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案一側,一眾明將跪倒接旨。
趾高氣昂的錦衣衛朗聲宣讀皇帝旨意,洋洋灑灑一段,說得卻是昔年洪武皇帝陛下在位之時,北伐大將常遇春病逝,副將曹國公李文忠臨危受命,接管全軍後大敗元軍之事。決意效仿父皇之事,命新城侯張輔佩征夷將軍印,充總兵官,代替朱能統率全軍,不負厚望,繼續征討安南,另賜予尚方寶劍一柄,軍中不論爵位高低,官職大小,若有抗旨不遵,貽誤軍機者,一概殺無赦。
原來朱棣雖知張輔雖同其父追隨自己,屢經戰陣,然則畢竟年歲尚輕,臨危受命下恐威望,資歷難以服眾,故此除諭旨冊封張輔為征夷將軍,充總兵官外,特賜劍一柄,使得大軍號令嚴明。
張輔雙手接過聖旨,口中沉聲答道:“微臣張輔謹遵陛下旨意,當肝腦塗地,效死竭力,剿滅胡氏逆賊,以振大明國威。”身後一眾名將盡皆拱手說道:“微臣謹遵陛下旨意,不敢有違軍令。”
帥帳之中,兩列明軍將領肅立兩側。一個軍中文書朗聲誦讀一篇討逆檄文,說的卻是陳氏一脈本為安南之主,胡一元,胡漢蒼父子殺主作亂,竊據其位。詐作恭順,殺死大明皇帝陛下諭旨冊封,歸國接位的陳天平,更伏擊大明使者軍隊,罪不容誅。自己奉旨出兵,惟黎氏父子及其同惡在必獲,其脅從及無辜者必釋,罪人既得,即擇陳氏子孫之賢者立之,使撫治一方。安南兵將,官員有依舊忠於陳氏者,盡可放心來投天朝王師,視其功勞大小,皆有賞賜。
待得討逆檄文念畢,張輔站起身來,目光掃視一眾肅立的明軍將領,沉聲說道:“眾將回營後率士卒砍竹伐木,將此檄文書寫竹片,木板之上,放入河中順流而下,以使得安南官員,兵將知曉我大明師出有名,討伐逆賊之意。”
一眾將領多是昔日追隨朱棣靖難起兵之輩,眼見張輔接掌大軍統帥之位後,傳下的第一道命令便有亂敵軍心之用,心中不禁折服,盡皆轟然應諾。原來大軍駐扎方圓數十裡內,多有河流蜿蜒而下,朝安南境內流去,這般伐木檄文,順水漂流而下的舉動雖則頗為麻煩,卻不是派遣喬裝的斥候散布消息可與之相提並論。
數日之後,另一路明軍在西平侯沐晟的統領下自雲南蒙自兵發安南。胡一元父子自殺死陳天平,禦史聶聰後也整軍備戰,不料明軍兩路大軍分進合擊,不免顧此失彼,倉促調集數萬兵馬在芹站山區伏擊,意圖依仗地利重創沐晟。
自洪武年間便即子承父業,統領大軍鎮守雲貴的西平侯沐晟少年隨父征戰,非是易於之輩,自攻入安南後當即收羅那些依舊忠於陳氏家族的當地官員,探明地形以及敵軍設伏之地後,依仗優勢軍力反將敵軍團團圍困,安南主將胡漢蒼率軍突圍下被沐晟引兵追殺,折損萬余兵馬後倉皇逃去。
安南官員中心懷陳氏家族者不乏其人,再見得胡漢蒼慘敗而逃,許多首鼠兩端之輩不禁紛紛動搖,多有率領部下歸順明軍。
兩路明軍在張輔,沐晟率領下勢如破竹,長驅直入,攻入安南腹心之地。
南京城外長江與秦淮河之間,有十數條以人工挖掘而成的作塘。數條巨大無匹的木船上,無數的工部匠人士卒忙碌不休,各自趕工。原來此處便是工部所轄龍江船廠,製造海船之地。
大道之上數百身穿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當前開道。早已得到消息,負責龍江船廠造船事宜的工部官員李昭祥當即率領麾下官員跪倒兩側,
恭迎皇帝的到來。 身穿龍袍的朱棣策馬緩行間,遙見遠處作塘內的艨艟巨艦遠勝自己昔日渡江所乘的水師戰船,不禁甚是欣然,轉頭對身後不遠,步行跟隨的朱權笑道:“老十七,你看這船比昔日渡江之時,咱們所乘坐的大了只怕不止一倍有余吧。”說說到這裡,興致勃勃的對隨行的鄭和問道:“此船長寬幾何?”
“啟奏陛下,此船長四十四丈,寬十八丈。”鄭和恭敬答道。
朱權遙望遠處那靜靜矗立在船塢中,超出自己想象的艨艟巨艦,不禁也是心潮澎湃,難以自已,頷首答道:“這般大小的海船,的確超乎微臣所想。”他實在難以明白,這些僅僅依靠人力的能工巧匠們,是以一種什麽樣的智慧和力量,打造出了這麽一隻長達一百三十米,寬過五十米的巨無霸海船。
待得行至近前,這艘三層樓高低,接近完工的海船在眾人眼中愈發顯得雄偉無匹。
錦衣衛指揮使紀綱眼見空闊的甲板之上,一眾施工的匠人早被錦衣衛驅逐下船,而眼前的皇帝陛下依舊高踞汗血寶馬上舍不得下來,當即厲聲呵斥一眾部下將數塊堅木並列搭在船舷之上,對朱棣躬身奏道:“微臣恭請陛下策馬上船。”他自靖難之戰在濟南追隨朱棣以來,豈不知這位皇帝陛下喜愛縱馬騎射,今日之所以不帶一眾尚書侍郎等文官前來,便是因為這般策馬出京的舉動,實在不合皇帝出行的諸多禮儀,索性隻命自己率領一眾錦衣衛護駕,也免得禮部那些腐儒們在耳邊聒噪不休,壞了策馬出遊的性子。
朱棣意氣風發的揮鞭而下,驅策坐騎順著跳板登上了海船的甲板。
朱權登上甲板後細看之下,發覺甲板不但以極為堅實的木料拚接而成,而且刷有一層厚厚的塗料,也不知是何物,不禁目露好奇之色,轉頭對不遠處的鄭和問道:“海水和江河之水全然不同,木材浸泡在水中經年累月,不怕損壞漏水麽?”
“不知何故,海船木料腐朽的確勝過江河之船。不過這艘沙船以百年老木風乾鑄造,更反覆塗刷上等桐油,遠勝一般海船。”鄭和昔日跟隨船隊北上,也曾細細看過那些海船在海水浸泡日久後的腐朽之處,自奉旨在龍江船廠督工造船後,多有和工部,甚至是水師的能工巧匠接觸,故此對造船的木料以及防腐手段那是一清二楚。
“沙船?其余三種又是何名?”朱權心知他日鄭和便要率領由這般龐大的海船組成的艦隊出海,對於古代海船也是興趣盎然,情不自禁的問道。
鄭和微笑答道:“沙船勝於鳥船,福船,廣船之處便在於其一吃水較淺,不易擱淺。其二能以帆調俄使用鬥風,縱然逆風亦能前行。其三,船體寬大,在狂濤巨浪中遠比其他三種船型穩定。其四多桅多帆,亦且桅高,帆大,更易借用風力速行。”言罷又不厭其煩的訴說另外三種海船的特點。原來中國古代海船由其船體結構,大致分為沙船,福船,廣船,鳥船四種。
此時朱棣策馬在船上繞了一圈後翻身下馬,順著舷梯登上船頭,負手遙望天際煙波浩渺的滾滾長江,不禁心胸一暢,心中暗自思忖道:若是他日朕能親自率領兩三萬水師,乘坐這般艨艟巨艦出海,不知又是如何一般快意之事?
夜色籠罩下,安南重鎮多邦城中,胡漢蒼看了看面色鐵青的父親胡一元,沉聲說道:“敵軍連戰連勝,明日便由孩兒我率領象兵衝陣,諒這些家夥縱然驍勇善戰,也不曾見過這般戰法,只需明日大勝一場,便能重振軍心士氣。”
身穿甲胄的胡一元略一沉吟後重重頷首說道:“明日為父親自在城頭擂鼓助威。只要在城下重創敵軍,他們雖則兵力雄強,也耐不得曠日持久的大戰,勢必退兵而去。”原來自胡漢蒼率軍在芹站山區伏擊沐晟,反被打得丟盔棄甲,大敗而逃後,由張輔,沐晟率領的兩路明軍分頭並進,幾乎沒遇到什麽頑強的抵抗,便即在白鶴江會師。
胡一元倉促調集舉國之兵四十余萬依宣江、洮江、沱江、富良江四個天險,伐木築寨,綿延九百余裡,又沿江置木樁,征發國內所有船隻,排列在樁內,所有江口,概置橫木,嚴防明軍攻擊。豈料如此一來反倒犯了兵力分散的兵家大忌,根本擋不住集中兵力的明軍攻擊,加之安南軍中多有將領官員臨陣叛逃,終於被張輔,沐晟率領的明軍連連得手,攻至多邦城下。
胡一元畢竟也是歷經戰陣的軍旅出身,本想依仗多邦城牆高大,率領城外城內共計三十萬大軍據城死守,此時聽兒子一力主戰下豁然醒悟過來目下最為要緊的乃是獲得一場大勝以挽回連戰連敗的頹喪士氣。在他看來,只要明日能以象兵之威,殺得明軍血流成河,那麽麾下的那些首鼠兩端的官員,將校們,不會再有膽子如昔日一般成群結隊的投降敵軍而去。
城外連綿不盡的明軍大營中,一個三十出頭,面目英挺,身材健壯,頂盔慣甲的中年男子邁步走入帥帳中,向端坐帥案後的大軍統帥張輔稟告巡視軍營的結果。他便是此次明朝大軍副帥,昔日大明開國元勳沐英的兒子,目下的西平侯沐晟。
張輔聽聞軍中眾營安然無事,不禁微微頷首,腦海回想不久前詢問數個投降而來的安南軍將,聽聞他們說起胡一元父子在軍中搜羅了不少大象,饒是他見慣戰陣,也不禁有些微微焦慮。原來大象這動物在安南雖則並不出奇,在大明卻也算得頗為稀罕,他也是自率軍攻入安南後方才見得這般身軀龐大的動物。若是這般皮糙肉厚,不懼刀劍箭矢的數百頭大象衝陣而來,只怕單憑士卒們力戰,未必能抵擋得住。
落座後的沐晟聽聞張輔訴說心中憂慮後,微笑答道:“將軍無須心憂,胡家父子欲驅使蠻象為兵,與我等決戰,不過是連戰連敗下狗急跳牆而已。末將往昔少年之時跟隨家父,在穎國公麾下征討韃子梁王之時,就曾見過元軍驅策蠻象為兵衝陣。天生萬物,皆有其破綻所在,大象雖則皮糙肉厚,耐得住刀劍箭矢,卻也並非刀槍不入,水火不浸。末將請命明日率軍與敵軍決一死戰。”言罷又詳細說明了自己的應敵之策。
張輔聽聞沐晟訴說,昔年曾追隨穎國公傅友德,自己的父親沐英,對陣韃子梁王的象兵,種種應對之策也是頭頭是道,不禁大笑頷首,憂慮盡去,當即傳令沐晟明日一早領嫡系雲貴兵馬十五萬當先迎敵。
天光未亮之時,一眾明軍士卒便開始埋鍋做飯。西平侯沐晟眼見曙光初露,當即傳令麾下眾將率軍出營列陣。
不約而同的,安南在多邦城外的十萬大軍也在胡漢蒼的嚴令下逐漸開出營寨之外列陣,等待天色大亮後便要與明軍決戰於城外曠野之處。
日上三竿時分,兩軍都逐漸集結完畢。城門樓上,身披甲胄的胡一元奮力揮動鼓槌,狠狠砸擊在牛皮戰鼓之上。
置身城外,騎著灰色駿馬的胡漢蒼回首眼見父親擂鼓助威,狠狠咬牙揮了揮手,發出了攻擊的命令。他昔日早已見過明軍順江河漂流而下,用以招降安南軍將,百姓的那些刻字木牌,深知敵軍大舉來犯,必欲獲自己父子方才心甘,胡家實在沒有任何退路可言,也就親自領軍出戰,與張輔,沐晟一決生死。
隨著三聲號炮聲震四野,安南大軍陣前那些身披藤甲的士卒以長矛狠狠抽打坐騎,同樣身披甲胄的大象,緩緩加速,朝明軍大陣發起了衝鋒。
大象雖則生性溫順,在主人的狠抽猛打下也逐漸狂怒起來,邁動著沉重的步伐,甩動著長長的鼻子朝前衝去。
胡漢蒼奮力拔出長劍,怒吼著斜劈而下,策馬率軍而去。安南大軍眼見主將親自出戰,也不禁士氣一振,個個揮舞手中戰刀,尾隨而上。
不過一會兒的功夫,十萬士卒江河倒灌一般尾隨在由兩百余頭大象組成的安南“肉坦克”前鋒軍團的引領下,逐漸形成一股狂濤巨浪般勢不可當的攻勢,朝明軍攻襲而來。
雖有寧王朱權據理力爭,言明兩國海貿下大明獲利巨大,無奈朝中文官又以洪武皇帝陛下禁海祖製,不可輕易廢除為由,競相反對。在這些飽學宿儒們看來,小小日本,僻處海外一隅,大明允許其朝貢而來,已然是天高地厚之恩,豈能與之商賈往來?失了天朝上國威嚴?
朱棣雖有心破除海禁,卻也深知自己的父親余威尚在,言明此事容後再議,將其擱置,重賞日本使團之人後,命戶部將製造的銅錢交予堅中圭密帶回,交易白銀。二十余個窮凶極惡的倭寇頭子也命堅中圭密帶回日本,以本國之法殺之。
耳聞堅中圭密竟以這般殘忍之法將倭寇殺之,朱棣也忍不住微微皺眉,言道:“這光頭賊禿倒也心狠手辣。看來父皇昔日從不與這小小日本來往,倒也並非全然無理。”
他久經沙場,千軍萬馬廝殺下什麽慘狀沒有目睹過?不過這堅中圭密一個和尚竟將倭寇盡數蒸殺,到也頗為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回想自己在奉天殿上詢問這個日本和尚海船之事時,對方頗有得色的言及他們此次乘坐而來的海船,也有二十余丈大小,忍不住轉頭問紀綱道:“那日本和尚乘坐的海船當真有二十余丈開外?”
“啟奏陛下,微臣曾命手下錦衣衛以繩索丈量日本海船,其最大者寬七丈七尺,長二十四丈三尺。”紀綱恭敬答道。他身為天子親軍錦衣衛首領,朱棣的心腹之人,豈不知這位皇帝陛下對大明船隊出海之事極是關切,早已命手下測量日本海船大小,以待朱棣詢問。
朱棣聞言不禁皺起了眉頭,把玩木船之際突然發覺這艘小小木船下重上輕,顯見得艙底有重物填塞,忍不住轉頭問鄭和道:“這船中填塞重物,用意何在?”
鄭和躬身奏曰:“回稟陛下,大洋之上,風狂浪高,若海船空腹,則極易側翻傾覆,故此最底層必然以沉重之物填塞,以穩住船身,方能平穩前行。”他昔日乘坐運糧船隊沿海北上,自奉旨造船以來,更多有和工部的造船匠人接觸,此時答覆朱棣的疑問,自然遊刃有余。
朱棣點了點頭,命鄭和將小船放入水中試試。
竹竿推動之下,木製的船模劃破了平靜的水面,朝前而去。風起之時,桅杆上的風帆吃力之下,推動小船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朝前而去。
遙見湖面之上驟然風疾,小船雖略微晃動,卻依舊保持著大致的平穩,乘風破浪而去,朱棣滿意的頷首說道:“日本使團中人,言及航海之事,每每面有得色,當真小覷我大明無人,他日朕便要他們親眼目睹我大明的龐大海船,舉世無雙的船隊縱橫大洋之上。”說到這裡,轉頭對鄭和沉聲說道:“我大明須得造出艨艟巨艦,越大越好,最好能有四十丈開外。”
鄭和躬身領旨之時,不由皺起了眉頭,他這些時日在位於南京北郊龍江關督工造船以來,每每和工部的能工巧匠接觸,自然明了這海船大將起來,隨之而來的必然是難題無數。
寬闊的奉天殿之上,率軍護送陳天平歸國的左副將軍黃中跪倒在地,向永樂皇帝朱棣稟明此次率軍進入安南後,被胡一元手下兵馬伏擊之事。
待得知曉自己諭旨冊封的安南國王陳天平,大明朝禦史聶聰被伏兵所殺,大理寺卿薛品自殺身亡,更折損數百士卒後,朱棣已然是雙手握拳,面色鐵青。
文武百官也被這個晴天霹靂般的消息驚得目瞪口呆。在他們看來,小小安南不過一隅小邦,胡一元父子不但敢誆騙陳天平歸國殺之,亦且暗設伏兵襲擊大明軍隊,莫非是失心瘋了不成?這個消息實在太過駭人,以至於一眾朝臣陡然聞得這個噩耗,都覺得難以置信,面面相覷之下尚未回過神來。
寧王朱權也不禁皺起了眉頭,在他看來,安南國王是陳家亦或是胡家,甚至是什麽張三李四,阿貓阿狗,只要肯歸還侵佔的土地,不在邊境惹是生非,對於大明來說,就沒有什麽太大分別。
既然胡家父子已然掌控安南,朱棣更曾遣使冊封,其勢猶如木已成舟,不如索性將錯就錯,承認胡家父子是名正言順的安南之主,將陳天平安置在南京,混吃等死也就罷了。若是他日胡家父子再行侵佔之事,大明軍隊挾陳天平亦或其子孫之名興兵討伐,不失為師出有名之策。豈料竟有如此突變,胡家父子竟在半路暗設伏兵襲擊大明軍隊,殺死陳天平,聶聰,更使得薛品無顏回京,自裁謝罪。
如此之下形勢之下毫無轉圜余地,兩國交戰已是不可避免。他是太清楚朱棣的性子了,若是誆騙陳天平歸國殺之,襲擊大明軍隊,殺死禦史,逼死大理寺卿的這口惡氣都能咽下,朱老四也就不是朱老四了。
滿面殺氣的朱棣憤然站起身來,怒吼道:“蕞爾小醜,罪惡滔天,猶敢潛伏奸謀,肆毒如此,朕推誠容納,乃為所欺,此而不誅,兵則奚用?”胡家父子詐作恭順,誆騙陳天平歸國殺之,殺死大明官員的事徹底激怒了這個久經征戰的大明皇帝。
身穿大紅色官服的成國公朱能出列朗聲奏道:“逆賊罪大,天地不容,臣請仗天威,一舉殲滅之。”
一時間文武百官皆是群情洶洶,你言我語下都是此仇不可不報的諫言。
朱棣昔日畢竟久經沙場,衝鋒陷陣,待得緩步回到禦書房後,滿腔怒氣已然逐漸平複下來,腦中所思慮的卻是討伐安南胡家父子,如何進兵,以及大軍統帥的人選問題。
片刻之後,眼見禦書房伺候的小宦官將綢布繪製的地圖懸掛在不遠之處,上面安南之地那遠遜大明一省之地的小小一隅,朱棣冷冷的面孔之上突然浮現出一絲笑意。在他看來,陳天平的死活還則罷了,殺死禦史聶聰,逼死大理寺卿薛品,殺死大明官兵的舉動無疑讓自己出兵討伐安南名正言順,師出有名,自己正好趁勢為之。
片刻之後,錦衣衛指揮使紀綱在一個小宦官引領下,躡手躡腳的步入書房,向朱棣奏稟,說是昔日胡一元,胡漢蒼父子遣使來貢,請求大明冊封國王,禮部行人楊渤奉皇帝陛下旨意前去安南查看民情之時,收取胡家父子銀兩珠寶等賄賂之物,歸國後便即謊稱安南百姓極為擁戴胡家父子,實有欺君大罪。他身為錦衣衛指揮使,昔日便早早探得楊渤接受賄賂之事,之所以隱忍不發,乃是因為後來朱棣眼見胡家父子恭順,當即遣使冊封胡一元為安南國王。自己若是稟明此事,非但立即成為所有文官的眾矢之的,亦且讓皇帝陛下不了台階?今日眼見文武百官群情洶洶之態,索性落井下石,將禮部官員楊渤收拾掉再說。
“將楊渤拿入錦衣衛,以欺君罔上大罪論處。”朱棣鼻中冷冷哼了一聲後斷然說道。眼見身穿華服的紀綱躬身領旨,又接道:“傳朕口諭,命西平候沐晟即刻進京。”
紀綱口稱遵旨後,倒退著出了禦書房,心中卻是不由自主一沉,心知皇帝陛下已然被胡家父子激起雷霆之怒,連久鎮雲貴的西平候也要召喚入京,顯見得是為了大軍即將討伐安南之事。
兩個月後,永樂皇帝朱棣奉享太廟,登殿點將,命成國公朱能佩征夷將軍印,為總兵官,率十五萬大軍由廣西憑祥攻入。西平侯沐晟佩征夷副將軍印,為左副將軍,率大軍十五萬由雲南蒙自進擊。兵部尚書劉俊參讚軍務,務必使得三十萬人馬無虞糧草。
新城侯張輔為右將軍,豐城侯李彬為參將,雲陽伯陳旭為右參將,都指揮同知程寬、指揮僉事朱貴為神機將軍,都指揮同知毛八丹、朱廣、指揮僉事王恕為遊擊將軍,指揮同知魯麟、都指揮僉事王玉、指揮使高鵬為橫海將軍,都督僉事呂毅、都指揮使朱英、都指揮使朱英、都指揮同知江浩、都指揮僉事方政為鷹楊將軍,都指揮僉事朱英、都指揮同知金銘、都指揮僉事吳旺、都指揮同知劉塔出為驃騎將軍。眾將務必聽從朱能,沐晟將令,統率兵馬,討伐安南胡家父子,以雪大明天朝之恨。
身穿蟒袍,矗立不遠之處的寧王朱權,眼見身披甲胄的一眾將領轟然應諾下,一派殺氣騰騰的軍威,不禁暗自忖道:胡家父子自不量力,禍不遠亦。他已然看出朱棣派出的這些大明將帥,多是昔年跟隨其靖難奪權的能征慣戰之將,更有三十萬之眾出征,大動乾戈之下,已然絕不單單是為了復仇,而是另有深意。
豔陽高照,風和日麗,永樂皇帝朱棣率文武官員在龍江為一眾將帥踐行。一眾將帥眼見皇帝陛下親來踐行,皆大呼,此去必踏平安南,獻俘闕下。
三聲震耳欲聾的號炮聲中,朱能,沐晟各率部將,兵馬出征。
暮色時分下的南京城,寬闊的街道上早已沒有了白日裡的熙攘人群。青石板砌就的街道之上,驟然傳來一陣馬蹄“得得”之聲。一個官兵模樣打扮的人縱馬而來,風馳電掣般穿行於大街上,朝著遠處依稀可見的紫禁城洪武門而去。
夜色下,紫禁城禦書房中,依舊是燭火通明。來回踱步的朱棣長長歎息一聲後來到書桌前坐下,低頭看了看那封一個時辰前送入宮中的緊急軍情塘報,眉頭不禁又皺得更深了兩分。
饒是他飽經風浪,處變不驚,目下也陷入了難以抉擇的地步。原來這份來自南征大軍,由新城侯張輔傳遞至而來的緊急軍情,訴說的卻是征討安南的大軍前行至廣西龍舟之時,大軍統帥成國公朱能竟突發疾病,於數日之前病逝。
千軍萬馬蓄勢待發的時刻,身為靖難股肱之臣,大軍統帥的朱能忽然病逝,這個消息讓素來殺伐決斷的朱棣也不禁有些舉棋不定。可以預見的是,若是明日早朝之時,文武百官知曉了這個消息,老成持重如戶部尚書夏元吉等,必定要求暫緩出兵安南,而此時此刻,另一路由西平候沐晟統領的大軍,說不定已然攻入安南境內。
可以想見的是,安南胡家父子殺掉陳天平後,必然逐步鏟除麾下那些依舊忠於陳氏家族的官員將校。時不待我,大軍統帥之人須得當機立斷才好。
沉思少頃後,朱棣當即將禦書房外伺候的宦官喚入伺候筆墨,揮毫寫下了一道聖旨。
約莫一炷香時分後,錦衣衛指揮使紀綱步入禦書房中。朱棣沉聲說道:“即刻命錦衣衛前往廣西龍舟,向新城侯張輔等人傳下朕親筆旨意。”言罷伸手取過桌案上一柄三尺長劍,面色肅然的說道:“朕欽賜此劍,命傳旨之人一並交予張輔。”
紀綱躬身接過旨意以及尚方寶劍之時,不由心中劇震。他乃是心思機敏之人,眼見那火漆封好的密旨,以及皇帝連夜傳旨賜劍予新城侯張輔,卻並未提及大軍統帥成國公,已然隱約猜到了南征大軍必然發生了重大變故,口裡一面恭敬答道:“微臣遵旨。”一面小心翼翼的退出了禦書房。
廣西比鄰安南之地,一條蜿蜒而下,進入安南的大河兩側,營帳連綿,人喧馬嘶,旌旗招展。駐扎的卻是明朝南征大軍一路,共計十五萬之眾。
隨著聚將的鼓聲在軍營中逐次傳遞開來,一個個身穿甲胄的明軍將領匆匆奔出各自帳篷,翻身上馬後朝著遠處帥旗下縱騎而去。
寬闊的帥帳之下,一個二十余歲,頂盔慣甲,身材瘦高,濃眉星目的青年負手肅立。正是追隨朱棣靖難起兵的心腹大將,後戰死於東昌的張玉之子,被朱棣諭旨冊封為新城侯的張輔。
張輔遙望旗杆上隨風而動的旗幟,不禁心潮澎湃。原來約莫半個時辰前,他已然接到由南京錦衣衛快馬加鞭送至軍中,由永樂皇帝朱棣親筆所寫的聖旨,讓他接掌全軍,按方略和另一路自雲南出兵,由西平候沐晟統領的十五萬大軍分進合擊,討伐胡氏逆賊。
數日之後,失國流亡而來的陳天平向朱棣請辭,便欲回轉安南。
奉天殿之上,朱棣賜陳天平綺羅紗衣各二襲,鈔一萬貫,告誡他要寬仁待下,並傳下旨意,命大理寺卿薛品,監察禦史聶聰為正副使者,率使團陪同陳天平回轉安南。命廣西總兵、征南將軍韓觀派左副將軍黃中,右副將軍呂毅統率明軍五千護送。另有密旨交予薛品,聶聰,黃中,呂毅等文武官員,領軍到達安南都城後,不必即刻返回,當盡心竭力,協助陳氏收羅部眾官員,穩固王位。
朱權內心中雖猶自存有一線狐疑,畢竟胡家父子請罪上書中有言“迎歸天平,以君事之”以表誠意,加之陳天平急迫回國登位,更為重要的還是丘溫,慶遠等地已然拿回,他對此事也實在無話可說。
月余時光後,陳天平以及薛品,聶聰等官員匆匆南下,來到廣西境內匯合早已接到朱棣諭旨,領兵等待的左副將軍黃中,右副將軍呂毅,帶著五千明軍朝安南進發。
大軍前行自然緩慢,待得進入安南之境時,胡一元派遣的使者黃晦卿等人前來迎接,並奉上牛羊牲畜,糧草美酒酒犒勞護送的明軍,卑辭雲:“屬有微疾,難以成行,尚乞天使恕罪。”
陳天平此時志得意滿,以為胡家父子不敢面對自己,薛品,聶聰身為文官,不知兵事倒也罷了,左副將軍黃中卻不盡心中略微起疑,暗自忖道:讓位與人,此事何等敏感,胡一元縱使病重,何不遣兒子代父來迎,以示誠意?
領兵在外,深入他國,豈容大意?黃中當即密令手下數十個斥候快馬出營,哨探四方。待得斥候們盡皆回稟,周遭多見安南百姓前來迎接陳天平歸國,並未見有伏兵跡象,這才暗笑自己多慮,繼續率軍前行。
數千明軍一路無恙,過隘留,雞陵,進至芹站。
策馬行進間,黃中,呂毅連得哨探的斥候回稟,說是前方必經的山谷細雨漫漫下已然起霧,甚是難行。
黃中聽得前方山谷起霧,不禁皺起了眉頭。他領兵日久,警惕之心頓起,轉頭對一側皺著眉頭策馬前行的大理寺卿薛品拱手言道:“薛老大人,山路泥濘難行,以末將愚見,不如我等今夜駐扎於此,待明日天氣放晴,視野開闊,再行出發如何?”
右副將軍呂毅也笑著拱手道:“雨落不止,山路崎嶇,士卒們跋涉艱難,末將敢情老大人體諒則個,反正我等又不是前去攻城掠地,晚到兩日想來也無關大礙。”
年過五旬,花白頭髮的薛品策馬趕路半日,也感甚是勞乏,聞得兩個領兵的將軍都要求自己體恤士卒,正要開口同意之際,卻見一人策馬自身側而前,朗聲笑道:“一路行來,安南百姓自發相迎,可見人心所向還在我陳氏家族。此時不過晌午時分,這山谷天氣瞬息萬變,不出半個時辰後,說不定便是天清氣朗,不如咱們快馬加鞭,趁著天黑之前穿過山谷,在城鎮歇息為上,也免得在這荒山野嶺扎營,累得士卒吃苦。”
薛品聽得陳天平訴說過了山谷便有城鎮歇腳之處,頗為動心,微笑撚須說道:“既是前方有歇馬之處,我等還是抓緊趕路吧。待到了城鎮,再讓大軍好生歇息一宿。我這把老骨頭,當真是乏了。”一面說著話,一面伸手捶了捶腰際。他年老體弱,奉旨一路南下,到了此時也深感疲乏,眼見此時不過晌午時分,與其在這荒山野林扎營受苦,不如抓緊趕路,到達城鎮再行歇息為上。身為大理寺卿,此次出使安南的首腦,他一路眼見胡一元遣來的使者言辭卑微,認為此行當一路順風順水,絲毫無虞,也就不介意倚老賣老一回。
陳天平聞得薛品這般說,不禁意氣風發的朗聲道:“既是如此,本王當先帶路。”言罷縱馬朝前而去。他慘遭橫禍,昔日逃亡之時飽經患難,不意今日竟有復國之幸,內心之中已是極為迫切,希望早些趕回都城,登上王位。
左副將軍黃中眼見薛品執意趕路,也隻得微微苦笑,傳令大軍繼續前行。
右副將軍呂毅年輕氣盛,耳聞陳天平已然口稱“本王”,一派衣錦還鄉的架勢,不禁低低唾道:“他娘的,這還沒登上王位,就不可一世了。”心細雨漫漫,山谷中的霧氣不但未見消散,反而越發大了起來。數千明軍士卒深一腳淺一腳的前行,隊伍逐漸散漫開來,綿延在數裡長的山谷之中。
策馬而行的黃中遙遙觀看前方不過十余丈外已然霧氣朦朧,回首再看後方也是如此,心中不自覺升起一股寒意,當即勒馬止步。正當他面色鐵青,便要厲聲傳令大軍,立即停止前進之時,兩側山壁上林木蔥蘢之處陡然號炮轟鳴,一時間無數攢動的人頭自草木間不斷出現,喊殺聲呼嘯不斷。掩映在茫茫霧氣之中,人影憧憧,也不知有多少伏兵出現。
與此同時,一個身穿文官服飾,年約三十余歲的男子正和陳天平並騎而行,來到山谷中一個狹窄的瓶頸之處,正是奉旨出使安南的監察禦史聶聰。
號炮轟然而起,在山谷中激蕩開來,陳,聶兩人驚駭之下尚來不及反應過來出了什麽變故,霧氣籠罩下的林木山壁之上,密如連珠的弓弦震動之聲接連響起,隨著破空之聲大作,無數箭矢撲面飛來,朝著行走在山谷中率領一眾明軍當先而行的陳天平,聶聰攢射而去。
聶聰連中數箭,慘呼聲中栽倒馬下,陳天平隻覺肩膀手臂之上劇痛難當,大叫一聲後也是翻身落馬。
此次奉旨出行,護送陳天平返國的明軍士卒,大多將此行當成了遊山玩水一般,陡然間在這山谷中遭遇伏擊,給兩側山壁上的安南伏兵一陣亂箭射殺,登時倒下一片,再見得林木間潮水般湧出敵軍揮舞兵器砍殺而來,登時軍心大亂,掉頭朝後逃去。
數百安南士卒衝殺而來,將那些來不及逃走,尚自揮舞兵器的明軍士卒砍倒在地,一個手持身穿甲胄的青年將領來到近前,看了看重傷倒地,正在掙扎起身的陳天平,冷笑一聲後拔出腰間戰刀,惡狠狠揮手劈去。原來他便是此次率軍在此伏擊明軍,目下安南國王胡一元的兒子胡漢蒼。他父子一直視兔脫而去的陳天平為眼中釘,肉中刺,此次假意答允明朝朱棣的脅迫,表示願意退位讓賢,其用意便在於誘騙陳天平自投羅網,當此情景,自然再不會手下容情,當即將對方斬殺當場。
黃中大驚失色之下,連忙傳下軍令,讓前軍後撤,後軍火速跟上。目下大軍不但處在山谷這個極為不利的地形之中,最為可虞的還是數千士卒將校已然綿延數裡,兵力分散。不論是要突圍而去,還是和伏擊的安南大軍拚個魚死網破,都須得盡快收攏兵力才是。
片刻之後前方潰敗下的數百丟盔棄甲的明軍衝擊而來,登時使得中軍一陣大亂,在黃中,呂毅揮劍斬殺數個之後才逐漸彈壓了下來後逃之勢。
一個渾身血汙的百戶指了指身前一具屍身,顫聲稟道:“啟稟將軍,禦史大人被賊軍暗襲,已然身亡。”原來他深知監察禦史聶聰乃此次出使安南的副使,潰敗之下任然冒死將其屍身帶了回來。
黃中乃見慣廝殺的軍將,眼見禦史聶聰身亡,面上雖則驚怒交加,卻還不至於方寸大亂。大理寺卿,此次出使安南的首腦薛品眼見安南竟在此伏擊,射殺了禦史聶聰,不禁面色灰敗,氣得手足亂顫,心中悔恨難當。
左副將軍黃中眼見兩側山壁上雖有喊殺之聲,卻不見箭矢亂石飛下,心中不禁一奇,暗自忖道:“安南賊軍若想將我等一網打盡,何以並不四面八方一擁而上?”
正在此時,一個明軍斥候快步自山路上奔回,向主將傳遞軍情,說是追擊而來的伏兵和率軍迎敵的右副將軍呂毅小戰即退,並未趁著明軍的潰敗掩殺而來。負責探查後方山谷出口的斥候也接連回報,說是敵軍並未截斷大軍歸路。
黃中乃知兵善戰之輩,眼見敵軍主將並未圍而殲之,當即傳令前方率軍攔截的呂毅率軍後撤,大軍前後掉頭,朝來路緩緩退去。
兩側山壁之上喊殺之聲漸漸止歇,一個嘹亮的聲音在山谷上方大叫道:“遠夷不敢抗大國,犯王師,緣天平實疏遠小人,非陳氏親屬,而敢肆其巧偽,以惑聖聽,勞師旅,死有余責,今幸而殺之,以謝天子,吾王即當上表待罪,天兵遠臨,小國貧乏,不足以久淹從者”。語氣中難掩志得意滿之情,正是率軍伏擊的胡漢蒼。原來胡一元雖不甘將到手的王位拱手相讓,卻也知曉目下僻處一隅的安南實難與大明抗衡,雖詐作恭順,服從永樂皇帝朱棣的命令,悄悄兒子胡漢蒼率領兩萬大軍在此設伏,僥幸殺死了心腹之患陳天平,卻也不敢趕盡殺絕,斷了自己後路。
呂毅聞言忍不住厲聲怒罵,黃中鐵青著臉,冷冷哼了一聲,不予理會。他眼見敵軍一不追擊,二不截斷歸路,心知對方所言不虛,此次背信棄義,伏擊大明官軍隻為陳天平一人而來,咬牙切齒恨恨忖道:爾等不知我大明皇帝陛下睚眥必報的性子,且讓你們得意得意也罷。
垂頭喪氣策馬而走的大理寺卿薛品耳聞胡漢蒼那得意洋洋的聲音,不禁面如死灰,回想聶聰身亡,許多將校士卒戰死皆因自己貪圖安逸之故,心中痛悔難當,口中喃喃說道:“微臣辜負聖恩,致使同僚慘死,這許多士卒戰死,更折損大明國威,實在無顏生還大明國土,唯有以死謝罪了。”言罷疾伸右手,拔出馬鞍一側懸掛的長劍,朝頸項處狠狠抹去。
黃中耳中陡然傳來驚呼之聲,回頭看去之時,卻見身後不遠處的薛品翻身落馬,頸項之處鮮血泉湧而出,不禁大驚失色,跳下馬來。
聞訊而來的右副將軍呂毅眼見薛品自裁而死,血染官服的慘狀,心中對他的那股怨氣登時消散,悲歎道:“老大人何苦如此。”
明軍主將,左副將軍黃中歎息一聲後命手下士卒將薛品的屍身牢牢綁縛馬背之上,率領大軍朝來路退去。
出得山谷之後,清點之下,這才發覺被敵軍伏擊之下,死傷數百士卒。黃中率軍朝廣西撤退之時,心中卻是忐忑難安,此次被皇帝陛下諭旨冊封的安南國王陳天平,禦史聶聰被敵軍所殺,大理寺卿薛品自裁謝罪,回到京師之後,自己這個率軍護送使團的主將,只怕也難逃重罪。
進到廣西境內, 黃中,呂毅安置大軍後,當即快馬加鞭,朝南京趕回。
紫禁城禦花園中小湖之畔,永樂皇帝朱棣正饒有興致的接過鄭和雙手奉上,一個長約一尺半的小小木船,仔細打量。
朱棣細看之下,卻見這隻木船以堅實木材製成,上有八根桅杆,不但帆布俱全,雕刻精細,甚至連兩側艙壁之上,有十余個正方缺口,並有竹管微微露出,以示這艘大船所裝備的火炮。
正在此時,一個小宦官緩步而來,向朱棣稟明錦衣衛指揮使紀綱求見,現在禦花園外候旨。
朱棣沉聲命紀綱前來後看著手中木船,轉頭對鄭和問道:“以這小船為樣,目下我大明能造出多大的海船?”
“啟稟陛下,以此小船的樣子,已然造出長約二十三丈,寬九丈的海船八十余艘。”鄭和躬身答道。
朱棣微微頷首後又細問這般海船等容納多少士卒等事,顯見得對他日的船隊出海之事乃是志在必得。
片刻之後,身穿錦衣衛指揮使官服的紀綱來到近前,以君臣之禮參見朱棣後沉聲稟道:“啟奏陛下,日本使者堅中圭密率使團在浙江登船歸國之前,將那些押送到大明的倭寇頭子盡數置於大鍋中蒸死後,這才登船離去。”原來奉命出使安南的使團前腳剛走,由目下的日本幕府將軍足利義滿派遣,僧人堅中圭密率領的日本使團再次來到大明京師南京,不但朝貢的使團人數更勝於上次,亦且還攜帶了捕獲的二十余名盤踞於日本大小島嶼上的倭寇頭子,交予朱棣發落。以顯示順服朱棣,願與大明進行海上貿易的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