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已過。
身體的極度不適令人夜不能寐。
但明隅理解藥師制定作息時間的用意,是要讓身體在規律的動、靜之中得到喘息與自然恢復。是以即使無法入睡,也安靜臥床休息。
只是此夜……注定不平常
——笑蓬萊的歌舞聲歇的早了。
魔氣!
突然出現的魔氣,猶如靜謐空間內躥起的火焰,倏地燃燒在明隅的腦海內,又忽而熄滅!
特殊的治療極大影響了他的感知,發現魔氣時已是爆發最激烈的一刻,顯然不夠及時,過後的余燼也極難捕捉。
沒有猶疑,明隅起身查看——至少要確認神針大夫是否平安。
魔氣的殘留不只一處,明隅的追蹤很快截斷在一道圍牆,外面就不是笑蓬萊的地盤了。腳步一頓,立即轉身去尋另一處。
他現在自身難保,需要做的是確認大夫的安全而不是增添麻煩,追出去除了便宜敵人,大概不會有其他作用。
這時,隱約哭聲從前院傳來。
前院,金八珍、惠比壽等人具在。
一旁紅衣蝶飾的蝴蝶君正靠著棵樹,滿臉不爽地把玩一隻形如蟬翼的暗器。看到明隅步入,蝴蝶挑了挑眉想說些什麽,察覺到他身體狀況,“哼”了一聲,又低頭去撥弄那隻手掌長的異形兵刃。
宮紫玄鎖骨處插著一把同樣的暗器、倒在一位頭罩竹簍、掩去面容的刀客懷中。
傷口太深,而且夾帶魔氣及暗勁,惠比壽忙著給宮紫玄行針止血,卻一時聚不起彌留者散亂之氣、護不得命脈。
眼看小輩性命將休,金八珍手上亦擎著一片蟬翼暗器,狠狠用力似要將之折斷,卻止不住滿面怒容,口中念叨著“真是漏氣!想不到真的有人敢在吾金八珍的面前殺人”。
金戰戰抓著宮紫玄的衣袖哭得嘶啞,只顧一疊聲喚著“師姐”……
惠比壽急得滿頭大汗、抑不住眼淚漸漸滾落,卻仍然壓著悲聲竭力穩住手中銀針,根根起落帶出殘影,要在絕望中截下最後一點生機。神針大夫心越來越沉,臉色也越來越蒼白……
明隅腳步一頓,微凝了眉,隨即上前撥開金戰戰。不理女子潑辣叫罵,招式點指而出——
【器無形·溯洄泉引】
“洄泉”輕擊膻中,導引宮紫玄未散盡之氣歸複髒腑,輔助針灸之力止住氣血崩泄。
等明隅收招,惠比壽落針已有信心——人終究是有希望救回來了。
金戰戰見到血流漸止,宮紫玄呼吸也一下比一下穩定清晰,立時停了叫罵。心頭大喜,複又去握師姐的手:“冤家的你,你看看哩……師姐,師姐是不是救回來了?阿娘,你看是不是啊……”
明隅後退一步把空間讓給她們,這一動,眼前一片漆黑,氣血翻湧——
一道紅色身影飛掠過來,將將扶住險些摔倒的人:“嘖,很能逞強是怎樣?”
見他勉力站穩,蝴蝶君便收回了手,順便將新得到的“玩具”別進腰帶裡。
明隅痛極沒力氣開口,調整呼吸待眼前黑霧漸散,直接回過去一個眼神……
蝴蝶君瞬間就看懂了……炸的頭髮都要豎起來——
“喂!你這是什麽眼神?剛才是有別的人出手干擾,若不然我怎會擋丟‘蟬之翼’!再說了,我蝴蝶君就沒聽說過這麽歪扭的單——讓殺手保護人,還要暗中、不要讓被保護者發現!最過分的是不給清場……”
這麽多人竟然沒一個知道怎麽對付殺手,
站在這跟樹靶子差不多……從保護一個靶子變成保護二、三、四、五個靶子,他蝴蝶君是看在阿月仔跟醫生的面子上才沒掀桌! 而且方才若不是他在最後關頭擋了一下,“蟬之翼”早就將“臭道姑”割喉了,還會等到人去救嗎?明隅居然還質疑他的能力!
金八珍看到宮紫玄暫脫死厄,慢慢壓製住憤怒。此時聽到蝴蝶君之言,沒去計較他話中嫌人多誤事的意思,只是語氣僵硬,顯然還沒徹底咽下這口氣:“此番多謝你們出手,請兩位先回去休息吧,吾要先處理家事。”
蝴蝶君剛想說這邊有個人狀態很差很需要大夫,但一看那邊那個“臭道姑”還沒睜開眼……嘖,算了,他才不要多事,某人肯定沒那麽容易死翹翹……
倒是惠比壽突然出言:“稍等一下——”說著往宮紫玄身上又下兩針,衝過來給明隅把脈,“嗯…毒素侵襲略深了些……你並沒衝開銀針對功體的壓製?”惠比壽發現毒素蔓延情況並沒有想象中的惡劣,松了一口氣之余,又大感意外,看來明隅此時虛弱是體內最後一點力量被他自己強行榨乾,而不是毒發……
惠比壽心中感激,歎道:“唉,蝴蝶君,勞煩你先將他送回房內。明隅先生你最好是堅持住別昏過去,以免無意識下自行運功。我把宮紫玄的情況稍穩定一下就馬上來去……”
“好啦,我知曉!人我直接扛回去!你們都別站在這當靶子了,最好是立即進屋。萬一殺手去而複返…呵,蝴蝶君的這單可是已經結了!”
蝴蝶君口氣不耐到極點,送明隅的時候倒並沒真用扛的,只是穩穩撐著他手肘,由著他緩慢走回居所。
——————
等到眾人能坐下來一起討論宮紫玄險些遇害的事情,已經是明隅接受治療的第四日午時。
宮紫玄仍然未醒,但性命已經保住了。
金八珍說是處理家事,可是涉及異度魔界,她內心也清楚這件事不可能完全當做家事。是以聽惠比壽言及明隅詢問魔界逼殺原因,金八珍尋思他是從琉璃仙境那邊過來,便邀他一同參詳。
“唉,據紫玄那個丫頭所講,她是因為‘道留萍蹤’之招被魔界盯上,逼問不成;最後將她放歸並做出威脅,要限時殺人……”
金八珍富態雍容的臉上現出一點惱意,顯然是又想起前天晚上的漏氣:“魔界真是好大的膽子!”金戰戰在一旁同樣義憤填膺,惠比壽好聲勸著,勸不住,只能等兩名他得罪不起的女士先罵完……
“道留萍蹤”……忠烈王府的人曾說宮紫玄聽聞是萍山門下,看來是真。魔界找萍山又是何故?明隅隻安靜聽著,並不插話。
金八珍惱怒過後,收了氣,待繼續解說,卻發現自己也不清楚異度魔界意圖指向萍山以及她好姐妹的原因,隻得轉了話頭,欲稍微解釋一下萍山的情況:“先生可聽說過萍山?”
明隅道:“練雲人清修之地,後其峰頂隨雲人拔天而去。”
萍山之巔飛離至少是六七百年之前的事了,雲人因何這樣做明隅也未聞究竟,當時他只是認為練峨眉修行仙道,既然已臻至登仙之境,欲徹底脫離塵世俗息也是正常。
倒是同期突然出現一個罪惡坑,由當時武林中一名惡棍——狂龍一聲笑所建立。內中傳出“萍山不落地,狂龍不出關”之語,一些人還猜測練峨眉與這名惡棍是不是有過約戰,才會有此誓言。
金八珍見他知道前情,便直言:“練峨眉是我的好姐妹,紫玄與我家戰戰都是拜在峨眉座下。當年萍山半截拔去之後,便只有我手中七彩雲霓可以聯絡萍山、牽引萍山落地。魔界依據‘道留萍蹤’招式找上紫玄,正是為了找出我的好姐妹,這也是紫玄被魔界威脅之後,只能來笑蓬萊找我的原因……”
聽媽祖婆說到這,惠比壽也不禁歎息:“唉,紫玄性格太剛烈了,她竟然還想將事情瞞著;若不是好友天險刀藏相勸,怕是我們只能在荒野找到她的……唉!”
一旁頭罩竹簍的刀客拍了拍神針大夫的肩以作安慰。 眾人都沒心情想起自我介紹,明隅猜想這位應該就是天險刀藏,視線在他手中刀與竹簍上停留一眼,沒有出言探詢。在意之人死裡逃生,情緒需要宣泄實屬正常,不必去打擾了……
魔界找練雲人的緣由為何,顯然金八珍也是不知,多問無益。眼前這些人頭一次感受到異度魔界帶來的恐怖壓力,心神略有些脆弱敏感,這需要時間去消化以及家人的陪伴。
對惠比壽輕一頷首,明隅起身離開。
待出門,轉身卻見——
對面回廊內,媽媽桑華羽火雞正扯著一位舞姬往前堂走,嘴裡念念叨叨:“專門給你新建的棲鳳庭咧!你‘鳳飄飄’已經是我們‘笑蓬萊’裡跟傾君憐、色無極齊名的第三大頭牌了,表演怎麽還能遲到……”
明隅站的地方巧妙,回廊中的人側對著,暫時沒發現。他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便駐足稍作打量。
只見那名舞姬粉白綢衣緊裹,更襯出高挑身材;珠玉面簾半遮,掩不住殊麗姿色;困於裙裾而蓮步輕移,受製釵環令螓首矜抬……
幾名路過的花娘投去豔羨目光。舞姬發現有人,頓時收了手上粗暴欲掙脫華羽火雞的動作,順從地任人拉著袖子,還微微低頭,掐著嗓子應了聲——
“嗯…說的也是~”
尾音飄得百轉千回……
……明隅閉了閉眼,好懸沒笑出聲。
呵,好像發現不得了的事情了,他是現在就去棲鳳庭好呢……還是等下次表演再去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