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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寒芒》第5章 無類書院
  面對眨動著一雙血目的獰笑魔女像,楊修瑾倒出奇的沒有多少害怕。隔三差五就揮毫大書或作畫的楊修瑾平日觀看畫作,極少關注畫作最終所呈現的效果,而是對作畫途中的鉤、皴、點、染、濃、淡、疏、密等筆力技巧格外在意。

  久而久之,楊修瑾每每看到畫作,都是瞬間將其成像在腦海中分解成無數條勾線和畫點,獰笑的女像雖然算得上可怖,但是一條條畫線,一個個畫點,哪有可怖之說,唯有那腥味極濃的血水,能讓楊修瑾膈應一番。

  “一幅畫也想欺我?”楊修瑾不多猶豫,雙戟橫劈而去,似有橫掃千軍之力,戟首小枝不偏不倚掃向女像一對血目,小枝與石壁激碰,瞬間火星四濺。楊修瑾一鼓作氣,手中雙戟交替出擊,破空之聲和鐵石相接碰撞之聲在石道內激蕩回轉,久久不絕於耳。

  電光火石之後,楊修瑾後退數步,雙腿前後岔開站立,嘴角微微上挑,左手短戟斜指地面,右手短戟橫立胸前,大喘粗氣。雖然只是對著石壁一頓劈砍,但是卻將心頭自入閣以來的所有的恐懼都一掃而盡,倒也痛快。

  楊修瑾不知曉,數百年來敗在這副壁畫之下的入閣者沒有一百也有八十,這由七巧山神匠布下的殺人於無形的機關命門便就在那一雙血目,剛剛楊修瑾若稍有遲疑,等待壁畫再次變幻啟動殺人機關,楊修瑾不死在石道中,怕也得丟掉半條命。

  無望閣落成於幾百年前,楊修瑾這年輕後生哪裡知道先人曾被那長著一對血目的魔頭支配的多麽恐懼,曾死在這裡的先人們看到這副壁畫,心中所懼的又豈是簡簡單單一副獰笑血目仕女?那可是暗無天日生不如死的恐懼!戰勝不了恐懼,便就死於恐懼。

  見石壁恢復如初,發泄的酣暢淋漓的楊修瑾也不做駐留,繼續前行,兩側的石壁不在光滑,開始出現些許棱角,氣息也變得陰沉。

  一聲炸響突現在楊修瑾面前幾丈開外,形成一道煙幕,煙幕漸散,十幾道黑光激射而來,遠看似箭,再看像鏢,近看才發現,不過是十數隻尖頭蝙蝠。

  十數道黑光衝著楊修瑾胸口飛速衝射,楊修瑾劍眉一皺,輕哼一聲:“雕蟲小技”,右手短戟橫掃而出,刹那間閃出幾道火光,宛如兩對精鋼激碰摩擦,瞬間擊落五六隻蝙蝠,左手短戟同時上下力挑,將剩余蝙蝠悉數打落。

  看著散落在地的殘骸,方才發現這些蝙蝠並非血肉之軀,而是黑色生鐵所鑄,惟妙惟肖,若不是打碎外殼內中銅鐵部件外露,卻也難以分辨。

  就在楊修瑾自鳴得意,嘲笑閣內機關不過如此之時,石道之內光亮驟然而滅,幽閉的石道似乎進入永夜,一點瑩星之光都不存在,楊修瑾將雙戟交叉護在胸前,將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雙耳,卻沒有一絲絲動靜,仿佛空氣都不再流轉。

  為了平複澎湃的心血,楊修瑾開始平緩吐納,一呼一吸十三次之後,四周光亮突起,瞬間耀的楊修瑾不敢全睜雙眼,飛速眨動雙眼,以最快的速度適應了這劇烈的光芒,環顧四周,自己已然不在石道之內,好像身處一個四周開闊望不見邊際的校場。

  周身寒意湧動,仿佛置身於三九寒冬,楊修瑾定下心神,才發覺,不知何時,已被四個覆甲巨人圍住,身前兩人一人手持重劍,一人手持巨刀,身後二人一人手握長槍,一人手握長矛,重甲森森陰氣,絲毫感覺不到半點生氣,更為恐怖的是四人面甲完全覆蓋住臉,眼鼻口也均被擋住。

  四位巨甲並未給楊修瑾太多反應時間,四把重器齊齊劈落,楊修瑾剛欲閃躲,卻發現雙腿竟然毫無知覺,不聽使喚,目光而至,發現竟有兩片拇指長短的薄鐵片刺在雙腿之上,楊修瑾瞬間認出,這便是那鐵蝙蝠暗器掉落的“翅膀”。

  最為奇怪的是雙腿不僅沒有感覺到一點疼痛,更沒有一絲鮮血滲出,只是感覺雙腿麻痹,不聽使喚。見無法閃躲,楊修瑾沉氣丹田,手中雙戟高高上舉,擋住同來的四把重兵,本就麻痹無力的雙腿展現過最後一絲倔強後,一軟,癱倒下去,楊修瑾也發現,酥麻感從雙腿快速蔓延,如今腰腹也漸無知覺。

  酥麻感很快便湧入雙臂,同時也佔領大腦,楊修瑾眼前一黑,眼皮不甘心的緩緩閉合,在隱約聽得一聲女子哼笑後,楊修瑾便徹底昏去,雙戟落地,當當當。

  柳山崧白予安一行人馬離京之後並未直接東行趕赴金羽山,而是一路南下,來到雁南州境地。

  大隊人馬停在大乾第一山曉豐山腳下,山下立有巨碑,書有四大金字——“王侯下馬”,柳山崧看著石碑仰天而笑,太祖許墨楚在曉豐山行封禪大典之後,便命時任大元帥的自己立了此碑在此,以彰顯曉豐山的殊要地位。

  無類書院正坐落於曉豐山之上,有教無類,光收天下弟子,放眼大乾及其治下封國,上至三品大員,下至縣令,無類書院門生比比皆是,無類書院學生的名號,似乎已經成天下學子入仕為官的敲門金磚。

  上次大駕無類書院,柳山崧青絲美髯,正當壯年,不想再來此山,青絲早已勝霜似雪。但上次拜山情形尚歷歷在目,恍如在昨。

  隨從山下待命,目送老王爺和大將軍上山。

  “世人隻知書生十年寒窗苦,又豈知我輩習武之人苦為尤甚,那讀書為官之道共分九品,而我輩習武修行之途卻有十品,每一品都是處處艱辛,步步坎坷,但是其中辛苦卻難與人言呐。”柳王爺看著山路上下絡繹不絕的青衿書生,搖頭對愛子笑道。

  白予安自幼習武,十五歲已經在軍中嶄露頭角,難遇敵手,自然深知義父話中含義,戰功彪炳的白予安更是視滿朝文臣為草芥,看著來往的書生,滿眼盡是不屑。

  徒步半個時辰,終於一尊古樓立於面前,金光輝煌的琉璃瓦,朱紅泛紫的高牆,巍峨的門樓更是莊嚴肅穆,“無類書院”四個狂草赤金大字更是赫然醒目,這與白予安心中書院的形象大相徑庭,不但毫不樸素,反倒奢華至極,仿佛在教導天下學子,書中自有黃金屋。

  白予安冷哼一聲,卻換得柳山崧一笑,無類書院久負盛名,豈會沽名釣譽,只是自己這義子不明白這書院建築如此豪華的緣由罷了。

  前去通報的書童很快便引著一黑衫先生小跑前來,黑衫先生見柳王爺,忙忙送還名帖,抱手鞠躬行禮:“王爺大駕,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白予安粗粗打量一番黑衫先生,看這容貌和風度,絕不是書院的文首,自己父王是何等人物,文首竟然不出來相迎,心中對無類書院鄙夷更甚。

  柳王爺扶起黑衫先生,寒暄幾句,暗暗不爽的白予安方知二人已是舊識,不過相識時,這黑衫先生不滿十歲,而今須發已開始呈現花白之勢。

  被柳王爺稱作東清的先生也不忘對白予安行禮,白予安無奈看在義父與他舊識面上,也抱拳回禮。

  東清先生引二人跨入無類書院,書院之內的景象卻與其外不可同日而語,與其外奢華尊榮的裝飾相比,其內房屋雖數不勝數,但大多低矮簡陋,毫無修飾,牆磚裸露,門窗不嚴,可謂真寒窗。

  走在兩排平房之間的書香小道,聽著兩側窗門之內傳出的嚷嚷書聲,嗅著彌漫在空氣之中的墨香,白予安方才漸漸明白剛剛在大門外,父王緣何發笑。

  經東清先生介紹,此條小巷名為百書堂,是無類書院六藝堂之一,專為學子書寫、識字、作文、象形、指事、會意、形聲、轉注、假借所修之所。

  行過建有百余座簡陋平屋的百書堂,三人又快步片刻,方才來到一片開闊廣場,廣場兩側立有兩根五人合抱的石柱,石柱之上雕有兩條盤龍,盤旋而上,霸氣非常,不用細究便知道,這定是皇帝欽賜,區區書院,豈會僭越忤逆,在石柱上雕刻紋龍。

  從兩根參天石柱中間穿過,白予安發現柱上所雕盤龍栩栩如生,麟片之上的紋理都清晰可見,落落大方,心中暗想,此處莫不就是封禪台?

  東清先生止步,對王爺行禮道:“天齊先生已在台上等候王爺,二位請——”說罷,東清先生便退步而去。

  柳山崧眺望高台,神情嚴肅,駐足片刻,便大步流星,登台而上,白予安緊隨其後,行至一半, 柳山崧突然放緩腳步說道:“予安,牢記這封禪台布局,三月後聖上來此祭天地,拜祖先,防務安全由你全權負責。”

  “有父王陪同陛下,料也無妨。”白予安一邊掃視周圍,一邊回答道。

  “要確保萬無一失!”柳王爺語氣低沉,攜帶不容抗拒的霸氣。

  “是!定不辱命!”白予安再次掃視周圍,一塊石磚,一扇欄杆都不放過,牢記心間,祭天大典的安防布局草案已大概成於心間,只是心中略微呢喃,義父好似有些反常。

  高台之上,天齊先生盤膝而坐,手捧竹簡,一對雙眼炯炯有神,根根銀發猶如嚴冬初雪落地,更似初秋頭一場霜,台上風大,銀絲將其臉半隱半現,依稀可見額上一波三折猶如往事的皺褶。

  天齊先生見貴客駕到,蹣跚而起,羸弱的身軀仿佛隨時都要被這山風吹到一般。

  柳山崧快步走來,深邃明亮與年齡毫不相符的一對虎目不同往常,褪去了逼人的凌厲。

  “天齊老弟,別來無恙?”

  “有生之年,還能得見將軍,將軍....”

  當白予安從周遭收歸目光看向這天齊先生之時,那一張消瘦布滿皺紋的臉已被淚水覆蓋,更令白予安吃驚的是,父王眼眶也已微紅,眼淚打轉,不過沒有落下,這是白予安第一次見到義父如此。

  白予安大有深意看了看被義父用力握住雙手的天齊先生,便轉身走下台去,追隨王爺三十余載都未見其落一滴淚的白予安豈能不知,這位極人臣的老王爺豈能輕易在人前落淚,哪怕是自己的兒子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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