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柳王爺從封禪台下來時已是日落,老王爺婉拒了東清先生留宿的邀請,與白予安匆匆下山,連夜東行。
路途枯燥,白予安也曾問起天齊先生,也許是得見故人緣故,老王爺興致不錯,便說起些許陳年舊事。
天齊先生本名山思遠,曾是柳山崧帳下第一參軍,柳山崧跟隨太祖征戰天下,大軍所到之處,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智囊山思遠厥功甚偉,功不可沒。
聽得義父粗細混雜的描述,白予安卻想不明白,如此智勇雙全,忠肝義膽之人,堪稱國士無雙,若在朝為官,定然前途無量,為何卻甘心在無類書院,獨守封禪台長達五十六年之久。
白予安也想追問,不料老王爺只是長歎一口氣,欲言又止,最後只是說句:“以後你自會知曉。”
老王爺不遠千裡折道曉豐山無類書院,名義雖為奉旨籌劃祭天大典防務,實際卻是為幼子修瑾而來。
俗話說知子莫如父,老王爺對那遠在千裡之外學藝九年的幼子的情況雖不可說盡知,但也是掌握八九,即使還未見面,老王爺也能想象自己這幼子的武功定然難盡人意。
倘若他日還朝,被皇帝委以軍防重任,楊修瑾力有不逮稍有閃失,便會受到滿朝文武異己筆伐彈劾,即便自己貴為三朝重臣,門生無數,也受皇帝幾分薄面,但身在廟堂,功高蓋主的自己本就在風口浪尖,牽一發而動全身,老王爺怕也難以斡旋得當。
思得楊修瑾自幼便有文墨天才,老王爺隻得未雨綢繆,文武雙管齊下,借奉旨入無類書院的機會,將楊修瑾暗暗托付給自己分別五十六年不得相見的心腹軍師。
天下讀書人修養書氣,其氣又名曰浩然之氣,共分九品,九品至七品為下三品,自下而上分別是登堂、入室、思齊,下三品之氣微如遊絲,最多可漫遍周身。
六品至四品,為中三品,自下而上分別為正身、齊德、賢良。中三品之氣如溪河湖泊,護身健體,邪祟不侵。
至於上三品,自下而上分別為鎮府、鎮州、鎮國。其氣或如水澤,或如浩海,或如旭日東升。
大乾開國以來,許氏皇族便對浩然之氣推崇至極,浩然之氣品階對治下學子能否入仕、官拜幾品具有無與倫比的參考價值,本朝皇帝更是將對浩然之氣的熱忱推到了空前的高度。
天下書院以無類為尊,無類書院立有神石名曰浩靈,書生走過浩靈石,石中鏡像便會顯示浩然之氣品階,那虛無的鏡像畫面,甚至連當朝宰輔的親筆舉薦都難與之匹敵。。
想著日後楊修瑾即便不能像他幾個哥哥一般勇冠三軍,但若能有山思遠幾分運籌帷幄的風骨影子,再能修得中上三品的浩然之氣,倒也不會辱沒家門。
皓月當空,老王爺輕輕拂過坐下棗紅神駒的順長鬃毛,輕聲笑道:“朝中那幾個老家夥若知我借機與思遠見面,龍案之上不知又會多幾本奏折。”
老王爺的自言自語被白予安一對銳耳捕到,白予安眉頭一鎖,眼神冰冷的如同冬夜寒星,殺氣騰騰。
。。。。。。
楊修瑾睜開朦朧模糊的雙眼,師父大師兄的臉龐漸漸清晰起來,楊修瑾連忙坐起身來,晃晃有些懵暈的腦袋,發現屋中除了師父大師兄,於自清、蘇懷信兩位師叔也在屋中。
楊修瑾跳下塌來,對著三位師尊行禮,出奇發現自己身體毫無虛弱感,反倒精力充沛,像是飽睡了一覺,偷入無望閣就像發生在夢中。
來不及沉思回憶,就受到了於老頭的大聲怒斥,倒讓剛剛清醒的楊修瑾有些猝不及防。
於自清眉間皺起,川字深褶怒氣外散,楊修瑾此時渾身涼意,不敢直視師叔,心中卻暗暗不服,臭罵著這老頭。
“無望閣凶險重地,君南辰星等進入,都需要我與你二位師尊坐鎮護法以防不測,汝如此頑劣不學無術,也敢擅闖!”
“若不是閣內飛出雪鴉被君南看到,及時入閣,等你義父到來,就只能見到你的棺槨!”
景雲子走過前來,面容緩和,不似於自清那般喜怒流於外表。
“師弟暫且息怒,也怪為兄未對修瑾言明閣內凶險,更不該過早讓他知曉無望閣,多是為兄之過。”
見掌教師兄出來打圓場,於自清也不再怒斥楊修瑾。
“本該罰你去冷雲峰面壁思過,但聖元大典臨近,你就在房中禁足練功,不得踏出房門半步!”這掌律長老對著楊修瑾怒哼一聲,甩袖而去。
師叔蘇懷信自始而終未發一言,只是似有深意的看了看楊修瑾,便也跟在於自清身後出門而去。
景雲子轉頭對封君南言道:“你運了一夜功,怕是損了真元,快快回去休息吧。”
楊修瑾心中一震,自己明明渾身酥麻昏倒在無望閣內,今日醒來神清氣爽,體力充盈,原來是大師兄運功所致,大師兄為自己甚至損傷了真元,這讓楊修瑾第一次對大師兄心生愧疚。
封君南心中大有疑惑,無望閣入口玄而隱蔽,即便楊修瑾知道入口方位,但以其功力和手段絕對無法啟動,本想追問,但看到師尊眼色,隻好告退。
封君南退去,景雲子關閉房門,神色嚴肅,讓楊修瑾心中暗暗發毛。
景雲子並未斥責楊修瑾,只是讓楊修瑾將昨夜所見所聞敘述一遍,楊修瑾自然也毫無保留,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直到說完自己聽到一聲“哼笑”不省人事為止。
景雲子聽到“哼笑”,眉宇之間飄過一絲疑雲,拂過長須,十分嚴肅認真問道:“一層石道內除了機關壁畫、暗器,便是那覆甲傀儡,均非活人,絕不會發聲言語,哼笑聲可能確定不是幻象?”
楊修瑾毫無遲疑點頭確定,當時雖然渾身酥麻,大腦逐漸渾噩,但那聲女子哼笑絕非幻想而出,絕對是真實存在。
“那腳步聲,木門關合聲也絕對都是真的。”
景雲子點點頭,心中似乎已有計較,才對楊修瑾囑咐幾句安心禁足練功之類的話,輕盈大步出門而去。
四下無人,景雲子快步來到雪舟殿,於自清與蘇懷信早已在此等候,地上陳有兩具被席鋪蓋住的屍體。
蘇懷信背負雙手,略帶怒意歎氣道:“偷入閣者,武功品級不俗,且出手狠辣,越志、化千修為早已踏入五品,卻似乎毫無還手之力,只怕。。。”
景雲子一邊將二人屍身蓋好,一邊將楊修瑾的話轉述給二位師弟,蘇懷信於自清聽罷皆沉默無語,愁雲滿面。
蘇懷信看向掌教師兄,略帶責備口氣問道:“修瑾昨夜若有不測,我金羽山豈不大禍臨頭?”
景雲子背向二位師弟站於雪舟殿門口,仰望高空,不置可否,並未回話。
。。。。。
楊修瑾端坐於房中文案之上,鋪開靈州宣紙,揮筆大書“陣馬風檣”四個大字,一筆一劃當具千裡陣雲之姿,力透紙背之勢。
“好字,好字!”
聞聲大驚,楊修瑾猛然回首,不知何時二師兄已經站在身後偷窺自己大作。
“你是人是鬼,走路不出聲?”
“師弟忘情書法,自然對雜音充耳不聞。”廖辰星笑呵呵說道。
“於老頭罰我禁足,你來幹什麽?”楊修瑾一邊說道一邊換了支狼毫細筆穩穩落款。
廖辰星滿眼羨慕的再次瞟過小師弟書法大作,然後繞前坐於書案之上:“閑來無事,請你下山喝酒。”
楊修瑾掀起宣紙,輕輕呼氣,吹乾筆墨:“師叔下令禁足,這房門我是出不去了。”
廖辰星眉目一挑,十分小心“搶”過小師弟手中宣紙說道:“放著窗戶不走,走什麽房門?”話音落下,師弟的墨寶已經被廖辰星疊的四方整齊揣入懷中。
楊修瑾忽然想起大師兄,便沒有去奪自己的大作,問道:“可見過大師兄?”
廖辰星躍下書案,點頭說道:“見過,正在房中打坐,估摸不出半月,便可恢復如初。”
“半個月?真元損傷如此嚴重?”楊修瑾大感吃驚。
廖辰星始終是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你雙腿所中的暗器,塗有醉蚊毒液,這小蚊子的毒液可厲害的嘞。”
“大師兄連續運功六個時辰,方給你拔乾淨毒物,不然你這七經八脈都得凝固,即便不死,也得終身殘廢。”
雖然這麽嚴肅的話從二師兄口中說出總是有些玩笑的意味,但楊修瑾還是不覺出了一背冷汗,似乎又覺得雙腿有些酥麻,心中對大師兄的愧疚又多幾分。
廖辰星拍拍楊修瑾肩頭:“慶祝你大難不死,山下妙齋酒肆小酌幾杯?”
廖辰星見無反應,嘖嘖嘴道:“不去?那我自己去了?”一道疾風窗口大開,廖辰星一躍而出。
楊修瑾在屋中幾個時辰也早已不耐煩,不再裝腔作勢,連忙喊道:“等等我!”隨即也跳窗而出。
廖辰星頭前帶路,二人繞過所有師兄弟,成功逃下山來。
妙齋酒肆今日仿佛生意不佳,門可羅雀,只有一桌客人,見有熟客,粉衫小姑娘便前來招呼。
小姑娘瓜子般的精致臉龐幾乎沒有半分可挑剔的瑕疵,輪廓分明,有若經刻意雕削,清秀無倫, 年齡估摸不過二八。
“二位公子可有些日子沒來了。”小姑娘自小便在酒肆幫忙,年齡雖小,卻也落落大方。
“若你家妃子笑能便宜些,我自然天天來。”廖辰星打趣笑道,卻讓小姑娘一時間不知如何回話。
楊修瑾白了一眼二師兄說道:“水便宜,自己到河邊喝去。”
小姑娘聽罷,噗的一聲笑了出來,纖細玉手輕輕捂住櫻桃小口,別有風味。
廖辰星笑呵呵問到:“咦,木大叔呢?今天就你自己在這?”
“哦,我爹爹外出進貨了,二位公子用些什麽?”
“兩壇....一壇...妃子...”廖辰星一邊含糊不清說著一邊斜眼瞅著身旁的白衣師弟。
“兩壇妃子笑,切三斤牛肉。”楊修瑾豈會不知二師兄心思,乾脆點酒點菜,不讓小姑娘久等。
酒肉上桌,廖辰星忙忙倒了兩碗一飲而盡,先解解饞蟲,隨後一邊往嘴裡夾著牛肉,一邊含糊不清問道:“聽老三說,你大哥這次也會來聖元大典?”
“應該是吧,我又沒接到父王回信。”
“你大哥手中的橫陽槊威力如何?”廖辰星依舊大口咀嚼牛肉,略帶含糊的問道。
楊修瑾放下手中酒碗,側目看向二師兄,這吃相令人發笑的二師兄雖然語氣尋常,依舊不著邊際,但是眉眼之間,卻帶有五分嚴肅,五分認真。
楊修瑾也夾起一塊牛肉,扔入嘴中,笑問道:“手癢了?”
廖辰星又仰頭飲盡一碗美酒,舔舔嘴唇:“聽老三說起,有些手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