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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希望的漢末》第2章 漢羌
  螟蛾侵襲,秋收難收。反覆閱覽各縣呈報的災情,司馬防仿佛窺見京兆地區糧價的瘋漲。思及此處,他也不由未雨綢繆起來:或許該動身點算西都真實的儲糧,也好粗略推算出其與賑災及平抑糧價所需間的差額。

  “論及大宗糧食轉運消耗最少,應當屬中山無極吧,如果當真需要的話…”隨著腦海閃現出幾家相熟的豪商,司馬防最終圈定與中山無極甄氏聯系。有備而無患,從來是司馬防為人處世的原則。

  公務暫罷,司馬防旁若無人地舒展,目光則已瞧向角落。在那裡,早有一個少年拘謹站著。而隨著他輕輕地頷首,原本縮在陰影裡的少年趨步由陰暗踏進光亮。

  這時的賈詡,已然是新衣換舊衫,怎奈稀疏平常的面容,如何捯飭都不算驚豔。好在,總算也稱不上醜陋——漢官最重儀表,就似司馬防三年前與梁鵠聯手,將原本尋求雒陽令的曹操,劃去出任雒陽北部尉。誠然,其中緣由更多是示好士林,然雞眾多卻獨選曹操,很難說不是因其不佳的相貌。

  可當時的司馬防千算萬算,怎麽都未曾算到,那副平凡甚至略顯古怪樣貌的主人,在他上任之初就以驚人的膽略,贏得物議的一片喝彩。正是源自這次錯判,司馬防算是明白何謂“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汝之來歷,吾略有耳聞。”魄力、勇氣,終究只能證明眼前賈詡非是頑石,卻也僅止於此。司馬防需要美玉,可堪雕琢的美玉,公務繁忙的他開門見山校考道:“賈詡,汝既武威人氏,想來對羌人定不陌生。大漢與諸羌廝殺,歷時百年未休,依汝之見,症結何在?”

  司馬防急需名望,急需一段慧眼識人的美談,去掩蓋三年前的錯誤。故而但凡賈詡言之有物,他都不會吝嗇京兆尹府中之職——漢、羌兵戈難息之故,恐怕不少官員都只能管中窺豹,司馬防當然不會要求賈詡溯源。

  司馬防話音擲地,沉寂就猶如案上熏香,蔓延開去。當這股沉默的期限無限延長時,京兆尹本就不算多的耐心,隨之消磨殆盡。終於,臉上流露意興闌珊的司馬防準備出言送客,他依舊會給賈詡準備豐厚的盤纏,卻也僅僅只是如此。

  但就在這個瞬間,沉默破碎,終於張開口的賈詡,沒有什麽長篇大論,也不曾引經據典,甚至都未說出一句完整的話。然而,這毫無疑問就是他給出的答案。

  “李廣?”反覆咀嚼賈詡的答案,司馬防不由正視起眼前的少年,“李廣…是呀,李廣。”兩個字,組成人名,構築答案。但就是這簡潔的答案,卻如一枚石子,在司馬防的心扉濺起陣陣波瀾——有驚詫,更多是驚喜。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李廣之盛名,婦孺皆知。然觀飛將軍一生,與羌人實無絲毫之瓜葛。但就是這風馬牛不相及的答案,卻毫無疑問已經觸及問題核心:邊患、以良家子從軍,以及李廣難封。

  羌地定而複亂,邊塞百姓惴惴不安,國家耗費錢糧無算,漢家如何都難言勝利。至於羌人?雖屢掀叛亂,卻終是屢戰屢敗,當初多少部落而今匿跡黃沙。他們亦非贏家。

  然而當中就真無人獲利嗎?顯然不是!

  百年之中,有無數的良家子通過從軍博取軍職,有無數的將軍長驅萬眾百戰封侯,又有無數的商人與他們背後的官員上下其手盆滿缽滿。漢軍悍勇,羌兵羸弱,世人共知。羌,可戰,易勝,是故迫羌複叛,駕輕就熟。

  壓迫、叛亂、出兵、鎮壓、再壓迫、再叛亂。

殺戮和殺戮中,仇恨的鎖鏈愈發堅不可摧。這條流淌著邊民、羌人鮮血的蹊徑,百年間無數人走過。他們離開時,或興高采烈,或心生愧疚,或心有余而力不足。然他們身後,是更多的人在躍躍欲試。  昔日無數先驅,揮灑熱血開辟出的生存之地,只因後世之人對名與利的追逐,漸漸已淪為難以安生的焦土。

  無論賈詡答案遺漏官員是否故意,他的潛質都足夠令司馬防側目。原先隻覺木訥的臉,此刻落在司馬防眼裡,卻是沉著的代名詞,京兆尹絲毫不掩飾欣賞的表情,他和顏悅色道:“依周禮,男子二十冠而字。汝既喪父,冠禮就由吾來主持。此之前,汝留吾身旁聽用,以熟悉各項公務。說起來,尚不知汝是何年生人。”

  “建寧元年。因出生時,恰逢段潁川斬首八千余級歸,故父親給我取名曰‘詡’。”壓抑心中的狂喜,賈詡竭盡所能地顯示出恭敬:“追隨京兆尹左右,我所願也。”

  “汝父倒也是有趣之人…”司馬防像是在想些事情,是故說話時有些心不在焉。詡,大言也,配合段熲大勝而歸的背景,其中諷刺之意不言自明。

  “家父一直說,他是賈太傅的後人。”言及父親,愧疚擊穿心扉的壁壘,帶給賈詡以傷感,“故而他一直希望我能學習聖人經典,重現先祖榮光。”

  母親遇難,賈詡痛恨歎息自身怯懦之余,也將仇恨擴散到不能賦予他勇氣的經典,以至乾出焚燒家中竹簡的蠢事。可在父親死後的第二年,父親的老友從中原行商歸來,登門將幾卷書交給賈詡,徹底改變他的想法。

  由父親友人的口中,賈詡第一次知道,當他能背誦孫子兵法全篇之時,父親是多麽興高采烈;他也終於明白,他親手焚燒的書簡,究竟凝聚著父親多少的心血——他千方百計請托友人務必從中原帶回正確的書簡,只因希望子孫能活出新的道路。

  那一日的夜晚,迷茫崩潰的賈詡,在悔恨中找到出路。他或許該向前跑,朝著父親期待的終點跑去,而這既是贖罪之旅,也是求生之路。

  賈詡回憶之際,司馬防也因分神而靜默,他正在重新審視賈詡的價值。這之前因賈詡的身材與樣貌,司馬防先入為主臆測其年歲約在十五上下,故雖讚其敏銳,卻也扼腕只是百裡之才。

  而今情況卻陡然變化,十五歲與十歲,五載之差,可塑性卻是天壤之別。十歲,意味著賈詡還有著成長的余地,還蘊藏著諸多的可能。

  “這或許…是機會。”司馬防暗自計較權衡,腦海的念頭漸是清晰——他要下一步閑棋,惠而不費的閑棋。

  待回過神,司馬防撫須沉聲道:“汝且依本心作答,是願隨吾左右,還是願往中原求學?”這番話當然也是考題,而當賈詡毫不猶豫回答後者時,司馬防流露出果不其然的表情,繼而又是發問:“汝欲治何家經典?”

  沉默片刻,賈詡不自覺咽口口水,他引用昔年淮陰侯回答高祖點兵之問的答案,說:“多多益善。”

  “貪多,可是嚼不爛呀。”司馬防不以為意地莞爾一笑,道:“如此,吾就預先賜汝表字文和。”說話時,他已將一張錦帛攤開案上,隨著大筆揮毫間,茫茫數百字頃刻寫就。

  等到墨跡稍乾,司馬防將錦帛折疊放置案前,進而掏出一枚符傳放置錦帛之上,謂賈詡道:“此物,系仿先秦虎符鑄造, 乃吾河東司馬氏嫡系之信物,兩符合一,則如族長親至。其下之錦帛,則是吾寫給家父之家書,叮嚀他切勿忘記開春之時,送吾兒司馬朗前往潁川拜師慈明無雙。”

  稍事停頓,司馬防打量著賈詡的反應。他見賈詡面色雖古井無波,卻也未能藏住顫抖的手,由是滿意地頷首繼續說:“吾素敬重忠義之人,汝父之遺願,吾當成全。慈明公,當世之鴻儒也,若你有意拜其為師,就攜此物及錦帛去往河內溫縣,家父自會安排。”

  “諾。”賈詡近乎是搶著回答,只因夢寐之路在前,難免失態。

  開辟嶄新道路的鑰匙,終於切切實實握在滿是汗水的掌心時,極致的緊張與激動融合,拜謝退出的賈詡再克制不住渾身的戰栗。

  緊張,來自不自信,賈詡有著充分的自我認知,他清楚他的學識與見識,其實非常淺薄;激動,則源自司馬防的校考題目,與他過去百余個不眠之夜裡的探尋,不謀而合。

  先前回答時的遲疑,一方面是對答案的不自信,一方面也是憂慮司馬防同樣是覬覦邊事之利者。但更多卻是欲揚先抑,他希望先降低司馬防的期待,進而一鳴驚人。

  至於謎底,他是在守孝的最後一年裡,通過父親友人送來的史籍與地方志找出:當他將無數光輝的戰績,與與之相對應的邊事持續糜爛對照。透過這極度的矛盾,任何人都會豁然開朗。

  “希望我不會再令你失望,父親。”踏進客舍前,賈詡回身將金燦燦的符傳高舉頭頂,他希望亡故的父親再天上可以看到他的悔恨與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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