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學總管舞蹈教學的女老師姓花，長得很漂亮，聲音很好聽，但是去學過舞蹈的同學，都不太喜歡她。

　　我還記得，那年六一排練節目，三面鏡子的練舞廳裡，孩子們都已經又熱又累了，但是沒有人敢吭聲。花老師的長腿抬起來，用高跟鞋踩住我左前方女孩子的脊背，還緩緩往下壓著，她好聽的聲音此時也變得特別嚴厲又冷冰冰。

　　那個女孩哭著把身子伏得更低，不知道是疼還是覺得丟臉，她微微地顫抖著，我那時努力彎著腰，壓著腿，隻生怕下一刻那隻高跟鞋就踩在我的背上。

　　還有一次學校準備去市裡表演的群體節目，花老師又是編舞，她編的舞蹈名叫《小螞蟻》。

　　樂曲很歡快，可我們的動作是像螞蟻一樣在地板上爬來爬去，變換各種不同的造型，服裝是不及膝蓋的金燦燦塑料布的鞋襪、悶熱的手套以及連身的金燦燦的短裝。

　　快表演前的時候我們換租了一個練舞場地，新的場地有好看的褪色的紅地板，可是上面也有凸起來的鐵釘子，在上面爬著變換隊形，會不小心掛傷膝蓋，最好的也在爬來爬去中把膝蓋磕成了紫色和青色。

　　孩子們沒有能力反抗，就是哭著回家，也隻換到家長幫著貼好創可貼，又要求戴上一副護膝的心疼，可是花老師覺得戴護膝是吃不了苦的表現，對之嚴令禁止。

　　我一向小心著，也可能是隊形走位裡我恰恰繞開了有釘子的地方，倒沒有掛傷過，所以也不曾告訴媽媽這些事，對膝蓋的烏青也隻解釋說練舞摔的，那個時候也不是說隱瞞什麽，只是那時小小的腦子裡，認為這是正常的事情。

　　後來終於等到要去表演，整個表演隊的孩子坐著班車來到市裡，在電視台的一個演播廳裡表演了這出《小螞蟻》。

　　“孩子們像勤勞的小螞蟻一樣表現出對豐收的喜悅和秋天的熱愛……”主持人好像是這麽說，領導們和評委們坐在座位上，笑得很開心。

　　我們贏了，第一名，拿到了最佳編舞的花老師很開心，她說我們給學校爭光了，我們互相看著夥伴臉上白花花的粉底和一大片桃色的腮紅，知道終於再也不用在地板上爬來爬去，也很開心，至少算有一個好結果。

　　所幸舞蹈課隻上到三年級就停課了，但是我發現，在那以後的日子裡，我好像都沒有辦法再去接受所謂“舞蹈”這種東西。

　　它會讓我聯想起花老師黑色黃邊的高跟鞋和那些凸起的釘子。

　　這種在別的孩子眼裡看來可能只是辛苦，也能美好的東西，也許“小螞蟻”舞蹈隊的孩子，都會有不一樣的看法了吧。

　　現在我不知道花老師是不是還在教舞蹈課，但我真切地希望她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