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室,一燈如豆。
明隅立於室中寧心養神,等待醫者到來。
空氣中的脂粉氣味漸漸稀薄,靡詞豔語也隔了數座屋舍、朦朧難辨。
成功住進“笑蓬萊”一間僻靜房間前的經歷堪稱過五關斬六將,尤其是此地的大小姐金戰戰……這名女子潑辣至極,正是藥師口中的“河東獅”、神針惠比壽的夫人。
依照她的話來說:她金戰戰百忙之中抽出時間見明隅,而且沒將他這個不知道從哪裡跑到煙花地來求醫的人掃出去,是看在——他身上飾品價值不菲的面子上……
惠比壽有這麽缺診金麽?
好在最後“笑蓬萊”的樓主金八珍過來解了圍,給明隅安排房間。金樓主收到了藥師的飛信,上面除了具體要交代給她女婿惠比壽的治療詳情,開頭就是要她:緊急救援一位誤闖貴地的高人……
“抱歉、抱歉!明隅先生久等了!”門扉輕響,惠比壽提著藥箱進來。
他身材五短,肩頭掛著條褡褳,鼻梁上架著一副圓圓的眼鏡,十分可親可愛的模樣。掩上門,轉身作揖道:“在下就是惠比壽,之前拙荊不懂事多有得罪,她脾氣有一些些爆但人其實不壞,我先替她道歉……”
“是我攪擾尊府,神針大夫不用道歉。”明隅說罷,將燈芯挑亮了些。
“你不見怪就好。那客氣的話不多說了,你的情況藥師信中已經說明,我這就給你做一次詳細檢查,然後施針。”
大概是醫道的不同,神針大夫的檢查手段與藥師也有些差別。把脈、觸診過後,惠比壽有些傷腦筋。本來看這個人精神狀態不錯,以為按部就班治就可以了,檢查發現藥師這是給自己挖了一個大坑……
此人體內那股特殊的破壞性力量一直在竄動,只能用功體纏縛、以他自身氣力不斷消磨,偏偏蠱皇所下的三種毒素就是在這種情況下侵蝕愈深、接著再被深厚功體強行壓製,表面上是沒爆發但實際上越來越糟。
至於那一處蠱皇借醫治手法故意留下的症結點,不過是些經絡問題,放在神針面前是班門弄斧,倒是最容易解決……
“大夫不用為難,治到何種程度我不強求。”見他苦惱,明隅出言勸解。
惠比壽撓撓頭,漸漸有了主意:“我跟藥師相同,你體內那股異勁無法解決,不過我也要勸你別接受蠱皇那種醫治方法,如果不是你脫身早、又有慕少艾接手處理,後果不堪設想。”
明隅道:“我明白,大夫處理其他疾患即可。”
惠比壽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須:“那我就直說了。治療過程比較艱難,你要先撤去功力對特殊力量的消磨,此舉會放任它對身體的破壞、造成更多痛苦,但可以讓那三種毒停止深入侵襲並且顯露出來,方便我先給你祛毒。我針灸的時候也會壓製你的功體,蠱皇下的毒是你越強它也越糾纏……你要信任我,不要再運功調整自己的身體狀況,把一切問題都交給我來去處理!”
明隅鄭重應承:“可以。”
惠比壽針袋琢磨著方案,邊道:“你要準備好哦!這三天我每日給你行針兩次,之後一日一次,過程很痛苦但我看你估計是沒問題……關鍵是這三天你的力量應該是會降到最低,你要注意安全!”
惠比壽也知道,對某些病人,你與其擔心治療過程太難他們挺不過去,不如擔心他們突然作死,讓大夫治都沒法治!所以最好是能勸人安分一點。
“……但也不用太擔心,
熬過這三天慢慢就會好轉,等毒徹底拔完你就可以自由了!之後只要記得吃慕少艾開的藥以及複診……這幾日身體不適就麥出門啦,一日三餐我會叫人送到門口……” 一日三餐?明隅面露疑惑,想表示不需要。
先天人吃飯有時是習慣,有時是滿足口腹之欲,偶爾是出於特殊狀況借助五谷補充能量。但他自問就算是治療需要壓製功體,總也不至於到每頓必須吃飯的程度吧?
惠比壽一樂,很是感到趣味:“看你眼神就知道想說啥~拿去瞧看看,藥師給你開的計劃表,以後一段時日內你每日的時間安排就按照這個來了!”
明隅打開接到手的信紙,一頓……上面何止標注了三餐時辰,分明還有:何時睡覺、何時起床、何時靜坐聽息、何時鍛煉身體。
對於鍛煉身體,甚至還附上“藥師出品導引法”一套,以及注明“具體鍛煉時日由神針惠比壽決定”。
明隅靜靜看向惠比壽:關於鍛煉身體的問題……
“呃,嗯!我建議你還是盡量照做,藥師的脾氣……咳咳,他是對病人比較認真。當然這三天你要是起不來也沒事,特殊情況特殊對待,難受就躺著休息,我會給藥師解釋……”
……有需要擔心他起不來的問題嗎?
人果然是不能有傷病,一旦傷病,所有的醫生都會變成你天然的克星!當然蠱皇那種“黑心醫”除外。
明隅立即表明態度:“藥師確實認真負責,我會嚴格執行。”
“……你認真的?好吧。”惠比壽很是滿意明隅這句話,這個病人明明很配合很好講話,怎麽藥師還說要好好看住他?藥師的要求也太高了吧。
“只是關於鍛煉身體……”看一眼“藥師出品導引法”,明隅覺得藥師應該是故意跟他開玩笑,那些……扭曲的動作……對他基本沒用,而且也沒必要。若是為了促進藥性吸收,他自己就可以調理。
“哦,那個是你毒拔完才開始,為了更好地吸收藥性加速身體恢復,具體的……好啦好啦~我不管就是,你去跟藥師商量好吧~”
這種帶著包容的哄人語氣……
明隅感覺自己是被當做“小朋友”安撫了。
他還是對這些盡心盡力對待病人的好醫師表示尊敬——如果他們不要這麽擅長克制病人就更可愛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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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惠比壽晚間來施針,結束之後收拾藥箱,一晃神將針掉進了籠屜的夾層縫裡。
這已經不是今晚第一次出這種小狀況,明隅使巧勁輕輕一彈讓針跳出來,抬頭見他依然神思不屬眉頭微鎖,不由出言關心:“大夫似有心事,是否需要幫忙?”
“啊?不,沒什麽。你好好休息……”惠比壽想了想,還是什麽都沒說。
明隅見他不願說,自己目前也能力有限,便不強求,主動換了其他話題:“聽聞蝴蝶君與公孫月亦在笑蓬萊?”
“在,看來你也是知情人?忠烈王之事雖以明了非蝴蝶君所殺,但是公孫月的嫌疑還沒有徹底澄清,或者說,沒有完全公開。因為藥師懷疑蠱皇背後還有高人指點。所以這段時間他們兩人依然待在笑蓬萊。”不過忠烈王府一方早已停止追責,藥師也基本鎖定目標,他們不需要太過隱藏了。
說到蝶月兩人,似乎想到什麽趣味的事情,比如……“鳳飄飄”……惠比壽神情略放松一些,露出一點笑意,但很快又隱去了,唯留焦慮在面上。
明隅道:“聽聞蝴蝶君受傷頗重。”
惠比壽點了點頭:“他一路應對殺手,哪有可能不重傷,不過有我給他治療,除了個別外傷特別嚴重需要時間愈合,現在基本上無礙了。”
明隅意有所指道:“大夫品行高潔,但遇到困難若不使出全力,待悔恨鑄成,將再無轉圜。”
能讓人憂慮難掩的能有多少事?而且方才分明遲疑要開口,卻最終不言,多半是遭逢危機。
故而他暗示神針大夫:若真遇上難題,無論是自己還是蝴蝶君,受醫者之恩,自然不吝報答。若覺得自己眼下無能為力,不妨去找那隻蝴蝶。
“唉,我明白你的意思,也要多謝你這份心意。先好好休息吧。”惠比壽面露猶豫,複又化為幾分無奈,收拾好東西離開。
門合上,他仍是什麽都沒說。
出事的人是一道初乘·宮紫玄。
宮紫玄是金戰戰的師姐,她們的師尊萍山·練峨眉與金八珍是好姐妹,幾人向來親如一家。往日幾人在江湖上也算是有排面的高人,不懼尋常仇怨,但這回的敵人卻不尋常,乃是異度魔界!
異度魔界不知何由,先是擒捉宮紫玄,逼迫她說出恩師“練峨眉”下落;後又將她釋放,限時令她找出“練峨眉”,否則時間一到,便是死期!
今日子時,即是最後的期限……
先不說敵人強大的問題,單說宮紫玄。
她留名忠烈王府,又是此次最積極接下追捕蝴蝶君之事的人;可以說蝴蝶君一身傷痕,幾乎都拜她所請的幽燕征夫殺手所賜,最嚴重的傷甚至就是她本人發的一掌“道留萍蹤”。
這種情況,讓惠比壽等人如何開口找蝴蝶君幫忙?
就算蝴蝶君當真答應了,這與挾恩圖報又有何區別?
而且宮紫玄性情強勢剛烈,讓她接受蝴蝶君保護,怎會甘願?
是以明隅出言相勸之前,惠比壽都已無奈放棄這條路了。
笑蓬萊的樓主金八珍信誓旦旦地說:沒人能在她面前殺人,不打算再多找人援助。只是惠比壽總覺得不安,並沒有他媽祖婆那麽大的信心。
至於請明隅出手?這兩日他能行走坐臥一如常態就超乎估計了,真要讓他出去對敵………神針大夫做不出這麽凶殘的事。
思來想去仍是忐忑難安,不如私下去找蝴蝶君,請伊暗中保護一下?
就當他這做大夫的沒良心,當真挾恩圖報一回吧!只是還要瞞著好面子的媽祖婆跟老婆……
惠比壽悄悄拐了彎,做賊般溜進一間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