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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暗影》第6章 掌舵1人
  坐北朝南的院子,高大的門樓上面是瓷磚燒刻的五個大字“家和萬事興”,進門來左右東西偏房,正房是5間北屋,兩側各有一間耳房和偏房相接,院子的地面水泥鋪就。李官村新建的房屋基本都是這種結構。

  李興財坐在東邊耳房的老板椅上,本來已鋪開宣紙,弄好筆墨,想寫上幾個大字,卻心神不寧的寫不下去,他很少有這種感覺。

  近年來在這間耳房裡,他一般是悠閑的坐在老板椅上,自己覺得像皇上臨朝,兩邊文武大臣排列整齊山呼萬歲,心情特別舒服。一邊聽著京劇,嘴裡哼哼跟唱,一邊腦海裡琢磨著村中大小事務。

  作為一個執掌500口人的村書記,一直以來面上風風火火,內裡躊躇滿志。雖文化不高,卻喜歡看一些帝王之術,如何操控全局,排擠對手,每每看到這樣的地方他的心裡總是湧出莫名的激動和快意,仿佛那個登上權力之巔的人就是他本人。

  尤其是上一屆他打壓了李興華的勢力,穩穩的坐上了村書記的位置,那種心滿意足時常在心中盤旋。

  李興華堂兄弟五個,每個人都辦著小工廠,在村裡來說名望勢力影響很大,跺一腳全村都晃悠,村民們對他們敬畏有加,背地裡稱他們“五隻虎”,但那又怎麽樣?還不是老老實實的被俺踩在腳底下!

  大年初一發生了命案,本來心裡也沒當回事,可當他第一次接觸領頭的辛隊,尤其是看到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睛,心裡忽然有些失落而又無奈,很微妙又複雜,不知如何表達這種心情……

  聽到院裡有腳步聲,透過窗簾的一角,他看到辛隊和那個姓竇的警察站在天井中,趕緊恢復了常態笑容滿面的從屋裡出來迎接,“哎呀貴客降臨,貴客降臨,大年初一貴人臨門,一年興隆。快!屋裡屋裡!”

  熱情憨直的話用那種濃重的地方口音表達出來,直接溫暖到人的心裡,偶爾刮過的冷風被消融了許多。竇立勇心中讚許這個不到1米7的村書記,能把一個邊遠偏僻的村子領導的風生水起沒點能力是不可能的。

  辛大明面帶微笑打著招呼,兩人進了屋,地面是大塊的瓷磚,大理石的茶幾後面一圈沙發,正牆上一副《猛虎下山圖》,一隻吊睛白額的老虎正從山道上疾奔,張牙舞爪氣勢凶悍,那隻爪子像3D電影的效果,要探出畫面,好威猛的一幅中堂。旁邊兩幅對聯,上聯是:窮在大街無人問,下聯是:富在深山有遠親。

  兩人被讓進了客廳右側裡間屋子裡的耳房,門北側貼西牆有一個鐵質的大火爐子,屋裡非常暖和,東邊是沙發茶幾,貼西牆一個書櫥,擺著雜志報紙和書籍,書櫥上面貼著一副字,一個像模像樣的“財”字,一套老板桌椅整潔明亮擺在整間屋子的南部,上面擺著電話日歷,一個不大不小的玉白菜上刻著“招財進寶”字樣挨著一個24寸的三星顯示器,桌上宣紙鋪開,硯台裡墨汁飄香,感覺有點不倫不類。電腦的音箱裡正播放著京劇《金殿阻計》那一段,只聽喬玄唱道:

  “……劉玄德在西川群雄盡掃,

  我東吳承父兄列土分茅;

  這才是既得隴又望蜀道,

  怕的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那曹操乘虛而攻,自取火燒……”

  辛大明看著書櫥上面那副字,鬥大的“財”字頗有氣勢,落款是葵司乙未李興財書。一幅字閑章、姓名章蓋的很全,尤其是姓名章朱白兩種。

  “讓領導們見笑了!”李興財把兩人讓到沙發上,

砌上茶關掉音響。  “這是辦公室嗎?相當寬敞,頂3個副科級。”竇立勇笑道。

  “可不敢這樣說!自家的房子嘛。呵呵,哪能和領導們比呢?兩位領導你們見多識廣,品品俺這茶看行不?”

  辛大明呷了一口茶,“嗯,好茶!李書記愛好廣泛啊,不僅會書法還喜歡京劇!”

  “領導們這麽抬舉俺?瞎練瞎練,瞎聽,京劇不是國粹嘛?大老粗一個,啥都不會!”接著面色一改,“不耽誤正事了,俺知道領導們來幹啥的。沒想到大初一的出這麽個事,俺也很心疼,整天‘財叔財叔’的叫著,這不說沒就沒了。祥子他爹死的時候還囑咐俺照顧他,哎!”

  竇立勇想到李興財果然是八面靈通的人物,一般的官員遇到上級總要先把自己的政績滿滿的擺上來,李興財可擺的東西很多,像村東南的小農水工程,煥然一新的新農村建設,大堤裡整整齊齊的迎水壩,俗話說幹啥的吆喝啥。這些他都不說,而是主動扯到了案子上,既低調又逢迎了上級,這樣的“功夫”不是一年半年能練就的。

  “那說說死者的情況吧!”竇立勇隨即問道。

  “過這個年應該30歲。娘胎裡出來就是個傻子,上過小學,不知念到幾年級,大點了什麽也不會,農活更不用說。出去打工甭說掙錢了,沒人領他自己都回不來。跟著他爹‘李鬼子’到處相面算卦的混口飯吃。”

  “5年前他爹死了,就開始在全村瞎混,有把子力氣,誰家有個抬抬架架的活啊,刨樹蓋房什麽的,就叫他去,管頓飯。在俺家的時候多,家裡不是有個廠子嗎,不指望他幹啥活,侄子輩的,他爹和俺是一把鏈子(同齡人),俺得照顧他,能吃不能吃的還怕他把俺吃窮了啊?”李興財說著笑了笑。

  “今年過年就是在俺這兒過的,一塊吃的餃子放的鞭炮……”

  “在你這兒?”竇立勇看了下辛大明。

  “對,昨天中午就在俺家吃的飯,下午一幫人在外間打撲克,祥子不會打站在一邊瞎看,晚上就留下了。平時在俺這兒出去進來的,逢年過節更不用說,跑順腿了。再說大過年的,他一個人,不來俺也去叫他,到俺這兒吃頓團圓飯吧。吃的餃子喝的酒,年夜的鞭炮還是他點的。”

  “一下午一晚上都在你家,那他什麽時候離開的?”

  李興財想了想,“夜裡12點多。是這樣的,俺家年年都是看中央台聯歡晚會,迎接新年等12點鍾聲敲響放鞭炮過年。李祥放了鞭炮吃了餃子又看了會電視。”

  “初一早上俺們李姓這一大支要到大堤上祭祖,每家出一個人,李祥一個人也頂個門戶。俺怕他睡太晚起不來,就攆走了他。後來俺不放心出去瞅瞅,沒影了。就想他應該回了家,李木椿就在他家隔壁,會照顧他。沒向多處想,早知道這種情況的話去他家看看,找找他就好了!”李興財面有愧色。

  “豬肉韭菜餡的餃子?喝的什麽酒?”辛大明又問。

  “是啊,今中午給領導們送去的那種,是俺老婆一手包的,咱們這兒過年一般都是豬肉韭菜餡的,多少摻點白菜。酒是咱們縣有名的‘井窖52’,平時舍不得喝,大過年的喝點好的吧。你說他一個傻子吧,還特別好這口。”李興財停了停看了看辛隊,“給你們送去的餃子是知道你們來後,讓老婆趕緊包的。用不用去把俺老婆叫回來?她去李立國家裡跳廣場舞了。”

  辛大明:“不用。你們喝了不少吧?”

  李興財:“俺爺倆一共喝了一瓶,祥子得進去大半斤。”

  裡間的門突然開了,一個臉帶喜慶面色紅潤的女人闖了進來,看到有人,忙退了回去只露著個臉。

  “鳳姐!沒看到有人嗎?今年還是初八開工!你奶奶到東頭李立國家了,去找她吧!”李興財衝那女人說。

  鳳姐眼睛轉了一圈,笑著說:“知道了,書記爺,俺走了啊!”說完掩門而去。

  李興財回過頭來忙說:“是俺後鄰,一個寡婦,男人死了好幾年了。她兒子在縣酒廠上班,很少回來。她在俺的小廠子裡打工,剛才這是過來問問什麽時候開工。”

  正說著有人敲門,又一個女人推門進來,眼睛飛快的轉了一圈,突然嚎啕大哭起來:“我那苦命的兄弟啊……”

  李興財嗓門忽然大了起來,“別哭了,嚎什麽嚎?大過年的,真是喪門敗興!沒看見領導們在這兒嗎?”

  那女人隨即止住了悲聲。

  辛大明看著那女人說:“不要緊。你是李祥的嫂子吧?”

  那女人抽抽噎噎的說道:“俺……是來問問啥時候能給俺那兄弟辦後事,沒想叨擾領導啊。”邊說邊搓著手。

  “坐一坐,說說李祥的情況。”竇立勇指著那一圈沙發。

  李祥嫂子側著身坐在沙發上,“俺和他哥這麽多年可沒少為了他可沒少操心,就是他哥這幾年身體不行,家裡條件不行,就是這樣也沒少他一口吃的。前幾年分家他哥是老大沒分著啥,饑荒(債務)分了不少,老宅子給了老三祥子,老二拿了筆錢不知雲那兒了,說是新房子給了俺,還不是指望俺們管祥子嗎?這幾年他哥的病越來越厲害,他現在又沒了,讓俺一個婦道人家可怎麽辦啊?”說著眼圈紅了。

  “李祥的事我們還在調查,會及時通知你的,放心吧!”辛大明說道。

  那婦人道了聲謝,遲遲疑疑的樣子掩門而去。

  “哎呀領導, 對不起!俺是直筒子,一發火控制不住,讓領導見笑了!對不住對不住!”李興財慚愧連連拱手,“剛才領導們不是誇俺的茶好嗎?拿著筒品品!”

  辛大明擺了擺手和竇立勇起身告辭,李興財跟在身後客氣的說著話,走到大門這兒。辛大明回過頭來看了看北屋上面,“你的廠子是在屋後嗎?”

  “啊!對!”李興財摸了摸後腦,頓了下說道,“辛隊你們要去看看嗎?”

  “不必了,我看那兩條高壓線剛過屋脊1米多,太低。你看上面掛上了好幾條綠色的包裝繩,是不是你的工人們拆包的時候扔上去的?要注意用電安全呢!”

  走出大門拐過屋角,竇立勇對辛大明說:“一個女人,內室的門不敲就往裡進。這個叫鳳姐的和李書記蠻熟的。”

  “嗯,李祥的嫂子怎麽看?哭起來天地動容。”辛大明笑著說。

  “這個……,鱷魚的眼淚!裝!以為我們對李祥的事一無所知呢!老大佔了新房子,給傻祥子留下破爛的老宅。管什麽飯?聽了好幾個人的說法,李祥還不是賣力氣吃百家飯?現在有些人心腸比鐵硬比木頭更木!”竇立勇話題一轉,“李書記這人還挺迷信!我們這片有個說法,大年初一忌諱到別人家哭哭咧咧!你看他那火發的!有點失態。如果不是當著我們的面,還不知怎樣呢!”

  辛大明淡淡的說道:“這種風俗,可以理解。過年圖的吉祥安康,李祥嫂子這叫喪門星上門!誰也會煩!不過你有沒有發現李興財非常霸道……”

  辛大明沒說完,接到了貝小藝的來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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