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屬於過去的某個人。

　被稱作道玄真人的那個男人的記憶。

　是僅有的，屬於他存在的痕跡。

　那是……在千萬年前，潭郾城還不是潭郾城的時候。

　此處還是千裡菏澤。

　遙見煙斜霧橫，飛鳥凌空，魚遊碧水。

　畫舫就著散開的蓮葉，隱沒於氤氳。

　此處靈氣匯聚，聚天地俊秀，萬中無一的風水寶地。

　但卻不曾有任何生靈在此地真正地開宗立派。

　只因為這片菏澤中央一座高塔。

　此塔名曰封天塔。

　僅少部分人知曉，這座塔的作用是為了應對總共八處“特殊的地方”而特地製造出來的陣法中樞。

　那是預備作為封印“域外天魔”而特地製造出來的封印。

　是目前為止修道者所能夠用來應對此等災難而留下的後手。

　為了能夠盡可能長久地控制陣法，在陣法中坐鎮的存在必須擁有超乎常人的壽命。

　但修道者縱然天賦異稟，常理也絕不可能真的活過萬年。

　掙脫壽命束縛的唯一方法，便只有成仙這一條路可走。

　而這從結果上來看，也便是由人轉變為“非人”的存在。

　可此處是凡間，又哪裡來的仙人——倘若真的有那麽一兩個仙人的話，又有誰願意被束縛在此處，承擔千萬年，乃至是更久的寂寞，直到後世研究出了解決域外天魔這一隱患的方法?

　那就只能以最大的可能來減少損失了吧。

　讓鎮守此地的人，盡可能地長久存在於此。

　盡可能地減少更迭換班之人。

　根據一層層篩選、一層層考驗之後，最終剩下來的那個人……不，他並非是人。

　他是妖族。

　或許不是妖族中擁有最長壽命的，但卻是最有靈慧的之一。

　錦鯉成蛟，或許還有化龍的可能。

　便是這麽一位妖族，放棄了成仙的機會，下決心為了天下蒼生鎮守於此。

　雖然……

　現在八處封印之地暫時還沒有真正關押過域外天魔，但他還是毅然決然地下決心坐在了陣樞之上——就在這座塔的製高點，那座祭台上。

　那裡是唯一可以控制此地所有陣法的地方。

　為了盡可能少地沾染因果，這妖族並沒有留下任何存在的痕跡。

　只有少部分人知曉他的名字——墨。

　接下來的百年過得倒也順利。

　雖然天下各處都有域外天魔憑依了宿主，但好在有這麽一個隱蔽處，可以很乾淨地處理掉他們。

　在威能尋到解決辦法之前，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唯一方法了。

　直到某一天……

　一個被域外天魔憑依的妖族少女出現在了這裡。

　她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不論是出於自願還是無可奈何，她都無法徹底斬殺憑依自己的域外天魔。

　為了天下蒼生也好，還是為了自己……開什麽玩笑，這又哪裡會是為了自己。

　所有接觸到這一命運的生靈，其最終都只有絕望地迎來死亡。

　她來到這裡不僅僅是為了找一處“葬身之所”，還有一個原因。

　她是來這裡了卻心願的。

　那個在出生到現在一直藏在心底裡的心願——這也是當初掌管此地的監天司唯一能夠滿足她的一個要求了。

　也正是在那一刻，知曉“墨”存在的少部分人猛然發現。

　原來那個被抹去了幾乎所有存在、斷絕了幾乎所有因果、不為人所知的妖族，居然還有親人?

　陣法不容有失，鎮守陣法的妖族不能再沾染任何因果。

　而這妖族少女……

　是“墨”的女兒。

　所以那時候的監天司當機立斷……借著要帶她去尋找墨的理由，將她帶去了八處封印之地中的一處。

　雖然沒有人告訴鎮守陣法的“墨”，但那位妖族終歸還是借助陣法，知曉了那妖族少女的存在。

　那一天的的確確是最黑暗的一天。

　妖族少女死了，就死在封印之地。

　而這座封天塔，也失去了掌管陣樞的人物。

　墨……

　瀕死的蛟匍匐在下。

　用盡全力護住早已沒有了聲息的……唯一血脈的殘軀。

　它的眼中漸漸變得赤紅，最後的視線，見到的是一片地獄。

　最後的執念，便在掌心……

　它聽見了一道聲音。

　那道聲音自頭頂落下。

　帶著靡靡之音，引動心底裡最後一絲欲望。

　那是過去從未體驗過的，比較羽化飛升還不如的感覺。

　所有的情緒，仿佛找到了一個可以宣泄的口子。

　——想要……復仇嗎?

　——那就將你的執念，你的一切，交給我。

　它伸出手。

　用盡全力。

　就像現在……

　現在的自己，用盡全力地……

　將手要努力觸及到前方……遙不可及的地方。

　任憑滄海桑田、原本的菏澤乾涸了，化作了城市。

　任憑“自己”的存在被那執念折磨著。

　最終改變了自己。

　就算那執念最終……還是讓“自己”有了真正域外天魔的模樣。

　“瑕……”

　……

　石天縱覺得有些可笑。

　域外天魔終於是徹底地被消滅了。

　永遠地消失在空間裂痕之後，再也不會存在於此。

　看上去是一切都解決了，但他沒想到……就在域外天魔消失之後，“那些人”終於是出現了。

　潭郾城內生靈不會死絕。

　這是早就在預料之內的。

　但那些“幸存下來的生靈”居然在一切解決之後才出現於此……

　這還真是……

　“兩位不覺得現在來的時機有些晚了?”

　他冷笑一聲。

　側眼看著就著階梯出現在在這一層的兩個中年人。

　看他們的穿著，應當都是監天司的大人物。

　只是被石天縱這麽一說，其中一人面色就有些不好看了。

　“黃口小兒，你可知我們被困在那洞天之中，花了多大功夫才破開封禁！”

　“封禁?哼……堂堂監天司的長老居然還奈何不了區區封禁，這有些說不過去了吧。”

　雖然臉上露出了不屑的表情。

　但心底裡，石天縱已經恍然。

　原來是被封印在了洞天之中，怪不得可以在方才的仙術中苟住性命。

　雖說不是所有洞天都能抵得住攻擊，但監天司的洞天是被特別煉製的。

　稍許有些不同。

　但饒是如此，一旦仙術將洞天給擊破了，洞天之中所有存在便盡皆化作飛灰，連渣都不會剩下。

　“你——”

　“好了，不要鬧了。”其中一人怒發衝冠，正要上前來，卻被另一人皺眉攔下，“他是天海關修道者，不知道這邊的事情也實屬正常……到時候把一切解釋給他聽就行了，又何必動怒。”

　“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