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小時候被刀割過幾次手，媽媽一向不太樂意我進廚房，連削個蘋果這種事，都要在她眼皮子底下進行。

　　這個時候，盯著電視的媽媽的眼睛，就會默默把目光焦點對準我握刀的手，叫人緊張，反而還劃過一道口子。就連吃橙子柚子，我都練就了徒手剝皮的技能，導致現在在大學期間吃舍友分享的切好的橙子，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三年級後半的時候，家裡的廠子正翻新重建，爸爸媽媽一心撲在事業上，於是就留下在每一個黃昏裡，餓著肚子守望在窗台的小小的我。

　　奶奶當時在照顧已經在醫院的爺爺，不能來照料，倒是遠在YN的姥姥，不辭路途遙遠，跑來照顧了我好幾次。媽媽對此其實是有些怨言的。

　　家裡的兩個堂哥哥，奶奶都是從小帶到大，生我時，是奶奶答應要幫忙照顧，她才在身體不好，且工作都丟了的情況下一心照顧我的，而現在事業最忙的時候，卻無奈只能丟下我在家，怪可憐。姥姥就總是勸，說:“都不容易，要體諒啊……要不就把越越帶到我那邊去，我給你帶！”

　　這只是個開頭。

　　同年我們班裡轉來了一個新的班主任，姓周，是四十多歲的女性語文老師老師，稀疏的扎成低馬尾的頭髮染成亞麻色，已經長出了一半黑，其間還夾雜著小半白發，嘴邊有深深的法令紋，嘴唇有點玫紅偏黑，是看上去不太健康的黃色面容，神色很凶。

　　我很愧疚對周老師的記憶多半是對學生尖酸的挖苦，而很少或者說幾乎沒有鼓勵。也很愧疚記憶裡的周老師滿面愁容，一天到頭盡在叨叨一些無關緊要的瑣碎，並不了解學生的心性，也完全不理解孩子創新的小勇敢。

　　導致那時候我以為在學校的學習，就是考個好分數，拿衛生、紀律流動紅旗，歡迎領導並讓他們開心和聽老師所有教導的話。

　　所以我討厭學習。

　　甚至也討厭我一直喜歡的語文。

　　我發現跟小夥伴“拉幫結派”是很快樂的事情，只要不被排擠在群體之外，一切都會好過。

　　並且發現網絡遊戲能給我的，是無時無刻的關注感，我是虛擬世界的主角，所有的故事會圍繞我展開，所有的人希望與我交談，任何時候，只要我想，就有人需要我，有人關注我，有人陪我玩。

　　這些其實都是社會的大人也在做的普通而日常的事情，但是學生不可以，因為學習成績會下降。

　　四年級，我第一次抄別人的作業，第一次跟孩子們一起打群架，第一次欺負看不慣的女生，第一次在學習上欺騙爸媽，第一次偷偷爬起來打開電視熬到三四點，第一次考到十名以外……

　　我知道這些事並不能從別人身上找原因，但身邊的種種確實也給了我做這些事的更充分的理由。那時候的我是一個沒有周邊關注和積極引導者的孩子，即使現在也會感謝當時的自己，至少在整日的負能量裡保留著熱忱，至少在做“不乖巧”的事情的同時，沒有失掉本心。

　　但是老師和家長並不這樣覺得。

　　在又一個沒交作業的早上，我被周老師點名站在第一排，她深深的法令紋因為氣急敗壞的表情而扯的更深，幾根顏色不同的頭髮在空氣裡抖動:“江七越，我跟你講，你就是我們班最差的學生！還不如！”

　　我站著，發抖著，中二地擺出不在意的神色，卻在最後三個字崩潰，因為在她來之前，我本來是被所有長輩喜歡的優秀的孩子，從來沒有掉過前五名的孩子，這曾經是讓我很在意的事情。

　　我拎著書包逃離了。逃離了我原來最喜歡的語文課。

　　像孤魂野鬼，漫無目的地在校園裡遊蕩，又不知不覺從小門繞出了學校，不知道過了多久，才坐在廣場的路沿石邊上，突然聽見媽媽的叫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