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京被譽為天上國,不是不無道理。
所有資源都能自給自足、從衣食住行各個方面,只要是想得到的,都能在此地尋到。
所以在這裡一般很難尋到“白玉京之外產出的東西”。
就算有,那也是某些局限於“地域”、“風水”等條件約束的稀有物品。
一張紙……白玉京還是能造的出來的。
但現在擺在石天縱手裡的這張紙卻大有不同。
首先,這張紙使用的材料……那是極東之地,那萬火之地生長著的玄燁木。
雖說此物在當地算不得什麽珍貴的東西。
但極東之地距離白玉京有千萬裡之遙,就算使用傳送陣法,也得不眠不休地趕路半個多月,所以那種紙張放到這裡,那也算的上是極為珍貴之物——但若是日常使用此物,卻是沒有任何必要。
沒有人會如此傻地有著便宜紙張不用,偏偏去使用這玄燁木製作的紙。
除非是……有著什麽特別的寒意在內。
“奇怪的還有紙上留下來的那句話。”石天縱袖口中傳來陳元的聲音,不急不緩地道,“石道友看著那句話,就沒有什麽疑問嗎?若是換做是你留下這句話的話,心裡會是怎麽想的?”
紙上留下來的話很簡單。
只有一句。
——此去尋求真相,勿念。
雖然什麽都沒有明說。
但在這個節骨眼上,反倒是將一切都說的明明白白。
要做什麽。
希望看見的人做什麽。
這些其實都不曾“寫出來”。
“若我寫下這句話,定然是受到了什麽威脅……不允許我將真實情況寫出來,甚至是和相關的人說一句話都辦不到——等等,陳道友你是說……”
“不錯,雖然不知道真正的情況,但蘇莫雲應當是身處那樣的境地吧。”
若非如此,她又何必多此一舉。
而且這張紙上的信息科不止這一點。
玄燁木在極東之地除了作為尋常造紙之物外,更是一些修道者用來煉製法器的工具。
因為其承載靈氣的能力,以及耐損的能力都是一流。
這張紙很有可能是一件法器,或者說是類似於法器的物件。
因為在其中蘊藏著比尋常紙張更深厚的靈氣。
“若是其中還有什麽別的隱藏信息的話……”
“陳道友便不要往這個方面想了,這張紙上藏著什麽別的文字……這種可能性其他人也想過,但是鑒定的人並沒有在使用了各種方法後,得到想要的信息。”
監天司的鑒定方法可以說是整個白玉京最全面的了。
但饒是他們預想到所有存在的可能性。
隱藏字跡的特殊墨水也好、隱蔽的禁製也好……
使用任何方法都不曾從這張紙上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所以最終也只能得出結論……這不過是一張恰巧靈氣比其余紙張要多一些的紙而已。
畢竟雖然有些異常,但其終歸也沒有如同真正法器那樣龐大的靈氣。
本該是如此的。
“但是石道友有沒有想過,監天司鑒定的那些人……用的方法從一開始就是錯誤的呢?”
“陳道友何出此言?”
石天縱眉頭一皺。
莫非……陳元打算質疑監天司的能力?
便見一道虛幻煙霧迅速凝聚成一道實體。
正是陳元的傀儡。
他從石天縱手裡拿過那張紙,而後指尖躍動著火焰。
“陳道友是打算通過熱量來促使紙上文字顯形?我勸陳道友還是不要繼續嘗試了,這種方法早就試過,根本就行不……哎哎哎?陳道友你在幹什麽,陳元!陳元你給我住手,這——唉?”
石天縱一聲驚呼。
便覺得前行的馬車忽地停了下來。
未過多時,便聽見車廂被人敲打了幾下,隨即外邊傳來一道蒼老的聲音。
“小兄弟……這是怎麽了?發生什麽事去了?”
“沒事,只是馬車顛簸,磕到了。”
石天縱換了一種聲線,朝著外邊叫道。
而在那之後,便見車簾被拉開,這商隊的老大探出腦袋。
有些諂媚似的對著裡邊點頭。
“若是有什麽事情,盡管吩咐便是……對了小兄弟,你這趟外出去潭郾城,可是要置備那兒的木牛流馬?”
“你說什麽?”
裡邊的年輕人面色變得有些陰沉。
這商隊老大見狀,連忙低頭賠罪。
“沒,沒什麽……既然小兄弟沒有那個打算,那……那就算了,嘿嘿……”
一邊說著,一邊將那車簾給重新拉了回去。
在再三確認周圍已經沒有一個凡人窺視後,石天縱才有些恨恨地瞪了陳元一眼。
陳元所做早就已經結束。
他將手中的那張紙,直接丟進了火裡。
因為他的火是三昧真火,所以莫說是什麽紙張,就算當真是某種法器,也會在瞬間化作飛灰。
但關鍵的是在那之後發生的事情。
作為證據的紙化為了灰燼。
這些灰燼在空中飄動,竟是漸漸地……化作一行小字。
——六月月中,欲知真相,葬仙墟見我。
葬仙墟。
這個地方雖然名字唬人,但實際上也不過是一處小小的山谷,至於位置……根據記載,是在潭郾城邊上不遠處。
倒也不是正巧和陳元如今正搭乘的馬車剛好通路,實在是因為,根據破碎的因果推斷出來……蘇莫雲很有可能就是在潭郾城附近,或者是經過那個地方。
而這一回……線索又更進一步。
她幾乎是絕對會出現在葬仙墟。
至於時間……
六月月中,距離六月份還有很長的一段時間,這段時間正好可以給陳元兩人做足準備。
“原本我還打算路上或許能碰見蘇捕頭,不過現在看來……倒不如我們直接……”
“傳送過去?”石天縱眉毛一挑,下意識地道,“潭郾城是九黎十二仙城之一,從這裡通過傳送陣法前往的話,少說也要七天的時間。”
“那如果我們跟著這商隊走呢?”
“起碼一個月。”
“就這麽定了!”陳元的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隨即身形迅速消散,一枚晶珠落在石天縱掌心,“我們跟著商隊走,或許一個月後……監天司那邊的事情也正好都忙完了。”
“你到底在忙些什麽?”
石天縱忍不住問道。
只是隔了半餉,一直都不曾等到陳元的聲音,才有些惱怒地冷哼一聲。
開始在此地閉目打坐起來。
而那條在空中顯化的字跡……
竟是在維持了半柱香的時間後,重新化作一張紙,落在地上。
只是那張紙上……已經不再有蘇莫雲的字跡。
果真,這是一件法器。
……
陳元收回了自己的心神。
實在是不得不這麽做。
原本是作為“連坐”的犯人,和一眾袍澤一起坐在正道殿內打坐修煉。
但監天司裡頭終歸是人手不夠。
很快便有幾個長老來此哭訴,而他們……也就理所當然地被叫去幫忙了。
“該死的……憑什麽!”
陳元一邊將腳邊陣法脈絡重新勾勒一遍,一邊有些憤憤地低聲叫了一句。
他在修補監天司的陣法——這本來不應該是他要做的事情。
而且於情於理都不該讓他去做。
“像這種事情,就該誰乾的誰去做!”
“陳捕快還是不要有怨言了,要是被其他幾個長老聽見了,可就沒什麽好果子吃了!”身旁那個與他一眼蘇莫雲手底下的捕快苦笑一聲,“更何況我們也不是白乾,雖說是套上了這莫須有的罪名,但我們說到底也是監天司捕快,該拿的錢還是夠的。”
“哼……”
陳元低頭,繼續做自己的事情。
但是心裡終歸是有些不服氣的。
這種事情……
不應該是那紫玉閣派人來修繕嗎?
好歹還是堂堂修道世家,怎的如此摳門。
心裡正這般想著,腳下陣法已然修複了大半。
若是可能的話……還是想和石天縱兩人盡快趕到那潭郾城,但在得知這邊需要耗費極大心力來做這些雜活的時候,反倒是有些不著急了。
反正時間還足夠。
那個蘇捕頭……應該會準時赴約的吧。
既然如此,那在約定的時間之前,其實是沒什麽事情的。
所以……
便讓這石道友也和自己一樣,乾不了任何“想乾的事情”吧。
或許這麽想是有些小家子氣。
但陳元也有自己的考量,可以想得出使用那種方法留下文字的人——定然是對因果之道有著獨到見解,若是兩人貿然出現在潭郾城,說不定就是羊入虎口。
還不如話費一些時間,好好地謀劃一番。
“這邊的陣法補完了?那就去另一邊幫幫你的同門!”
“是,長老。”
陳元應了一聲,同時心裡也有些灰心。
若是繼續維持這般動作……是否有時間思考還是兩說。
……
月隱蒼潭。
此處是潭郾城。
九黎十二仙城之一。
這是一座建立在丘陵之間的城市。
從仙城外圍直到最中心的地帶,是呈現出如同沙漏一般凹陷的形狀,一層層建築環繞在深陷的坑洞璧上,如同一級級的石階。
而在最中央,卻是立著一座高塔。
這塔直衝雲端,從最底層向上延伸,越是向上,便越是纖細。
甚至從某一層開始,這塔的簷角已經出現了白霜。
那地方喚作謫仙塔。
傳說有仙人謫落此地,便是落在這座塔上。
“不過也有傳說,這塔原本不是叫這個名字……罷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現在這座塔便是叫謫仙塔……據說有萬重高,裡邊有沒有謫仙我不清楚,但裡面一定有許多老頭子。”
石天縱煞有介事地與陳元解釋道。
在他的面前正有一張地圖鋪開。
上邊勾畫了一道道線條,這其中還有一些標記。
“這裡便是潭郾城,中間就是謫仙塔……而我們要去的葬仙墟便是在這裡……傳說有仙人戰死,被葬在葬仙墟,不過可惜的是那仙人沒有留下什麽寶貝,要不然這葬仙墟肯定就被人給挖空了。”
這是有依據的。
因為確實是有仙人死在那裡。
那個仙人也不曾留下什麽寶物。
所以才不會有人去挖掘。
再加上那裡地方貧瘠,很快地便成為荒蕪之地。
是“正常人都不會去”的一處地域。
時間已經過去了大半個月。
監天司那邊的事情,終於是幾乎都被忙完了。
陳元和一眾蘇莫雲手下重新回到了正道殿,遭到日以繼夜的監視看護。
而陳元也正好可以打著修煉閉關的旗號,將心念都放在此處。
只是因為傀儡距離本體差距實在太大,所以很多東西的傳達都有些滯澀,直到……徹底和本體斷絕了聯系。
——放心吧石道友,這不過是元神的分裂與融合,很簡單的。
這是陳元的原話。
他全然沒有將這件事情放在心上,雖然此時傀儡的狀態就像是完全分裂出去一個人。
短時間還無所謂,但若是長此以往,當這一部分分神重新融合的時候,應當會對元神本身造成不小的衝擊。
——若是當真變得一發不可收拾了,我會直接將這道分神滅殺。
這是石天縱笑著提出來的解決方法。
雖然如此有些殘忍恐怖,但那也是唯一的法子了。
“根據商隊裡頭人的估量,應該還有七日時間……我們便可以到潭郾城,到時候我們可以先進程,將自己的氣息徹底融入仙城,如此一來……對方也不容易用因果之術查到我們,辦事情也方便一些。”
其實原本商隊是不會那麽早到潭郾城的。
可誰料這一路上命運多舛,“稍作停留”的一些沿途集市中,商隊的收成極少。
眼看著沒有商機,商隊老大才悻悻地趕路。
“那我們……”
“別說話,有些不對經。”
陳元剛要繼續說下去。
卻見石天縱驀地面色一變。
壓低了聲音不說,連原本在馬車車廂裡的光線都在瞬間暗了下去。
眼前,變作一片黑暗。
“有什麽東西……要來了。 ”
是什麽?
心中的困惑一閃而過,但馬上變找到了答案。
如今只是傀儡之身的陳元什麽都辦不了。
許多法術、陣法都無法使用。
可相對而言,他對於天地之間靈氣的變化卻也變得更加敏感。
空氣中混雜著諸多氣息。
殺意。
冷意。
以及……
說不清道不明的……
死意。監天司手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