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鎮長官邸,一股恍若隔世的眩暈感撲面而來。這房間裝修的太好了,開闊明亮,光可鑒人的石材貼面,一看就是上等花梨木的地板,正對著電梯還有一面精心修建過的花牆影壁,整個房間裡環繞著雄壯凝重的交響樂。一個穿著法式女仆裝的女人正在修建那面花牆,聽到梁華進來,她轉過身向著梁華微微欠身鞠了一躬,梁華能看到她有著精致的有些非人的五官:“請問是梁先生吧?歡迎您的到來,鎮長等您很久了。我叫芙蘿拉娜,我帶您去見他。”
“哈?”梁華忍不住發出一聲疑惑的擬聲詞,但是他知道反正都已經這個局面了這個鎮長顯然是要解答他的疑問了,所以聳了聳肩跟上了女仆的腳步。繞過影壁,穿過一條地板邊緣有活水流動的石材走廊,芙蘿拉娜引他進入了一個小會客室。會客室裡雕工精美的紅木沙發上,坐著一個看起來四十出頭的男人,他看到梁華走進來,露出一個和善的笑容。
“是梁先生吧?請坐。我是鉚釘鎮的鎮長,耿樺。”那男人對著梁華招了招手說道,“車……殷桃提到你的時候,我還特意問了一下你的名字裡的華字,我還以為咱們倆正好同名呢,哈哈哈,芙蘿拉娜,幫我們搞點茶水吧。”
“好的先生。”說著,芙蘿拉娜就雙腿並攏跪坐在茶幾的一角,開始給兩人備茶。
“……漢服比較好,眼下有點不倫不類。”不知怎的,梁華首先從嘴裡擠出這麽一句調侃來。
“哈哈哈哈哈你說得對,條件有限,因陋就簡吧。你坐啊,別傻站著。”耿鎮長揮了揮手,“芙蘿拉娜是第二代生化人,應該是你進入冬眠倉以後的產品了,總之她並不是人類,談話沒必要避諱她。”
“真不錯,看來我沒趕上好時候啊。”梁華感歎道。
“你也躲開了很多災難,所以應該算是不虧吧。”耿樺笑著對梁華說道,“據我估計,你應該是第一批進冬眠艙的人吧,那應該是二百年以上了,沒想到那裡面還有這麽年輕的一位,我看你也就三十多歲吧,竟然能掙出冬眠服務的錢,真是了不起啊。我當時還在讀大學呢,那麽多錢真是天文數字。”
梁華屁股剛剛落在沙發上,差點又跳起來,耿樺這段話裡的信息量太大了,他都已經不知道從哪個點分析起了,但是他強迫自己克服了慌張,耿樺是故意把這些信息一塊兒拋出來的,就是想讓他慌亂,真假還未可知,他不能著急。饒是如此,梁華背後已經被冷汗打濕了,他本來以為這位鎮長就是個比殷桃她們難忽悠一些的廢土人,沒想到……
“我覺得你應該有很多好奇的問題,比如說你冬眠以後發生了什麽,人類文明怎麽會滅亡了?你冬眠之後過了多少年?鉚釘鎮是怎麽在這片廢土上建立起來的?我今年多大歲數了?”耿樺捧起自己的茶杯,讓熱氣潤著嘴唇,“遺憾的是,我能告訴你的不多,你從古代而來,應該明白知道的太多並不是一件好事,你說對嗎?”
梁華也捧起了自己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茶很差,而且放的時間久了,要不就是耿樺這裡只有這樣的條件,要不就是他並不是很懂喝茶,但是梁華眼下只是需要借用喝茶的動作來掩飾自己的不安,順便整理一下思緒。
“當然啦,作為交換,你在外面播電影騙我下面的人玩兒的那些小把戲,我也不會戳穿,就算是我們兩個古代人之間的小秘密吧。”耿樺說著,擠了擠右眼做了個鬼臉。
這場談話的主動權完全被耿樺掌握了,
梁華沒想到這是一場這麽艱難的談話,再加上耿樺確實在情報上比他強出太多。若是在冬眠前,遇到這種情況梁華會很自然地放低姿態,以一個請教的姿態盡可能從對方那裡多套點情報。但是眼下的情況不行,耿樺一開始就拿這些信息來轟炸他,明顯是要在談話中壓他一頭,他反而不能讓耿樺得計。他得試著引導話題。 “這廢土上,虧您還能搞到茶葉啊,很貴吧?”他想了想,隨便開了個頭。
“哎,其實也不值幾個錢,不是說不稀有,但是消費這些東西的人太少了,反而賣不上價。”耿樺笑了笑說道,“估計你冬眠前可能喝不慣這麽劣的茶吧,說實話我有點羨慕你,對我來說那已經是兩百年前的世界了,我連好茶葉是什麽味道都記不清了,好多記憶都已經變形了,對你來說,那些記憶還停留在上個月吧?”
“是啊,老兄要不要來看看電影,多少能回憶起一些來。”梁華笑了一下說道。
“還是免了吧,我們這一代人都比較喜歡看虛擬現實影片了,你那個播放器對我來說是文物了,哈哈哈。”耿樺笑著說道,兩個人明裡暗裡爭奪了一下誰是大輩,但是正如之前提到的,社會地位的高低也是由一些客觀參考系為標準才能進行的,兩人能依托的參考系太少,這番對話最多只能是梁華亂拳護身了。
“看來我冬眠以後,真的發生了很多事情啊,沒趕上,可惜了。”梁華苦笑了一下,放低了姿態把話題拐回到了主線上,多爭無益,耿樺在形勢上強出太多。
“其實也沒有很久啦,你冬眠以後,文明大概又發展了二十年吧,然後大變亂就來了,文明徹底毀滅了,只剩下我們這些蝦兵蟹將掙扎求生啦。”耿樺也沒有再繼續擺姿態,這場談話,他顯然也有目的,“至於大變亂到底是為什麽,你以後可能會知道的,但是我現在就先不告訴你啦。”
“好的,留一些懸念給我自己探索正合我意,”梁華也咧嘴一笑,“咱們是不是該談談讓鎮民們去擴大防區的事兒了?”
“梁先生是明白人,我就直說了吧。”耿樺點了點頭說道,“鉚釘鎮也有自己的負擔,每年,鉚釘鎮需要交出兩萬顆子彈的結余,或者五十個身體健康的人類,才能維持。之所以要交出去,交給誰,我都不能告訴你,但是知道這個前提,你就應該知道我用心良苦了吧?”
這對話信息量太大了,梁華的腦袋有點轉不動了,鉚釘鎮還要交出結余?廢土上還要交稅的嗎?不是說遊騎兵已經分崩離析了嗎?稅交給誰?交稅拿人頭來抵說明對方可能真的需要這麽多勞動力,但是對於耿樺來說,這些人不明不白的消失肯定會引起注意,就影響他再招人了,所以他自然會傾向於盡量用子彈結算。
“鉚釘鎮每年要花費大量的子彈來控制行屍的數量,再加上其他的開支,可以說是捉襟見肘,並不是我想要剝削那些鄉民,而是我只有這一個選擇。”耿樺聳了聳肩說道。
“可是,如果現在不把人團結起來的話,等到那些變異行屍來了大家就都得死啊。鎮長您是個有長遠眼光的人,不可能不明白吧?這需要上交的子彈,不能等一等嗎?”梁華現在隻感覺四周都是信息黑洞,只能試探性地與對方討價還價。
“很多人會死,你說得對,但是你初到廢土,所以可能思路還不夠開闊。”耿樺放下茶杯,芙蘿拉娜又給他滿上,“我可以命令阿爾卑斯裝一車白牌,沿著行屍的行進路線一個一個扔下去,把行屍全都引到別處去,一次不夠就兩次。大概死個兩三百人就行了。正好冬天也不需要這麽多人手,我就對內宣傳說這些人是因為冬天找不到活乾自己離開的,明年招人可能會受點影響,但是總有人要吃飯的嘛。”
梁華抓住了自己的手,抑製住手上的顫抖,耿樺雲淡風輕地說的那些話,意味著數百起殘酷的死亡,而且梁華心裡清楚,他自己也不過是白牌一個,耿樺可以扔別人就可以扔自己,試問他要是讓阿爾卑斯負責這個事兒的話,自己會留到最後嘛?可能會的,他每個月都會給阿爾卑斯供子彈,可是他身上還有病,他人生最後的絕唱就是在一個廢土破村裡開錄像館然後被地頭蛇剝削直到死,這個前景可算不上樂觀。前景?對了,前景。
“鎮長先生,你說的意思我明白了,我現在相信,鉚釘鎮能過在這片艱難困苦的廢土上立足,確實是因為有你這樣一位高水平的領導人。”千穿萬穿馬屁不穿,梁華一邊心服口服地拍著馬屁一邊心裡思考著該怎麽說服他,他的底線是用自己和殷桃的戰利品做前期投資,繼續推進建設和訓練槍手的工作,然後他去大海市區想辦法找其他的支援,同時尋找納米合劑,“我初來乍到,有些事情可能想的不夠全面,但是我對鉚釘鎮的前景也有一些自己的想法,希望您能給我指點一下迷津。”
“你不要這麽客氣,你在冬眠前想必也是年輕有為了,我這裡倒是頗需要一些像你這樣的人才。”耿樺眼神閃爍著說道,“可惜,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應該不是為了好玩兒才冬眠的吧?梁先生現在身體狀況可好?”
這混蛋厲害啊,每次都走在他前面,他還想用前景忽悠對方呢,沒想到對方先揭了他的短。梁華心裡罵了一句,還是強自鎮定地說道:“確實有些問題,但是我聽說廢土上應當有治療的辦法。”
“確實,但是那些辦法都非常昂貴。”耿樺點了點頭說道,“所以我鬥膽猜測梁先生在敝鎮呆不久了,你得進大海市區去找納米合劑才行。需要的話我可以分幾個人幫你。”
老狐狸抓住他的弱點反將一軍,梁華若是接受了他的要求,就成了老狐狸拿自己的資源幫他之余順便找一找支援。明明找來了支援對雙方都大有好處的一個事兒,老狐狸先是表達了沒有支援也能活,又指出了沒有他幫助梁華必死,局面竟然轉眼就成了他在幫梁華保命,捎帶手想辦法幫助鉚釘鎮了。沒辦法,就算鉚釘鎮的收入是一百萬發子彈,在梁華一方看來也是自己的小命比較重要,因為命沒有了就什麽都沒有了。
“不行,這樣我虧大了,你這就出幾個玩兒槍的,我還背個大鍋要給鉚釘鎮找支援,我拿上自己的那份兒跟著商隊走就行了,不信雇不到靠譜的槍手。”梁華沉吟了一下,打破了談話中的高深氣氛,開始落地還錢。
“你雇不到殷桃的。”耿樺再一次端起茶杯,一飲而盡,“殷桃是我女兒,我很了解她。雖然看得出她很喜歡你,但是你想要甩下鉚釘鎮自己走的話她不會跟你走的。”
“那她母親是誰……啊不對……那她今年多大了……也不對……”梁華搖了搖腦袋,殷桃和鎮長關系不一般,他其實心裡早猜到了七八分,但還是故意的表現得失態一點,讓老狐狸體驗一下佔優勢的感覺,看看能不能讓他放松點警惕,“女兒交給我您放心嗎?”
“哈哈哈哈哈哈這裡是廢土,我能有什麽不放心的,你惹她不高興了,她就一刀殺了你,我放心的不得了。”耿鎮長笑道,“論學識論能力,你可算是鉚釘鎮第一了,你要是治好了病,回來建設鉚釘鎮,我可是求之不得呀。”
“老爺子你這算盤打的真響啊,不怕我把你女兒拐走嗎?”反正已經破罐子破摔了,梁華索性徹底放棄氣氛到底,剛才還是老兄這會兒已經叫上老爺子了。
“哈哈哈,殷桃都這麽大了,讓她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也挺好的,我這個爹也不能老護著她。你們倆要是不回來了,我就按照之前跟你說的計劃讓阿爾卑斯去辦理唄,鉚釘鎮總不至於就滅亡了,最多不過是開始走下坡路,這下坡路少說走個十年,十年裡還會有其他機會的。”耿樺看著梁華說道,“更何況,等你去廢土上轉一圈,說不定你就搞清楚了文明到底為什麽毀滅,到時候你選擇回到鉚釘鎮的概率很大。”
“唉……那我們的戰利品作為投資,如果要是明年鉚釘鎮的收入增加了,到時候要按照純利潤百分之二百回報我們。”梁華惡狠狠地提了個沒啥意義的條件。
“哈哈哈哈,沒問題,等你回來了你就是我的女婿了,還有什麽不能給你的。其實我倒是很好奇,你怎麽能說服其他聚居點支援我們呢?我覺得你心裡也沒底,一開始就是以這個為借口想拐走我女兒吧?”耿樺這個時候才放棄了充長輩的樣子了,“你們拍電影就是擅長忽悠,但是你也不是編劇啊,我聽殷桃說你不是製片嘛?”
“我是製片人不是製片,”梁華無力地抗爭了一句,實際上也算是默認了耿華的指控,“而且編劇只會寫劇本,一般不擅長忽悠。”
“行吧,冬眠艙可真是個有趣的裝置,他們剛把你挖出來的時候,我也以為你活不過一星期的,早知道你這麽有趣應該多跟你聊聊。”耿樺笑了笑說,“這樣吧,除了殷桃你再帶兩個人走,走之前有什麽裝備上的需求你盡量提,我盡量滿足,就當是為了鉚釘鎮的未來做投資了。”
耿樺說的大氣,但是其實梁華和殷桃的戰利品的價值加起來大概有不到四千顆子彈,這還是在銷售渠道一般的情況下,今天談下來,相當於這筆錢就交給耿樺去花了。理論上他應該拿著這些子彈去擴大防區,但是實際如何就不知道了。當然,這些子彈、重型武器他們想要帶也帶不走,想要變現也變不了現,對於梁華接下來的任務來說,還是趁這個機會換一些實用的物資比較好,他心裡仔細地盤算著,可得好好敲一筆竹杠, 不然太虧了。
“你要是想要動力外骨骼也可以,只是十七型我都留了後門,可以遠程控制的,你可能不會喜歡。”耿樺接著補充道,“別這麽看著我嘛,我給你們準備防雷車!電池!槍械!子彈!吃喝!廢土上物資這麽匱乏,這些都是很有價值的!算下來至少也要三千子彈,殷桃這樣的戰士,你知道雇傭一個禮拜市價是多少嗎?小梁,我是真心希望你能成功的。你以為我不想要你描述的那個前景嗎?我們都是古代人,是見過市面的。但是憑我自己的能力做不到,想要清理行屍,開發東南部的平原,需要物資,還需要人才,廢土不是古代了,你知道在這片不毛之地上人才有多匱乏嘛?全都是些文盲,野蠻人。你把問題想得太簡單了,你看到的這些白牌,以古代的標準來說都是些盲流,但是以廢土的標準來說,已經都是不錯的工人了,等你在大海市裡接觸到那些半人半類人猿的家夥的時候,你才會明白文明消亡以後的人類是多麽的脆弱而愚蠢。”
“話說您老人家為啥用個超市商品目錄給大家起名字啊?”梁華這個時候突然想起了一個不解之謎,他仔細的回憶了一番,自己應該就是因為這個事兒對耿樺放松警惕的,這些名字成功地在他心裡構建起了一個番邦酋長靠著勉強認幾個字編纂古代傳說坑蒙拐騙下人的形象,“是為了遇到古代人的時候讓對方放松警惕嘛?”
“小梁啊,廢土生活是非常無聊的,兩百年來我已經把所有當年的文化產品都看爛了,還不許我給自己找點樂子了嗎?”耿樺兩手一攤聳了聳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