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長揉揉眼睛，腦子緩了片刻，忽然愣住。

　　不對，不對！

　　他迅速掏出懷表，時間是四點五十。他明確記得上一次看表是一點半，而中間這三個多小時……他毫無印象。

　　睡著了嗎?

　　他急忙查看羅盤，指針在不停旋轉，每到指向正北時就會急速反轉。

　　這樣的狀態說明兩種可能:要麽是羅盤壞了，要麽是船只在不停打轉。

　　船長望向窗外，黑色浪潮不斷朝一個方向湧動，就像漩渦一樣。他下意識想去拉響警報，手卻忽然停住，接著收了回來。

　　現在是凌晨，如果拉響警報，乘客們在這種半清醒意識下做出的應激反應，想必會讓情況更棘手。

　　不能造成恐慌。只有靠自己還有水手們解決！

　　船長立馬衝出駕駛艙，卻正巧碰上了迎面跑來的水手。

　　“船長！船長！”水手大喊，“大副不見了！”

　　“大副?”船長瞪大眼睛。

　　“我們喝多了，醒來發現他就不見了！”

　　船長又罵了兩句，他命令水手去開船，一直往南開，用最大動力。接著自己就跑去找大副。

　　下行到下層船艙，乘客們都還在熟睡中。水手們應該在休息艙找過了，不用在這裡浪費時間。

　　船長繼續下到第三層設備艙，正準備掏鑰匙打開鐵門，卻猛然愣住。

　　門是開的。厚重的嵌入式門鎖上一片焦黑，被腐蝕出一個大洞，很難想象是怎樣的東西才能把加厚金屬鎖腐蝕成這樣。

　　船長深吸一口氣，推開加厚鐵門。

　　面前是漆黑的走道，黑暗中的兩側是各種設備間。船長取下牆上掛著的油燈，點燃，栓在腰間。

　　“大副！大副！”船長大喊，打開每一個設備間，都沒有發現大副的身影。他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這艘船並不大，如果大副不在這裡……他很可能不在船上了。

　　很快，其他水手也下來了，幾個人繼續沿走道前行。

　　只剩三個設備間了。船上推開冷卻室的大門，撲面而來的是一股熱浪。

　　大副並不在這裡。但這裡是接近海水的底層船艙，怎麽會有這樣異常的溫度?

　　金屬地板也發出滋滋聲響，水手們低頭，發現自己的靴底在冒煙。地板溫度很高，甚至有點燙腳。

　　“他媽的到底怎麽回事！”船上頓時發火，一拳錘在牆上。

　　“好像有人把蒸汽機開到最大功率，過載了。”有人說。

　　“不，不對。”有經驗的水手思考片刻，連忙上前，“是冷卻器壞了。”

　　所有人看向角落的兩個大型冷卻器，兩個反向U型管暴露在船艙裡，更多的部分則泡在水裡。

　　“這個東西怎麽會壞?”船長雖然這麽問，但他也感覺到其中一台冷凝器周圍散發的超高熱能。

　　“可能是堵住了。如果海水沒法循環，就會產生高熱，傳到其他聯動艙室。”水手說完立刻換了牆上掛的潛水服，“我去疏通一下。”

　　他說完就打開嵌入地板的鐵閘門，把安全繩鉤在閘上，下去了。

　　隨著一聲落水，船長又命令其他人去搜尋大副。但轉了一圈並沒有收獲，只能返回冷卻室。

　　“怎麽樣！是不是堵住了！”有人大喊。

　　結果半天沒有回應，船長伸頭看下去，只見水手發瘋一樣爬上來。

　　“船長！船……”他話沒說完，就在懸梯下狂吐起來。

　　所有人都警覺起來。

船長大聲問:“怎麽回事！”　　“大……大副……”水手吐個不停，提上來半截泡爛的手臂，腕子上戴著金鏈。

　　“大副在冷卻管裡……已經爛透了。”

　　看見那條手臂，其他人也頓時狂吐起來。船長隻覺得血往腦袋湧，瞬間喪失了思考能力。

　　“是他媽誰乾的！”船長怒吼，連衣服都不換，就準備自己衝下去查看。但下方的水手突然一聲慘叫，被怪力拖入海底！

　　“亞力克！亞力克！”船長猛然俯身，過了兩秒才想起安全繩，於是用力一拉，卻整個人摔倒在地上。

　　拉上的只有斷掉的繩子。

　　人沒了。

　　船長崩潰了。兩名得力下屬都在自己眼前喪命，他已經完全沒了反應。

　　但其余水手還是把他架走了:“船長快走！好像有什麽東西上來了！”

　　閘門下的海水開始上湧，船劇烈震動起來，伴隨著來自海底深處的嘶吼，如同晦澀低語。

　　水手們逃到走道上，右側船舷受到猛烈衝擊，一條巨大的黑色觸手洞穿設備間橫在眾人面前。

　　那是條附滿鱗片的觸手，尖銳的逆鱗一片片舒展開，像蛇的尾巴。海水從觸手打穿的洞裡湧入，船身開始傾斜。

　　“上帝！上帝！上帝！”水手們已經瘋了，下意識抽出腰間匕首捅向觸手。

　　傳來的是幾聲脆響。匕首齊齊斷裂，船員們的手腕也扭傷了。 一層層鱗片極度堅硬，在他們面前形成一道牆，阻斷了通行。

　　“我要去駕駛艙……我要去駕駛艙！”船長發瘋般大喊，嘗試以自身力量推開觸手。他渾身被鱗片割得血流不止，觸手依然紋絲不動。

　　“滾開！滾開！滾開！”

　　瘋狂的吼叫聲在下層設備艙回響。與此同時，上層乘客們也驚醒了。

　　船身劇烈晃動，似乎在緩慢下沉。乘客們都嚇瘋了，求生本能讓他們往遠離海水的地方湧去，於是所有人都往甲板上衝。

　　人們擠成一團，在狹小的樓梯口踩踏擁擠，根本不管其他人的死活了。

　　下雨了。

　　幾乎是突如其來的雨，而且是黑色的，濃稠得像是墨水。鋪天蓋地的黑雨籠罩著雙生薔薇號，驚雷從天而降，與來自深海的嘶吼形成末日般的交響。

　　所有人都瘋了，有人想到了救生艇，在跑向船側時，卻發現本該配備救生艇的地方，只剩一條繩子。

　　開船的水手也從駕駛艙衝出來。在十幾秒前，船突然開不動了，好像是蒸汽動力機出了問題，雙生薔薇號只能隨海浪漂流。

　　“發生了什麽！”羅德和伊莎貝爾衝上甲板。

　　“看！”伊莎貝爾指向海面。羅德看過去，呆住了。

　　船隻四周的海水以巨大的幅度逆時針回旋著，形成一道大漩渦，而此時的雙生薔薇號就處於漩渦眼。

　　海底的吼叫越發清晰，而且越來越近，聲音也變得刺耳。

　　暴雨之下，一身黑色西裝的金發年輕人在船首站立。他仰頭大笑，擁抱著這片末日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