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芬的小阿姨依箏,熱愛自然和自由。跟母親羅梅一樣,有藝術天賦,愛畫圖、愛工藝品,有美的鑒賞力。
以前家中開織錦作坊時,錦緞的圖案沒計不少都出於她的手。設計的圖樣新穎,色彩豔麗。表現力強,有立體感。
她熱愛花草樹木,熱愛小動物。
她有一隻波斯貓,叫“波妮”。是二嫂葉馨離開龔家時,把教堂洋牧師贈送的禮物,轉送給她作紀念的。
波妮頭園而寬,臉頰豐滿,磚紅色的鼻頭。身子大,蓬松且濃密的長毛,底色是濃鬱和溫暖的奶油色,毛尖是黑色的。它有一雙黑色鑲邊的綠色眼睛,黑色的爪墊。叫聲纖細動聽,氣質優雅、象貓中的“”王妃”高貴、矜持。
伊箏有一個女兒叫“雪囡”。臉雪白,鼻子有點塌。據說從小鼻子裡難受,一直讓媽媽翻看鼻子,不小心被按壓成了塌鼻子。
蓉芬從上海回蘇州後,放學後,一直去小新阿姨處,有時還住在那裡。
她喜歡這位漂亮的小阿姨,聰明、能乾。
依箏隨手拿張紙、或一根繩子、一條布條,就能做出個小玩意,讓孩子們高興。
蓉芬還喜歡和雪囡一起玩。
波妮少動愛靜,喜歡獨自躺在地上。
她們調皮,輕輕地揪它華麗的背毛。它一改溫文爾雅的樣子,反應靈敏地跳起來,逃竄到花園裡。她們就在後面笑著追逐。跑累了,坐到樹下,在波妮身邊,撫摸它,並喂它小魚乾吃。
小新阿姨手巧,燒得一手好菜。她心疼蓉芬,知道她家裡窮,吃不上好的,總把好吃的留一些給她吃。
這天,蓉芬順著皮市街走到頭,再拐彎,到觀前街”玄妙觀”東腳門邊上的巷子裡,去找小新阿姨。
這是個大宅子。黛瓦粉牆裡,圍著兩房人家。前面大廳,後面花園。
依箏的丈夫叫滿生,是家裡的二少爺。人胖胖的,長長的。家裡有家當。他們是二房,跟滿生的哥哥即大房住在這裡。三房在上海。
依箏的婆婆已去世多年。公公身體不好,不能做什麽事,跟著大兒子過。
大房的人住在前院,進出都從前門。二房住後院,進出從後門。
姑蘇當時民風很好,可以說日不拾遺,夜不閉戶。所以後院雖然僻靜,也還安全。
蓉芬從依箏家花園的後門進去,穿過花園,走到後院,進了依箏主房的外屋。
她一踏進房內,嚇了一跳。
小新阿姨正坐在桌子邊上的椅子上,傷心地哭。
腳下,波妮正津津有味地吃著掉落在地下的大魚。
依箏兩眼紅腫,眼部有瘀血。頭髮散亂。左額頭還有塊青紫斑。
依箏見蓉芬來了,慌忙想站起來,卻因膝蓋被踢傷而站不起來。
她對蓉芬說:“蓉芬,今天這麽早放學了。”
蓉芬答道:“今天老師們要去教學局開會,所以早放了。”
蓉芬邁過撒得滿地的飯菜,走到依箏身旁。
問道:‘’小新阿姨,這是怎麽回事?你怎麽傷著了?‘’
依箏說:“你小姨夫愛酗酒。吃得不對時,用手一推,一掃,把我精心做的滿桌酒菜、連同碗盞、酒具全部摔到地下,一片狼藉。我好心痛。‘’
又說:“平時好好的一個人,一旦喝醉,似換了個人。打人、罵人、又砸東西。三天兩頭這樣。最近生意不順,加上身體不好,酗酒更是肆無忌憚。我是逆來順受,活受罪。”邊說邊又掉下眼淚。
半響,反覆叮嚀:”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答應我,回去後,千定不要跟你姆媽講這裡的事,她會難過的。”
又歎了口氣,輕聲說:“他發完酒瘋,現在倒在裡屋床上酣睡呢。”
她想給蓉芬去做飯,但手傷,無法做事。
蓉芬捋開依箏右手袖子,見到手臂上被”雞毛撣子”抽出了一條條血痕。
手腕被滿生反扭後,曲筋了
蓉芬問:“小新阿姨,雪囡呢?”
依箏說:“她見爺發酒瘋,忙去前院伯伯家求助。長久這樣,她伯伯也懶得來了。‘
’”這時不回來,一定是在伯伯家吃晚飯了。”
蓉芬幫著收拾了依箏房內的殘局。天已黑,就回自己家裡吃飯了。
沒過多久,滿生的肝病嚴重了。
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醫生勸他:“肝病不能再酗酒,“他忍不住還天天喝,直至喪命。
自知快不行時,已臥床不起。臉色發黑,嘴唇呈紫黑色。一張口,滿嘴一股特殊臭氣噴出,令人作嘔。
他淚如雨下,拉著依箏的手,說:“對不起,我一直沒有珍惜你,對你家暴。沒想到我年紀輕輕就命赴黃泉。隻苦了你,你要把雪囡帶好。將來給她配個好人家。”
他的遺言中有一條是”雪囡不嫁酗酒郎“。
滿生至此才幡然醒悟。
滿生去世後,依箏得到了“解放”,但獨守空房的日子也難過。
雪囡去上學時,她連個說話的人都設有。時間沒法打發,空虛和無聊。
她常常抱著波妮坐到花園後門口,朝門外張望。夏天波妮毛厚不願被抱,就躺在依箏的腳下。
依箏向住高牆外面的自由生活。她覺得自己象隻金絲鳥被關在無形的籠子裡。
又一年的春天到了。
園子裡,黃色的迎春花開得撩人,柳樹發芽,緊接著三月的桃花盛開了、四月的紅杏開出了牆頭……轉眼又到了五月。
雨後的空氣濕潤又清新,深巷裡的幽靜不時被一陣陣的叫賣聲劃破。
賣糖粥的小販,雙肩挑著擔子,手敲木梆子,發出”篤、篤、篤”的聲音。
剃頭擔子,邊走邊發出‘’當、當、當”的金屬擊打聲。
賣白果的,一邊用小鐵絲籠裝著白果”在炭火上煨,一邊在吆喝。
賣花的,提著籃子在喊:”阿要枙子花、白蘭花。‘’
還有釘”缸”釘”碗”的、修洋傘的……
依箏喜歡聽這些聲音,只有這樣才覺得周圍有了“生氣”,自己還“活著”。
有個走街串巷的年輕賣貨郎,搖著“波浪鼓“經常走過她家門口。她開始好奇,看他的貨擔上有什麽好玩意。
她喊他過來。一看,擔子裡無非是針線、剪刀、梳子、小鏡子、手帕之類,就笑著說:“就這些。指望它能生活。”
貨郎說:“本來是小本買賣。隻圖溫飽。”
依琴問道:”你老家在哪兒?聽你口音是北方的。”
貨郎答:“河南老家發大水,父母不幸淹死。我僥幸活下。做了幾年苦力,才省下點錢。沒本事做其它。”
依箏同情他,說:”明天你買些絲線、鍛帶、綢布來。我有家傳手藝,幫你掙點錢。”
如約,貨郎來了。帶來依箏要的東西。
依箏讓他過幾天來取貨。
依箏做了不少荷包、香囊,如意掛件……
當時人們衣裳上已不需要掛這些了。
香囊是裝料後掛在紋帳邊上驅蚊子,或端午節掛在眉間用雄黃寫著”王”字的小兒身上避邪。
荷包是作錢包用。
如意百結等是掛在家中作裝飾品。
依箏還做了些頭飾品、手帕、肚兜等。
因為做工細致,繡花好,大受買家歡迎。貨擔一到,貨就搶光。貨郎掙了不少錢。
依箏一批又一批地做著。
對婆家隻說是依笛家現在困難,靠賣小的手工藝品生活。是幫三姐的忙。
依箏從同情貨郎到愛上了他。
兩人有對藝術的共同語言和興趣。有說不完的話。
依箏想:”如果兩人能象父母羅梅和龔先一樣開個店,多好。”
她一天看不到貨郎就心慌。腦海中盡想貨郎。一早就坐到花園後門口,邊做“貨”,邊等他。跟癡人望漢子一般。
他年輕英俊,身強力壯。而且性格好,真心待她,為人忠厚、誠實。在他身上有她從未得到過的溫喛。
她漂亮、聰明、溫柔、善解人意。
一個是家窮設錢娶妻,一個是寡婦。兩情相悅,乾柴烈火,不顧一切。
很快,依箏懷孕了。將背上身敗名裂的奇恥大辱,依箏無限恐懼。
肚子一天天大起來,任憑跳、蹦、捶打,用帶子勒肚子,無濟於事。
在封建的傳統人家,”女人從一而終”的觀念根深蒂固。男人死後,女人只能守寡,而不能改嫁。
更何況她看上的是個”賣貨郎”,會被人恥笑。
貨郎又來幽會。他說:“我們私奔吧,逃我老家去。“
又說:”如果你不願去北方,姑蘇周邊任何地方都可。我們正大光明做夫妻。這兒誰也不知道。我們肯定能過上好日子。”
依箏兩行熱淚,她的勇氣一下子消失殆盡。她熱愛自由,也相信愛情,但她不得不向世俗低頭。
她說:“那雪囡怎麽辦?她失去了父親,又要失去我。滿生的遺言如何做到。”
“我如何舍得雪囡。還是打胎吧。”
貨郎舍不得他們愛情的結晶被打掉,但他最後還得聽從依箏的決定。
怕被發現,依箏不敢呆在男家大宅子裡。找個借口,躲到倉街三姐依笛的家裡。
和貨郎不辭而別。地址也沒告訴貨郎,她怕貨郎找去,被別人發現恥笑。
她深愛貨郎。但有情人無法成眷屬。
依箏要面子。因為姑蘇城小,醫生都熟,怕傳出消息,也沒敢請醫生開藥。
自己買了些藥,私自墮胎,而大出血致死。
貨郎不見依箏,焦急萬分。無心挑擔做生意,只是以貨擔為掩護,每天在依箏婆家花園後門口徘徊。
他再也看不到依箏。
有一天,他遠遠地看到,雪囡戴著孝,手裡抱著波妮走出後門,他什麽都知道了。
他奔到無人處,嚎啕痛哭起來。
至於貨郎姓什麽,叫什麽, 依箏沒對人說過,所以沒人知道。
雪囡分得了一份家產。但因父母去世早,缺失了父母的愛和家教。
她在娘家親戚眼裡“沒規矩。在外,一天到晚看電影。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起。後來嫁到同一條巷裡的鑲牙店,成了老板娘。
蓉芬的老寄娘依笛,丈夫去世早,自己有病無生活來源。實在太窮,孩子多,無法生活。
那時的社會毫無保障,政府沒有半點對窮人的救助。如窮,隻好自生自滅。
老寄娘本來是好的。後來寵女兒且窮瘋了,在“笑貧不笑娼”的畸形社會裡,居然容忍第四個女兒墮落得在家裡接客,拚頭給錢,她們給吃給住。
有一次,不知情的蓉芬,受母之托去找老寄娘,相約清明去掃父母和兩位兄長之墓,無意間進入老寄娘家的臥室。見牆上清清爽爽地寫著“美人窩”三個大字。
她雖小,已懂是什麽意思。瞬間,臉紅到脖根,慌忙退出。
逃一般地跑回家,告訴依琴。依琴聽了心都在跳。她每天忙於勞作。和依笛雖然在同一城裡,離得遠,沒多聯系。不知三姐家居然做這等既害了自已,又害了別人的沒廉恥的事。
她不禁念起:“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她又想:“過幾天掃墓,三姐有什麽臉面見祖宗。”
但畢競是自已的姐姐,心疼她。
老寄娘的第三個女兒好。兒子也好。後來兒子教書,家才沒有倒下。把家翻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