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楊修瑾回房間時,已經是正午時分,早飯都尚未用過的楊修瑾在推開房門的瞬間才覺得饑腸轆轆,濃濃的香氣撲鼻而來,不用掀起鍋蓋,就知道此乃金羽山獨有的野味,岩兔。唯一讓楊修瑾不爽的是,那一身亮紫的二師兄,沒脫鞋就躺在自己榻上。
“再晚上一刻,我就準備把這一鍋肉全吃了。”廖辰星故作埋怨,彈坐而起,還故意在榻上留下兩個清晰無比的腳印。
看著楊修瑾的白眼,廖辰星笑呵呵的起身,同時還不忘將榻上腳印撣去。兩步來至楊修瑾身前,上下打量一番,然後又繞著轉了一圈,最終略有失望的坐在飯桌之前。
“真是奇哉怪也,你怎麽完好無損的回來了?”
“於老頭沒去。”楊修瑾草草回答,無心去管這吊兒郎當的二師兄,這一鍋兔子肉才是正事。
“又失算了,本以為你遍體鱗傷的回來,看到哥哥我給你準備的進補肉湯,說不定一感動,能送我兩壇子妃子笑哩。”話罷,廖辰星也拿起一根兔子腿,無滋無味的啃了起來。
風卷殘雲之後,看著鍋中零散的骨頭,楊修瑾滿意的打了個飽嗝,坐回榻上,對著剛剛腳印之處又是重重抹了幾下,一抻懶腰,躺了上去,眉目一直微皺,似有心事。
“師弟啊,師父叫你去有啥事啊?是不是聖元大典的事?”
見小師弟沒有答話,廖辰星識趣的自言自語幾句便起身收拾飯桌。
“師兄,你第一次進無望閣,是什麽時候?”楊修瑾突然地一句話,叫住本已半隻腳踏出房門的廖辰星。
“師父帶你去無望閣了?”廖辰星似乎知道了師弟反常的原因,便又折回屋中,放下手中的砂鍋。
“嗯,不過只在門口,沒進去。”楊修瑾雖口氣平淡,但似有不甘。
“讓我想想,我第一次進去,應該是在,十….十一歲吧。”說罷,廖辰星撩起左臂長袖,一道五寸的舊疤赫然投入眼簾,“這就是第一次去無望閣留下的。”
楊修瑾目光並未在這疤痕上多做駐留,眉頭卻皺的更厲害,十分嚴肅的問道:“我現在比你十一歲時如何?”
廖辰星同樣嚴肅的看著楊修瑾,慢步行至門口處,突然變為嘲諷笑臉:“打你十個!哈哈!”
不等楊修瑾髒話出口,廖辰星早就奪門而出,不見了蹤跡,但是不知多遠之處,還清晰傳來喊聲--“不是十個,是二十個!”
楊修瑾沒好氣的跳起身來,將這混蛋師兄沒來得及帶走的砂鍋用力扔了出去,在破碎聲傳回之前,就已經重重的關上了門。
少年靜立屋中,皎月般的白衣襯的這略帶糾結猶豫的臉更像被愁雲遮蓋的殘月,師父在無望閣前的話尚飄蕩回轉在耳間,但二師兄的無心嘲諷卻也深深刺到楊修瑾心坎,好奇心與自尊心交織在一起,偷入無望閣已經勢在必行。
午課剛剛結束,楊修瑾就聽聞三師兄回山,便馬不停蹄趕到聚威殿,想知道三師兄帶回來什麽好消息。
剛剛踏入聚威殿,除了三師兄和師父外,掌律師叔於自清也在其內,使得楊修瑾勃勃興致蕩然無存,但也無法貿然退去,便無可奈何擠出一絲笑臉,笑呵呵向師父師叔問安。
凜若冰霜的烏袍師叔粗粗打量過楊修瑾,只是微微點頭,卻不知這平日裡左右看不順眼的劣徒短短一個照面,已經在心中將自己罵了千百遍。
楊修瑾快步上前,行至與杜天齡並肩,然後恭敬的抱拳行禮:“三師兄辛苦了。
” 小師弟的舉動著實有些驚到杜天齡,但是想到師父師叔在此,倒也釋然許多。
景雲子看出大殿之中略微凝滯尷尬的氣氛,便隨便找了理由,帶著那令小徒弟聞風生畏的掌律師弟離去,楊修瑾這才劫後余生般的長舒一口氣。
楊修瑾跳步至門口,確保二位師尊遠去,才完全放下心來,笑呵呵的看著遠道而歸的三師兄,殷勤的給捏肩捶背。
“師兄啊,此次聖元大典,青庚派和邀月宮都有哪些年輕翹楚前來啊?”
杜天齡難得享受著頑劣的師弟如此伺候,便開始得寸進尺道:“往左,嗯,使點勁,嗯,舒服。”
杜天齡深知小師弟性子,也不敢調戲太久,於是乾咳一聲,鄭重其事說道:“邀月宮嘛——說多了你也不認識,百紫堂那姓郭的小姑娘反正會來。”
楊修瑾毫不掩飾內心狂喜,連忙追問:“青庚派呢?”
“青庚派嘛,說多了你也不認識,但是姓徐的那小子怕是不會前來。”
“為何?”楊修瑾不自覺便加重手中力道,捏的杜天齡連連喊叫,直至跳起身來,擺脫了“惡爪”。
“具體我也不知,只是徐子川那日不在青庚,緣由我也無法詳問。”
楊修瑾暗歎可惜,與郭婉妍徐子川相識在上屆聖元大典,上次相聚也是在三年之前,三門派之間千山阻隔,相見不易,無奈此次盛典卻也無法成全三人相聚,好在郭婉妍還能前來,算是有些欣慰,楊修瑾心中盤算,偷入無望閣拿點寶貝,也好在郭婉妍面前吹吹牛。
“不再給我捶捶腿了?”杜天齡笑呵呵的試探性問道。
“捶你個大頭鬼啊。”楊修瑾撇嘴罵完,一溜煙飛速消失在聚威殿之內,。
杜天齡搖頭髮笑,小師弟舉動均在意料之內。
月黑風高夜,正是偷入無望閣的好時機,楊修瑾難得換上一身青袍,偷偷來到靜軒殿,可在靜軒殿和雪舟殿中間足足轉了三個大圈,卻沒有發現那條兩丈見寬的大路,那高聳入雲的土樓更是無處可尋,真是奇哉怪也。
楊修瑾看著今日白天所見的土樓方向,只有一面青磚大牆,用力拍拍,啪啪作響,手掌通紅,確實是真牆無疑,楊修瑾心內疑惑更甚,莫不是白天見鬼?
不甘心的四處摸索,希望能在哪找到什麽開門機關,但是左右來回數遍,毫無發現,卻也累的滿頭大汗。
就在楊修瑾背靠石牆大喘粗氣之時,隱約覺得幾丈開外似有腳步聲,心中大驚,莫不是幾位至尊發現自己,前來問罪?剛想逃去,卻發現眼前忽生異象,一道青石大道破土而出,兩丈見寬,背後大牆悄無聲息左右滑動,露出一巨大入口,今夜月光雖然微弱,但是那高不見頂的土樓還是赫然出現在楊修瑾眼前,大概輪廓依稀可見。
遠處的腳步聲還是讓楊修瑾心有余悸,悄聲走過去左右探望,卻發現並未人影,這才轉回頭去,深吸幾口氣,毅然決然的向無望閣走去。
一扇木門同樣殘破不堪,和整座土樓爛的相得益彰,楊修瑾右手緊緊攥拳頂在門上,似乎在做推門前的最後糾結,最終,幻想到能在郭婉妍面前炫耀寶貝,楊修瑾咽了口口水,拳鋒用力向前頂去,“吱呦”一聲,木門被輕松推開,毫無阻力。
入口洞開,閣內傳出無比耀眼光輝,與這閣外黑夜對比鮮明,而且閣內的光亮,絕非尋常燈火所照,恐怕只有太陽之光方可爭輝。
由壓抑的黑夜步入明亮的白晝,楊修瑾的心情也跟著平複下來,不在那麽緊張。
閣內便可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八字形容,楊修瑾一邊前行一邊撫摸兩側石壁,光滑清涼,撫之令人神清氣爽,新意盎然,但是楊修瑾馬上想到師父的“恐嚇”和二師兄手臂長疤,慌忙挪開手掌,從背後取下一對短戟,不敢有絲毫懈怠大意。
不知走了多久,隱約聽到身後傳來木門關合之聲,聲音雖然細微,卻讓楊修瑾心中熱血翻湧,手中雙戟握得更加緊實。
雙戟橫檔在胸前,背靠清涼石壁,雙腿下壓開立,面朝木門方向,等待了片刻,卻也不見有人追上前來,楊修瑾這才稍稍放下懸心,心中笑罵自己杯弓蛇影,便繼續前行。
入閣之後每走一步,楊修瑾便在心中暗數一個數字,在邁出第三百六十五之時,突然覺得腳下青磚開始上下起伏,雖然幅度輕微,卻也讓毫無防備的楊修瑾失去了平衡,慌忙去扶住石牆,只是不知為何,明明清涼舒爽的牆面現在卻變得有些燙手,且溫度還是急速上升,直到火一般熾熱。
腳下青磚起伏也愈發劇烈,宛如滾滾波浪,楊修瑾倒拿雙戟,重重插入磚縫,勉強維持住了平衡,讓楊修瑾心生畏懼的是,地面如此劇烈甩動,但卻沒有發出絲毫動靜,莫不是鬼神作祟?
豆大的汗珠從額上滾滾而落,即便是淌入眼中,楊修瑾也沒敢眨眼,更不敢松開短戟去揉搓雙眼,大概過了一刻,石道之中終於恢復了平靜,石磚路面平正有序,數不清的青磚鱗次櫛比,水平看去,刀切一般,宛如一個整體。
屏住呼吸前後觀望一番,確定了沒有異樣,楊修瑾才略微放心的拔出插在磚縫中的雙戟,護在胸前。但兩側石壁的異樣卻還是讓楊修瑾大驚失色,止步不前。
最初清涼的石壁現在依舊在散發著層層熱浪,石道中無風,但楊修瑾額前雙鬢的青絲卻在微微飄動,楊修瑾滿是汗珠的俊臉也能感到辣辣的熱意。
楊修瑾鎮定心神,回顧剛剛的險情,似乎只是有驚,並無真正的危險,而且閣內石道的奇幻變化更讓楊修瑾好奇心大盛,心中雖有三分懼意,但還不足以使其半途而廢。
第三百八十八步,四周突然漸漸昏暗下來,烈陽一般的光亮便也就如同油燈一般搖搖欲墜,楊修瑾左右環顧,注意力更多集中在雙耳,但卻絲毫沒有發現,就在準備繼續前進之時,兩側石壁突然閃出耀眼金光,光芒之劇烈,令楊修瑾雙眼好一陣刺痛。
光亮初始極其強烈,但是亮度漸漸衰竭,最後,肉眼可隨意直視。
楊修瑾抹去雙眼中因劇烈刺激淌出的淚水,半眯雙眼看著一側石壁,金光為線,在牆壁上浮出一幅極美的捧花仕女圖。若在平時,這書畫俱佳的少年必然會細細品鑒這惟妙惟肖的畫作,不用細看,這走筆、勾勒、皴點,都比自己這書畫天才有過之而無不及,但是現在,哪有閑工夫管這!
就在楊修瑾要挪開視線之時,一股濃濃的血腥氣味湧入楊修瑾鼻中,四處尋找血跡無果,才猛然發現圖中仕女眼角流淚,淚水殷紅似血,那便是血腥氣味的源頭。
血淚讓畫中仕女平添一絲悲涼淒愴,楊修瑾抬起左臂,戟尖慢慢向牆壁靠去,這兩道血淚來得著實蹊蹺。
楊修瑾全神貫注盯看著牆壁,步伐極小的逼近過去,突然四周光亮一閃,牆壁金光畫圖也隨之一閃,隨後映入楊修瑾眼簾的,卻是一副張著大嘴獰笑的女人頭像,嘴中鮮血淋淋,更讓人意想不到的是——她竟然在眨動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