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玨的丈夫方濟世,從雲南采買三七等藥材回家,聽說丈人守誠死了,非常意外。
除難過、痛惜和對蘭、莫兩人的氣憤外,想到最多的是妻子正在娘家辦喪事,心中不知有多傷心。他心疼她、想她、要去安慰她。
行嚢一放,他就立馬奔向吳府。
等辦完喪事,小兩口回方家,才有時間說話。
方濟世說:‘’難道這事就這樣過去了,是爹的一條人命呀,死的這麽慘。討個說法都沒地方。‘’
‘’可不是,三個叔叔一起去的,找莫有德算帳。有什麽用。他抹著良心做過的、說過的全抵賴掉。還說跟他一點關系都沒有,仍嘻嘻哈哈地做他的生意。叔叔們恨得想劈了他。‘’
又說:‘’蘭仁,根本不會有消息。正躲在國外偷著樂呢。‘’
‘’這裡是又賠錢、又賠命,又賠理。我咽不下這口氣。‘’子玨痛哭起來。
濟世給她擦眼淚,說:‘’你眼睛紅腫成這樣,回頭我會不認得我的寶貝夫人了。‘’
濟世一直把溫柔體貼、無微不至關懷他的子玨當寶貝捧在手裡。他常說:‘’玨‘’字是玉中之王,子玨就是我的寶貝。‘’
又說:‘’玨的字義是兩塊玉合在一起,我和他就是兩塊天生合在一起的玉。‘’
他讓子玨猜,給她從雲南帶回了什麽。
‘’哈!猜不出了吧,看我馬上變出來。‘’說著就從行囊中掏出鮮花餅、麗江粑粑等吃的來。
掏出一對上等的騰衝翡翠手鐲,拉起子玨的手,輕輕地給她戴上。
想到子玨坐著念佛經時不動,肩冷,買了條絲緞織錦製作的納西族四合如意式雲肩。
還帶了一些栩栩如生的面塑、葫蘆雕刻,大理鶴慶銀器,蠟染、刺繡、藤編等手工藝品,讓子玨當禮品送給姐妹。
其實采購藥材,濟世大可不必親自去。大藥鋪自有的藥材行,有專人各司其職。
作為長子,家業繼承人,只要坐鎮一方。
但出身中醫藥世家的他,想年輕時多跑跑,親歷親為,能積累鑒別藥材的真功夫。
就象神農嘗百草。李時珍寫本草綱目,不知踏遍了多少山山水水。
他熱愛自然、自由,他的天性正好結合他的專業。邊采購藥材,邊欣賞各處的美麗河山、風土人情。
他每到一處,除藥材外,還采集些百花百草的標本,作筆記,插上自繪的速寫畫。想以後,說不定要寫些什麽,如補充藥誌,或寫些植物方面的書,用得上。
子玨天性也愛自然、愛植物、愛小動物。
她整理這些資科,裝釘成冊。她能寫能畫,樂此不疲。
他們般配,無論外貌和性格。志同道合而知心。每當濟世回來,都會帶來一陣清新。
這次回來講雲南十八怪、講玉龍雪山,納西族人……
小別勝新婚,總有說不完的話。
子玨邊聽,邊綉著荷包。
正面繡一對鴛鴦戲水,背面繡天空中兩隻比翼鳥。
她心靈手巧,刺繡是她從小跟家中繡房裡的繡娘學的。
父親的死和毌親的失明,使子玨很傷心。
她每天在家念‘’往生咒‘’超度她的父親。
瞎子太太由荷花安排專人不離左右的伺候。淡雅和荷花一有空就會去陪她說活,安慰她。
子玨也常回娘家看她。
子玨從小多病,離不開‘’藥罐‘’。她的好婆(奶奶),曾對承歡腳下的子玨開玩笑地說:‘’我的小病美人唉,將來長大嫁到藥舖吧。‘’
子玨剛生下時,因為王氏難產被悶壞。接生婆一手倒拎著她的一雙小腳,一手在她小屁股上拍打,直到她‘’哇‘‘的一聲哭出聲來。
她被救活了,王氏謝天謝地。
王氏每天都要念大悲咒,讓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保佑她的女兒無病無災。
可以說子玨是在王氏的念經聲中長大的。
同父異毌的子琪、子真與子瑜,年齡中間各差兩歲。而她與他們相差得大。她和子瑜差八歲。
王氏在生下她後不久,患青光眼,視力銳減。走路看不清,出門都要小丫頭扶著,不能領她到處走。
活潑愛動的子渝,成了子玨兒時最好的玩伴。
子玨剛會走路,子瑜就揹著她在家裡的‘’欣園’’玩。
在奶娘的呵護下,在溫暖的陽光下,一起坐到草地上,教子玨依呀學語。
指‘’天‘’說‘’天‘’,指‘’地‘’說‘‘地‘,’指‘’花‘’說‘’花‘……
夏天晚上乘涼,把子玨放到‘’春曉亭‘’的靠倚欄邊上,在月光下,教她數星星,識數。
講著‘’小羊兒乖乖‘’、‘’狼來了‘’等故事。子玨會一眼不眨地聽著。
子玨再大些,姐妹倆會在花叢、草間和假山上互相追逐。
摘下各色花,編成花環,戴在頭上。
追蝴蝶,等它停下,用手夾住它的翅膀。
捉蜻蜓,捉金龜子,用細線拴住它,讓它飛。
白天給湖裡的魚兒喂食。
晚上捉螢火蟲,放到玻璃瓶裡,聚多了照明……
到了春天,繁花似錦。到了夏天,滿湖的荷花,蓮藕。秋天,桂花飄香,園內的葡萄和金桔子熟了,她們摘著吃。到了冬天,會在‘’暖心閣‘’圍著火爐,跟大人們一起賞雪景。
子玨長大了,楚楚動人。
身材纖細,皮膚又白又嫩,吹彈可破。彎彎的眉毛下,一雙美目流連顧盼,小小的嘴,如此精致。
她生性素雅,不愛施粉黛,但難掩她天成的美貎。活脫象個豆腐西施,使人憐愛。
欣園的‘’聚月軒‘’、‘’水映月‘’船舫和‘’瓊瑤閣‘’……都是老四房幾代兄弟姐妹相聚的絕佳場所。
裡面有放在石桌,空心磚台上的古琴,有簫、笛、琵琶等樂器,供他們自娛自樂。
悠閑時,可在棋桌上下圍棋。在畫室畫畫。可在專設的小書房看書。
高興時在這裡擺宴席。
三房裡的子珮,跟丈夫去法國度假回來,邀幾個姐妹相聚。
子瑜說:‘’子珮姐姐,你去歐州,也沒給我打個招呼。本來有小孩最新款的法國裘皮童裝要你帶的。等回喝酒要罰你兩大杯喔。‘’說著爽朗地笑了。
‘’子瑜妹妹,走得實在急。下次不敢了。‘’
子瑜說:‘’你也不把你的兩個寶貝帶來。我好想他們。‘’
又說‘’我請算命先生給剛生的金桂算了命,說她一輩子是坐在金淘籮上的,我聽了有多高興。‘’
又心痛子玨,說:‘‘’你結婚三年了,還沒動靜,要抓緊了。‘’
見子玨紅著臉,沒啃聲,突然放話:‘’如我再生個孩子,不管男女都給子玨。決不食言,大家作證。‘’
‘’好呀,謝過了,姐姐的孩子肯定好。‘’子玨說。
吃完飯。子珮讓人拿來箱子,裡面是給眾人的禮物,有法國香水、琺瑯瓷器、名貴的貂皮大衣和小孩玩具這些。
子瑜挑了件墨綠色天鵝絨貂皮中長款大衣,顏色鮮豔。香水也挑氣味重的。
子玨挑了件淺灰色水貂外套短款整貂皮大衣。拿了瓶淡香水。
她說:‘’我不象姐姐們外邊需應酬交際,我就拿簡單些的,挺好。‘’
子琪、淡雅和荷花也赴宴了。還帶了淡雅的兩個幼子心安和心平。她們給自己和孩子也挑了幾件衣物。
子玨回家跟濟世說:‘’爸媽緊催我們生孫子,我身體不好懷不上,名醫名藥都沒用。你休了我吧,我去上海居士林,一心向佛。‘’
濟世說:‘’休了你,就是要了我的命。永遠辦不到。”
‘’娶個小的,你要繼承家業,不能無後代。”
濟世說:‘’我不要家業,不要孩子,只要你一個。‘’
又說:‘’如果我們沒孩子,有弟弟濟民呢。‘’
子玨知道這是濟世的真心話。
又把席間子瑜放出的話告訴他,他聽了很高興。
他要帶幾個人去新疆、青藏沿線一帶采集藥材,這是他第一次去這麽遠的地方,很興奮。
路途遙遠且艱辛,要很久才能回來。
他做了充分準備。
臨行時,子玨把自己新繡的裝著上等香料的香囊給濟世佩掛在胸前,讓他開竅醒神,避邪惡之氣。
又把幾年前繡的,有鴛鴦等圖飾的荷包掛在他的身上,裝錢和零星物品。
對濟世說,想她時,睹物如見人。
兩人四目凝視,互道珍重。
不禁流下淚來。
濟世說:‘’等這回回來,可好了,更有新鮮的說了。高興點,我會帶給你驚喜。‘’
兩個多月後,等回來的是他的棺材,由馬車拉著。
一同帶回來的是一個精致的寶石鑲嵌的木匣。內裝著一朵帶血的天山大苞雪蓮花。
同去的講,辦完貨了,包括有天山雪蓮、藏紅花等等藥材。行囊已收拾好,準備回來。
臨行前,少爺說:‘’天山雪蓮是治婦科的良藥,子玨一直吃的。但子玨從來沒有看見過新鮮的、美麗嬌豔的雪蓮花, 我要帶給她一個驚喜。‘’
少爺堅決要親自到天山摘雪蓮。爬不上去,隻好由當地向導代摘,少爺在下面指揮,讓他摘最大的那朵。少爺說這是給少奶奶的,是他的心。
‘’雪蓮是長在高山流石坡和碎石間的,少爺光看手上的花,沒看下面的地,不幸滑下坡摔死了。‘’
子玨穿著孝服,捧著帶血的雪蓮花,頭往濟世的棺木上撞,她要跟心愛的人一起去那個世界。
她的眼涙早已哭幹了。
眾人拉住了她,但額頭上撞了個口子,殷紅的鮮血也滴到了白色的雪蓮花上,和花上面沾著的濟世的血交融在一起。
子玨心和傷口都在劇痛,她昏死過去了。
她還年輕,在往後的日子裡,她選定了去上海常德路佛教居士林度過她的余生。
深愛她的姐姐子瑜,下面生的是個女孩,取名金菊,過繼給了子玨。
方家很好,分給子玨很大的一筆財產。
金菊表示分文不取。
子玨把此筆財產全數捐贈給了她安身的上海居士林,用此做慈善事業。
子玨在居士林帶發修行。以後她的生老病死全由由居士林包了。
這在當時富人圈裡很流行。
她有時也回吳宅看望毌親‘’瞎子太太‘’和還在老宅住的親人。
金菊常來陪她,有時住幾天再回家。金菊後來生了個兒子叫彌多。
吳宅的人也常去居士林看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