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龍劫，並沒有降下。

　那個白面小生說的劫難就和不曾存在過一樣。

　天穹還是那般顏色，只是冥冥之中聽見的歌謠，以及誦經聲也恢復了原本的樣子。

　甚至……已經有許多的修道者紛紛提前出關，都已經有所領悟，走出閉關場所開始慢慢欣賞九陰降臨最後的光景。

　雖說修道者壽元漫長，但這種天地異象還是百年難求。

　而且就算出現頻繁，也不一定能趕得上輪到自己。

　陳元在知道這一消息的時候，已經是到了九陰降臨的最後一日。

　天地之間原本混沌的靈氣開始變得清濁明辨。

　混亂的天地規則也在這一刻開始步入正軌。

　昏暗的小屋裡。

　只聽一聲劇烈的炸響。

　那扇本就被安上才不多時日的新門就被人給從外面踹了開來。

　就聽見一道豪放的女聲落下。

　“陳捕快，你可真是給我們監天司長臉啊！”

　聽聲音便知道，是蘇莫雲來了。

　因為陳元當初的再三要求，蘇莫雲除非緊急要事是不會貿然來陳元的住處。

　更不用說是直接踹門迎上。

　在門被踹開的那一瞬間，四下牆壁上關著的窗戶便迅速打開。

　讓整個房間都變得敞亮起來。

　這就是如此設計好了的。

　“陳捕快，陳……你去哪兒了?”少女插著腰，滿臉不懷好意的笑容，目光掃過四周卻沒有見到陳元所在，音量又不由得拔高了許多，“白玉京陣法維護的費用和需要的材料清單都在這兒了，如果你確認無誤的話我就給你寄給道淵了！”

　“有什麽事情衝我來，別把那種東西寄回去！”

　陳元的聲音終於從某一堆書架中幽幽地響起。

　蘇莫雲正心裡得意，找到了他，下一刻卻覺得有些不對勁了，這房間……竟是亂得寸步難行。

　什麽書籍玉簡、陣旗丹藥，根本就沒有落腳的地方。

　“這是……發生什麽事情了，吵吵嚷嚷的……呀，是蘇捕頭，蘇捕頭早啊，不過現在莫要打擾我，我正想辦法呢……”

　將身上蓋著的書卷掃開，露出一張有些茫然的臉。

　那一頭的長發不曾打理，現在散亂得如同狗窩。

　“在想什麽辦法?”

　“自然是讓我們都活下去的辦法，蘇捕頭你是有所不知，現在這燭龍劫……”陳元話說到這裡，忽地一愣，想想覺得有些不對勁，又將視線落到還站在門口的少女身上，詫異地瞪大了眼睛，“蘇捕頭你怎麽出來了，是不是大劫已經降臨，我們都要完蛋了?”

　“我看你小子是要完蛋了！”

　蘇莫雲聽了卻是氣不打一處來。

　再也顧不得地上的瓶瓶罐罐。

　直接便抬腳踩了上去。

　“陣法修複的費用是有長老給你墊了，但修複用的材料非得你們道淵補償才行……”

　“蘇捕頭你……出關了?”倒是陳元仍舊出於某個思維死角，不曾拐過彎來，“外邊怎麽樣了，到底發生了什麽?”

　“還能發生什麽，你不是一直沒有閉關修煉嗎，怎麽還問起我來了……我今天早上的適合剛出關，現在已經是九陰降臨的最後一天了，你要是想現在開始修煉肯定是來不及了。”

　“沒人死?”

　“陳元！”

　……

　那個消息是真的。

　不僅僅是從蘇莫雲口中得知了，從之後趕過來救場的石天縱口中，也得到了切實的消息。

　沒有人死。

　不曾有劫難降臨。

　九陰降臨還是和記載中的那樣，正常繼續下去，正常地到了要離開的時候。

　看來，是自己這邊的情報出錯了。

　什麽嘛，結果到頭來，這段時間裡什麽事情也沒有發生，什麽事情都沒有做。

　之前定下來的所有計劃，又一次地全盤推倒。

　下一次的謀劃……看來還得更加慎重才行，甚至要安排“如果不能完成謀劃也不影響後續”這種保險措施。

　那一部分材料清單最後還是沒有寄給道淵。

　卻是被石天縱全盤接下。

　似乎那一天殺死的關外修道者身份超然，所以天海關那邊資源承擔下來所有損失。

　如此一來，心底裡的一塊石頭也就落定了。

　真是……和平的一天呢。

　被石天縱攙扶著走在街道上。

　雖然天象仍舊不似平常，但已經開始有一些膽子大的凡人離開了家門。

　以及出關了的修道者充滿整條街道。

　讓這白玉京，慢慢地恢復了往昔的人氣。

　“……捆仙鎖?為什麽會在這裡?”

　此處，是記憶中石天縱分身斬殺那關外修道者的地方。

　距離那裡不遠處的一條街角盡處。

　好像是下意識地，來到了這裡。

　“這捆仙鎖好像是我的。”陳元撿起那條捆仙鎖，仔細探查了一番，發現捆仙鎖上邊沒有任何被使用的痕跡，“或許是之前看那修道者鬥法的時候掉在這兒的吧。”

　“是這樣嗎?”一邊石天縱皺了皺眉，“下次可不要再丟下這麽重要的東西了，一條捆仙鎖若是弄丟了，你一個月的俸祿可就沒了。”

　“石道友可別騙我，捆仙鎖的材料我最清楚了，哪有那麽貴……”

　“我說的是懲罰。”

　“哦……”

　陳元聳拉著腦袋。

　他總覺得有什麽很重要的東西被自己忘記了。

　可是細細想來，卻總也不記得。

　到底是什麽呢?

　罷了，既然想不明白，就不要繼續向了。

　應該也不是什麽重要的事情吧。

　……

　天地，在變回原本的模樣。

　陰靈成群結隊地結伴而行。

　從尚且處於閉關狀態的修道者房間裡飛出，化作一道道流光聚集在半空中。

　排著隊，念誦著古老的經文。

　一點點飛向天空。

　融入分開白色天穹的那一道夜天之中。

　冥冥之中，似乎響起一陣龍吟。

　以及若有若無的……鍾鳴聲。

　下一次醒來會是身處何地?

　下一次醒來，是否能看見不同的光景?

　是否有人能記得“我”，是否……

　站在龍首上的消瘦身影，呆呆地俯身看著下方的天地。

　那是早已經不屬於她的，生者的世界。

　偶然間，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那個被四盞青銅古燈環繞著的，熟悉的身影。

　馬上……就要結束了。

　屬於“夢境”的夜天開始合攏。

　招魂的歌聲響起。

　將一切不屬於此世的存在召回。

　那一刻。

　長眠的巨龍，似睜開了一隻眼睛。

　……

　——你說你是燭龍?

　燭龍?或許……曾經是吧。

　不知道這個答案是否滿意。

　如果不滿意的話……

　那我也就沒有什麽別的辦法了。

　——為什麽……要露出那種悲傷的表情呢?

　你能看見我?

　不。

　不可能的吧。

　你只是一個凡人，而且還是……

　——雖然我看不見，但是能感覺得到哦，為什麽……那麽悲傷?

　要怎麽回答呢。

　若是就這樣裝作沒有聽見，離開此地的話……是否會比較好一點?

　不要和這凡人小姑娘有什麽瓜葛……或許這樣會比較好?

　但是……

　這是不知多少次醒來後，第一次有人正視我的存在。

　——是覺得孤單嗎?

　——你……沒有朋友嗎?

　朋友?

　當然是有的。

　但同族都飛升仙界，凡間的妖龍族十不存一。

　自然會覺得孤單。

　——那麽現在， 你又多了一個朋友啦。

　是想……和我做朋友?

　呵。

　真是可笑……渺小的生靈……

　你根本就不明白這句話的意義。

　你又能否有這個勇氣呢?

　失去生命，成為“我”之一部分的勇氣。

　——反正我也不想活了，不如……就這樣帶我走吧?

　——反正……已經沒有人需要我了。

　……

　(九陰之卷·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