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修瑾八歲離京,如今已經九個年頭,要問說大哥白予安馳騁疆場、衝鋒陷陣何等英雄無雙,那自是沒有親眼見過。不過這三千余日夜,也無法使楊修瑾遺忘那日皇帝率百官親臨燕子礁城頭,迎接出征北漠凱旋的白予安大軍的壯觀景象。
白予安麾下五萬黑甲鐵騎浩浩蕩蕩,楊修瑾於城樓高台遠望,只見隊首,望不見隊尾,這不知多少裡長的隊伍黑壓壓一片,如同烏黑巨蟒,氣吞萬裡,仿佛將天空都映照的昏暗下來。
君臣之間那些客套的對話楊修瑾早已記不得幾句,但白予安痛飲禦酒,而後揮動橫陽槊,前軍將士將數萬顆北漠蠻夷首級齊齊傾倒在地面,展示無上軍功的激昂場面卻深刻腦海,揮之不去。
整個燕子礁仿佛都充斥著那令人作嘔的腥臭,那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姿態與神色泰然的白予安截然不同,喜悅絲毫不加掩飾,如癡如醉的欣賞著都已腐爛的敵人頭顱。
文武群臣齊齊高呼的“萬歲萬歲萬萬歲”就像在歌頌皇帝的文治武功。高立城樓,睥睨天下,城下數萬他國亡魂更讓皇帝王霸之氣彪炳如同可以徹亮黑暗的白晝,
小修瑾不是沒有見過死人,只是這堆砌起來如同小丘的數萬首級實在令他頓生畏懼,不自覺的向後退了幾步,正撞在背負雙手同樣俯望城下的義父腰間。
小修瑾半回身抬頭看著義父,但老王爺的目光並未從城下移到小修瑾身上,只是雙手撫摁在幼子瘦窄的雙肩,十分輕柔的拍了幾下。仰望義父虎威雙目,雖然無時不在散發著攝人的寒鋒,卻讓楊修瑾倍感安全。
自那之後,燕子礁凡是啼哭不止的幼童,被父母以白大將軍名諱喝之,便就不會再有半絲動靜。北漠蠻夷看見白字軍旗,更是聞風喪膽,抱頭鼠竄。要問起白予安手中橫陽槊威力如何,只有那不計其數的北漠亡魂才最具說服力。
壇中妃子笑見底,楊修瑾瞥向廖辰星,明亮的眸子裡幽深似谷,璨然一笑令日月容光失色,淡淡說道:“等你雙手染上幾萬人鮮血再說吧。”
廖辰星輕哼一聲,並未停止咀嚼牛肉,一手伸入懷中,將那翠綠小玉瓶緊緊攥住,是否拿出,糾結萬分。
不速之客忽然而至,回山的金羽山弟子曲安歌正巧路過酒肆,看到了二位師兄,便走過前來。
“二師兄”
“咦?楊師兄你,你不是被緊閉了?”
楊修瑾撇撇嘴,吐出一點嚼不爛的肉筋,半眯著眼看著這入門不過三年的師弟,並未回應。
廖辰星拉過曲安歌,一把摁坐在長凳上,笑呵呵說道:“你楊師兄被禁足不假,這不,又被師父罰下山來買酒,當當苦力。”
曲安歌剛剛十五歲,不過早在兩年前便通過封君南考試,成為金羽山內門弟子,跟隨傳功長老蘇懷信學藝。因天資極佳,悟性極高,也深受掌律長老於自清喜愛,若不是受製於金羽山非掌教不可收徒的祖訓,於自清便早就將之收入堂下,盡傳衣缽。
曲安歌因深得兩大師叔疼愛,素日就有些飛揚跋扈,對於“大名鼎鼎”的師兄楊修瑾更是瞧不上,心中一萬個鄙夷。
內外門弟子雖然名義上都為景雲子弟子,但除了封君南等四人,其他師兄弟與掌教不過只有師徒之名,並無師徒之實,外門弟子跟隨大師兄封君南學藝,自己這般的內門弟子只能跟隨蘇懷信學藝,這更讓曲安歌對楊修瑾這位掌教親傳弟子嫉恨不滿。
曲安歌笑裡藏刀,
抱拳對二位師兄行禮:“二位師兄請便,師弟先回山了。”臨行之前還不忘多瞅了帳台小姑娘幾眼,一副登徒子嘴臉。 不等曲安歌轉身邁出三步,楊修瑾冷哼一聲:“管好你的嘴,別亂說。”
廖辰星嘴角一挑,做好了看熱鬧的準備。
曲安歌回過頭來,笑呵呵言道:“師兄既然是奉命下山,還擔心師弟我說什麽?”
楊修瑾抿過一口僅剩半碗的妃子笑,長吐一口酒氣,甘香醇厚。
“我勸你好自為之,不然哪天有小娘子帶著野種上山尋爹,我看那人如何向師父師叔交代。”
曲安歌本來洋洋得意的嘴臉突然露出凶光,狠狠咬住牙,然後又擠出一抹十分不自然的笑臉:“師弟謹記師兄教誨。”
曲安歌走出兩步,又停下腳步轉頭說道:“師弟我與眾師兄弟必在大典恭候楊師兄的美酒。”
廖辰星一手撐著腦袋目送曲安歌遠去,問楊修瑾:“什麽小娘子,什麽野種?”
楊修瑾將一隻腳踩放於板凳上,轉過頭去答道:“若沒猜錯,這混球應該是去窯子消遣了。”
見廖辰星吃驚,楊修瑾繼續說道:“這混球身上香味濃重,而且並非尋常香料。據我所知,達官顯貴家夫人小姐不喜如此過濃香氣,少雅多俗,有失尊重。而尋常百姓又用不起,估摸只有以賣弄皮囊色相為生的女子用了。看那混球反應,應該也沒猜錯。”
經楊修瑾一說,廖辰星才後知後覺,剛才曲安歌近前過來,確實伴有濃香。廖辰星又眯起雙眼,一臉壞笑說道:“你們這些有錢人家的子弟果然會玩。”
楊修瑾衝著曲安歌離去的方向呸了一口:“少拿我們放在一起說事,嫌髒。”
楊修瑾擺擺手,招來帳台的小姑娘問道:“店內有多少存酒?”
不等小姑娘回答,廖辰星反倒是眼前一亮,看這架勢,這揮金如土的師弟怕是真要請山上眾師兄弟喝酒了。
“真被姓曲的嚇住了?”
楊修瑾目中全是不屑,哼笑一聲:“憑他?”
“那是?”
“給大師兄的。”寥寥幾字,雲淡風輕。
楊修瑾拿出一張五十兩銀票,塞入小姑娘手中,起身耳語幾句,小姑娘便跳著步子歡快的離開,獨當一面,賺了這麽多錢,小姑娘肯定要在爹爹面前炫耀一番。
廖辰星嘖嘖嘴,看著小師弟把五十兩的銀票當紙一樣塞出,羨慕道:“有錢確實好,啥時候借我點?”
楊修瑾白眼飛過:“借你個大頭鬼。”
約摸一刻之後,小姑娘將二人引到後堂酒窖,指著身旁的幾壇酒:“公子要的妃子笑都在這裡了。”
廖辰星看著桌上兩個燈籠大小的青花瓷壇,眼睛發直,空氣中也彌漫著妃子笑的酒香,差點流出口水。
廖辰星剛要自告奮勇搬酒,就被楊修瑾一把拉住,然後指了指桌子一旁大缸:“呐,你搬這缸妃子笑。”
廖辰星看著這與自己腰線齊平的酒缸,心中是悲喜交加,這一大缸酒,可得喝到什麽時候去,同樣,這一大缸酒,可得多重。
喝人家的嘴短,廖辰星說搬就搬,只是在搬酒時發現,酒缸旁邊倒有十幾個空青花酒壇,廖辰星臉一黑,便就明白剛剛師弟和小姑娘耳語了什麽。
楊修瑾還不忘在一旁落井下石道:“輕點,你這千斤之力的雙臂,可別給我把酒缸抱碎了。”
楊修瑾提著個酒壇子嘿嘿一笑,撒腿而去。
廖辰星搬著大缸四平八穩走出酒肆,回首看了看“妙齋酒肆”招牌,搖頭苦笑自言自語:“不知道這妃子笑還能喝多久。”
九年前,金羽山下忽然蓋起這座酒肆,那酒肆老板木高格和小閨女木晴便就扎根於此並帶來了絕世佳釀妃子笑。
金玉山下雖然常有過客往來,但畢竟距離城鎮有段距離,酒肆既有絕世佳釀,若開在城鎮,哪怕是偏僻的小巷,生意也定然要強過金羽山數十倍,所以這酒肆來的莫名其妙,經不得推敲。
更為湊巧的是酒肆便就開張在老王爺送楊修瑾入山的半月之前,老王爺還曾屈尊,在此山野酒家品嘗過妃子笑。時間的巧合, 仿佛那間酒肆就是為了迎接柳王爺而建,不得不讓人多想。
習慣獨居後山小築的廖辰星早在酒肆建成第一年,便就頻頻光顧,無奈囊中羞澀,並不是回回都買妃子笑。久而久之,酒肆老板與廖辰星熟絡了,倒也慷慨,偶爾會給這俊秀公子贈送一壺價格不菲的妃子笑,這老板卻也不像其他生意人那般善於言辭交際,反倒比較沉悶,不愛說話。
廖辰星曾酒醉留宿酒肆,卻不經意的發現,這山野酒家的老板身懷高深莫測的武功,就連那看似柔弱的小姑娘武功修為都不俗,雖未加以試探,但是廖辰星還是對自己的判斷十分確信。
廖辰星還不止一次的在酒肆之中聞到濃濃的療傷聖藥琥珀膏的味道,試想這琥珀膏放眼江湖都千金難求,就便是在金羽山,也不過只見過兩三次,這酒家的琥珀膏藥味自當耐人尋味,如果說酒肆出售琥珀膏,怕真能讓人笑掉大牙。酒肆背後的水深得很呐。
九年過去了,初來乍到之時的小姑娘現在也已經落得亭亭玉立,肩若刀削,腰若絹束,梨渦淺笑,如果不是廖辰星一年年看著她長大,說不定還會以為是天上下凡的仙女嘞。
廖辰星收回思緒,心中笑罵了自己喜歡杞人憂天,細究這些作甚,今朝有酒今朝醉,日後會如何,管他的呢。
將碩大酒缸拋至空中,廖辰星左臂高舉,酒缸下落,不偏不倚托住缸底中心,酒缸內的美酒如同凝固一般,沒有絲絲晃漾,酒缸也穩若泰山,廖成星看著回山方向,小師弟早就不見了蹤跡,便一道紫光拔地而起,緊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