她整日為我們兩個人的生活忙碌著。
我不知道她背地裡有沒有偷偷地哭過,又或許,生活的壓力已經使她沒有多余地時間來認認真真地哭泣一場。
我看著她的臉上出現一道道皺紋,頭髮一根一根脫落,我想,也許只有生活,能讓一個原本花容月貌地女人,甘願背負著這一切。
這樣地日子大概持續了兩三年。
我爸並沒有出現,反而等來了一個陌生男人,他開著一輛黑色地摩托車,戴著一副黑眼鏡。
我依偎在土牆邊上,心中很是羨慕他,但也有些抵觸,我沒怎麽見過生人,也不知道他是幹什麽的。
他似乎看出來我喜愛他的墨鏡,便他向我走來,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將墨鏡摘下來,掛在了我的耳朵上。
然後從包裡掏出了一包方便麵,遞給了我。
我媽告訴我,他是來接我們走的。
後來我知道,他是我爸的一個朋友,至於他們是怎麽認識的,我也不得而知。
他把我們接到了城裡,給我們找了房子,又給了我們一筆錢,說這是我爸的意思,錢是給我上學用的。
即便我那時候不知道上學是什麽,但總歸有錢,想來不是什麽壞事。
從那之後,這個男人經常會神出鬼沒地出現在我的生活中,他會定期地給我們送錢,送各種各樣的生活用品。
我開始慢慢知道他叫南斯圖,年齡跟我爸相差無幾,他總喜歡穿著黑色的老款式皮衣,看起來風塵仆仆。我叫他南叔,每次看到他的時候,我都有些想念我爸,他們是那麽地相似。
時間久了,我想從他的口中能夠得知有關我爸的消息,但是他卻一直不肯告訴我。
他總跟我說,等你長大了,都會知道的。
日子一天天有了起色,生活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南叔總會定期打錢給我,雖然不多,但是足夠我用了。
唯一不知道得是關於我爸的消息,細想起來,有些年沒見了。
到後來,我媽告訴我,在我上學的期間,我爸曾回來過幾次,每次都是短暫地停留,便又匆匆離去。
我有些欣慰,沒什麽別的期望,他活著就好。
索性我也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