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家的,眼看著馬上就要到地兒了,難道我們就這麽算了?”
點燃的乾柴不時發出一陣陣劈裡啪啦的響聲。
金黃的火焰閃爍,拉出圍聚在篝火邊上十幾個人狹長的影子。
這十幾個人圍坐在一起,卻是緊挨著最中心那個黑衫老人。
“別著急,事情得徐徐圖之……”
黑衫老人——這商隊老大皺著眉,語氣有些沉悶,雖然他這麽說著,但在他的眼眸中那種焦急之色卻是毫不掩飾,不管嘴上怎麽說,心底裡也是急的。
畢竟……
已經過去了那麽多時日。
果不其然,在他話音剛落,便有一裹得嚴實的女子尖細地低聲叫道。
“當家的您什麽時候變得如此小心翼翼,這不過是一個尋常人家的公子哥而已,如今眼看著沒有人尋來,也不曾一路上聽見哪家走丟了誰,想必是就這樣結果了也不會有任何人追究,而且既然都有了主意,哪裡還有把到手的肉丟了的理?”
“但問題就出在這裡……如果此人是修道者又該如何?”
老人憂心忡忡地道出了心裡的困惑。
修道者。
這對於凡人來說是高高在上的活神仙。
盡管是到了現在,九黎地域十二座仙城拔地而起。
仙凡之間的間隙忽然之間變得小了許多,往常那些一生都難得一見的修道者,只要到了仙城便是隨處可見,甚至就在自己的身邊,和凡人一起生活。
正是因為如此……
才讓這老人對那年輕人身份產生了懷疑。
一個從白玉京離開的有錢公子……
一個肆無忌憚地獨自趕路的有錢公子……
他到底會不會是修道者?
若他便是修道者……為什麽要和一眾凡人一起趕路那麽長時間?他的目的地如果是潭郾城,憑借修道者的力量趕到那裡應該也只需要一會兒的時間。
老人只是凡人。
對於修道者那方面的認知有限。
所以只知道修道者威能無盡,手段通天,若是趕路的話是絕對沒有必要與他們為伍的。
如果那有錢公子是修道者的話……他出現在這裡,定然是有著什麽不得不如此做的理由。
而如果他只是一個凡人的話……事情就更簡單了。
這年輕人當初加入商隊的時候,是明顯記得帶著許多包裹,若是所料不差的話,這其中定然都是一些值錢的東西,有人專門見到這位公子從那一大摞包裹中取出錢來。
“哼,修道者有如何,就算他真的是修道者,只要外我們準備工作充足……就算是修道者也得栽在我們的手裡!”那女子說話之間帶著狠厲。
讓老人想起來之前的那一段時間裡,為了謀劃這件事情所做的一切準備。
修道者並非是無法被凡人殺死。
他們只是很難被殺死而已。
因為一般的凡人甚至連修道者的近身都難以靠近,更不用說對著修道者舉起武器。
可一旦凡人們靠近了修道者……
那事情就不一樣了。
說到底,修道者與凡人的區別只在對天地規則的理解層面上,其本身與凡人毫無差異,一樣心頭一劍下去就會斃命,被砍了腦袋也會直接死亡。
關鍵是“如何達成這種通常情況下辦不到的事情”。
“有了這蝕心丹……就算對方是修道者也在劫難逃。”
那女子從懷中取出一枚暗紅色丹藥。
這丹藥取出的瞬間,便連帶著四周的空氣都變得有些陰寒起來。
此丹藥是他們這一路上經過各個集市的時候多方打聽,最後花費了一些代價才得以入手之物。
根據修道者之間的傳聞,蝕心丹可以侵蝕修道者的道心。
讓修道者可以使用不出法術。
變得和一個凡人無差。
只是此物對凡人沒有任何用處。
他們心裡知曉,對此也輕車熟路,因為在此之前——他們就已經做過許多次這種類似的事情了。
沒錯。
對方是修道者又如何。
只要聞到了蝕心丹,那就是一個廢人。
去集市做生意只是一個幌子。
甚至他們作為商隊本身也不大乾淨。
只是不知道為什麽……
偏偏在今夜,心底裡生出了名為“恐懼”、“後悔”、“遲疑”的情緒。
就連他們本人都不知道為什麽會如此。
莫非是冥冥之中對於那車廂裡的年輕人生出了恐懼?
怎麽可能!
這年輕人一路上的言行舉止,怎麽看都是一個凡人。
除了花錢大手大腳闊綽之外,其余方面都極為普通。
甚至有幾次暗中交易出了些許變故,為了讓對方不生懷疑,還專門在對方的飯菜裡下藥,對方也是照單全收,吃了幾口便倒頭昏睡過去。
醒來的適合,還是和他們一行人有說有笑。
這天底下……哪裡有如此愚蠢的修道者?
可是為什麽偏偏心裡會生出……
“無由之貪,無由之樂,無由之悲苦……妾身還以為你們到底會做出何等驚天動地的大事,沒想到……只是如此嗎?就這麽容易便退縮了呢……怎麽,要妾身來幫你們一把嗎?”
正在眾人心中困惑不知所措的時候。
突如其來地在商隊老大耳邊插入一句陰柔的女聲。
“是誰!”
商隊老大面色驟變。
朝著四周掃視。
卻並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身影。
甚至……那道聲音到底是從何處傳來的,都不曾有個定論。
“妾身是可以幫助你們的人,不要害怕……呵呵,人類還真是……”
那道女聲再次傳來。
而商隊老大的面色已經徹底變得猙獰。
“你到底是誰,藏頭露尾的……想幹什麽!”
“當家的您這是怎麽了?哪裡有什麽人呢。”
其中一人看著商隊老大這副模樣,皺著眉,身子不由得向後挪了挪,與對方保持了一段距離。
四周眾人面面相覷之下,也是有些拿不定主意。
自家當家的……到底是怎麽了?
“發生什麽事情了?”
“有敵襲?”
這……怎麽可能?
沒有人聽得見那女人的聲音嗎?
為什麽……聽見那道聲音的只有自己?
他看向一眾手下的同時,發現手下也是茫然地看著他。
商隊老大緩緩地……抽出了腰間的刀。
小心翼翼地盯著遠處的黑暗。
在遠處的馬車車廂……此時已經沒有了半點燈火。
那個年輕的有錢公子看樣子是在他不知情的時候睡下了。
那邊的馬匹不曾受驚,也就是說聲音的主人不可能在那個方位。
但問題是……為什麽其他人聽不見?
“不用想了,人類……妾身的聲音可不是誰都能聽見的,唯有符合‘特定條件’的人才有資格和妾身說話,當然你其實不符合條件……妾身只是想與你做一筆交易……如何?你應該很喜歡交易吧?”
“你……你到底是……”
“妾身的身份……你這小小凡人不必知曉,螻蟻……沒有資格知曉妾身的存在。”
只知道藏頭露尾的玩意。
不知為何,心底裡莫名地生出些許煩躁。
無由的怒火,讓他有一種要將那道聲音的主人找出來殺掉的欲望。
只要想要的便要奪取。
只要厭惡的便要舍棄。
這是從他踏入這一行以來堅守的信條。
於是他大聲吼叫。
“該死的,該死的快給我滾出來!”
只是這商隊老大忽地一聲咆哮。
心中怒火再也無法遏製。
到底是誰,是何人在裝神弄鬼?
是修道者?
若是修道者的話……這麽做有什麽必要?
正心裡困惑,忽地聽見一側仿佛是傳來那道女人的聲音。
“在這兒!”
手裡的刀便朝著那個方向砍去。
這一斬之後。
便再也沒有停下來。
“人類,好好掙扎吧,讓妾身愉悅了……也不是不可以告訴你妾身的身份……”
“你在幹什麽呢,沒吃飯嗎?光是做到這種程度……可是無法傷到妾身的呢,說到底你……”
“嘻嘻,我在這兒,在這兒呢……”
該死!
該死的!
絕對不允許這種情況發生。
絕對要殺了這個女人!
在揮刀劈砍之間,心底裡不知為何……生出了愉悅的情緒。
說到底……
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麽才這麽做的?
這麽做的意義又是什麽?
已經……
怎麽都無所謂了。
只需要繼續揮刀就可。
只需要遵從內心就可。
甚至……
耳邊都不曾聽見那道讓人痛恨的聲音。
眼前已經被重重迷霧籠罩。
再也看不見任何東西。
直到某一刻。
聽見耳畔傳來一道響指聲。
眼前的迷霧瞬間散去。
便見到了……他親手造就的慘劇。
商隊十數人,都是一起跟著乾活的朋友兄弟。
就算是最晚加入的,那也有了三四年的交情。
但正是這樣一群兄弟朋友……此刻卻橫七豎八地躺倒在地上。
眼前除了黑暗之外,也只剩下火光映照出來的緋紅。
以及鼻息之間……
讓人不由得窒息的刺鼻腥氣。
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這些都是自己做的嗎?
心中,不由得生出了悲意。
意識開始迅速被黑暗吞噬,屬於“自我”的那一部分存在開始崩潰。
隱約之間……他聽見了那道聲音。
那道久違的,讓人痛恨的女子聲音。
“無由之貪,無由之喜,無由之悲苦,這樣就完整了……嘻嘻,感謝你,渺小的人類,正是因為你,才讓妾身得以憑借完整的姿態降臨到這方天地,哦……對了,還沒有說呢吧,妾身的身份……妾身是……”
……
這是本不應該發生的慘劇。
之所以稱為本不應該發生,是因為在事情還處於尚有苗頭階段的時候,陳元和石天縱便已經下了馬車,用幻術將兩人的身形隱蔽起來。
就站在距離那一群人不遠處的草叢裡。
對。
就是在那些人討論如何將“年輕的富家公子結果了”的時候,便已經藏在了那裡。
兩人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商隊老大突兀地起身,拔出了腰間的長刀,一個勁地對著不存在的某個人咆哮。
在四周有人正打算上前拉住他的時候,他忽然一刀下去,直接斬下了那個人的首級。
就是在那一刻開始。
一切都變得無法挽回了。
“這是‘蠱惑心神’的法術,對於道心損傷的人極其有效。”一邊石天縱耐心講解道,“雖然他們想要用蝕心丹來對付我的思路是正確的,但他們卻忽略了一件事情,蝕心丹並非對於凡人不起作用,而是作用太大,導致他們本身毫無察覺。”
蝕心丹的原理便是通過侵蝕修道者的道心,從而讓修道者道心潰散,如此一來修道者失去了“賴以支撐存在意義的欲望”,從而變得和凡人無二。
但是凡人不同。
凡人心中也有許許多多的念頭、欲望。
只是凡人活下去的念頭很複雜。
他們可以為了金錢活下去,可以為了名譽活下去,也可以為了忠貞……等等複雜的欲望活下去。
一種欲望沒有了,便換一種。
對於凡人來說,這並沒有什麽困難的。
也正是因為如此,才給了他們一種“對凡人不起作用”的錯覺。
實際上常年接觸此類丹藥的他們,內心早就已經被侵蝕得破爛不堪。
或許也正是因為如此,才讓他們中的任何一人,都可能成為……
容器。
這是陳元補充的詞語。
那些人都是容器,也都是祭品。
是完成某個步驟的必要條件,有用的,只有最後一個活下來的人。
男人在咆哮,女人在尖叫。
他們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平日裡尊敬有加的老大會對他們刀劍相向……不,不是刀劍相向,而是持著刀的一方,對著其他人單方面的殺戮。
借助心靈破碎的人得以建立起“因果”的橋梁。
借助最後活下來的人意識被虛無吞噬。
最後借助生靈死後的鮮血、煞氣降臨此處。
是了。
沒錯。
若是一切都如同古籍中所記載的那樣的話。
那麽那個降臨此處的存在應該是……
……
是從那枚散落在地上的蝕心丹開始的。
紫色的火焰突兀地出現,將那枚蝕心丹直接燒成灰燼。
然後這片區域很快地便被紫色所侵染。
篝火化作了紫色。
火焰包裹住躺倒在地上,已然沒有了氣息的凡人軀體。
將一切都燒成了灰燼。
也包括那個最後站著的老人。
隨後火焰迅速收束。
化作一枚兩人高的光繭。
要出現了。
在此地僅剩下來的兩個生靈面前。
光繭破碎,化作纖細的羽翼張開。
於虛空中站立著的。
是一道白皙的曼妙身軀。
“域外……天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