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他們正身處一個長條形的站台，兩側是地鐵軌道，這種結構的站台，一般都是兩頭各有一個上行的樓梯口。眼下，大批的行屍們正從兩側的樓梯口湧出來。還好其中沒有變異的，大概只是普通人全力奔跑的速度而已。

　　“媽的這次要出血了。”梁華聽到打蛋器小聲啐了一口說道。

　　“盡量節約吧！”殷桃簡短地命令完，四個人立刻分成了兩個戰鬥小組，各自防守一側，接下來梁華見識了超出他想象的戰鬥。

　　在打蛋器和盧娜防守的那一側，行屍們在走完最後一節台階的時候受到了迎頭痛擊。盧娜拿著一把形製非常古早的杠杆式換彈的步槍，要是梁華懂行的話可能會疑惑一下她從哪裡搞來適合這種槍的子彈的，但是她的射擊方式卻非常有說服力，每一輪射擊不僅僅是將目標行屍爆頭而已，穿過第一個行屍的子彈還會打在背後一個行屍的軀乾上，由於盧娜的步槍口徑大威力強，子彈會在第二個目標胸口留下一個拳頭大小的傷口，等到帶傷的行屍跑到面前，也噴血噴的差不多了。她的步槍就像是在三十米外劃出了一條生死線，偶爾有穿越的，打蛋器就會高效率地準確補槍。等到第一輪射擊結束，盧娜用指叉拔出四發子彈，裝填一發射擊一發，每一發都是穿糖葫蘆，四十多個行屍她只打了十三槍，打蛋器二連發補了十五六槍，就變成了一片屍體。兩個人十幾年沒有合作了，但是合作起來卻像是一個人一樣，沒有一個目標被漏過，也沒有一個目標被反覆命中，兩個人無言地分配好了目標。梁華在心裡嘖了一聲，這倆人要是最後沒成那絕對是老天不公。

　　而相對於這兩個人的合作無間，殷桃和灰風的合作就讓人非常驚喜了。她們面對的行屍數量與打蛋器兩人相仿，兩個人都選擇了左手短槍右手近戰武器的迎戰方式，一輪射擊只打掉了迎面衝來的十幾個行屍，隨後陣線比較寬的行屍就將兩個人圍在了中間，然後兩個女戰士展現出了驚人的協調性，殷桃的大劍大開大合，每次攻擊都能將兩三個行屍劈倒在地，灰風站在她身後，一把狗腿砍刀上下翻飛，如果敵人離得太近無法快速解決就直接用手槍頂在下巴上射擊。兩個人的肩胛骨貼在一起，只靠著這一點點接觸就能完美地了解對方的動作，然後加以配合，無死角的轉身，連擊，殷桃最大化地發揮了自己的巨劍威力，灰風則將每一個防守死角全都堵住。在她們的攻擊下行屍們紛紛倒斃，在她們身邊形成了清晰的兩個同心圓，較大的是殷桃的攻擊范圍，較小的是灰風的攻擊范圍。

　　兩個女戰士各擅勝場，動作簡約有力，又都是一流美女，讓梁華看的不禁一呆，心裡本能地考慮要是想把這個鏡頭拍清楚需要多少個機位，可惜眼下是生死搏殺，沒時間讓他一遍一遍從不同角度拍攝。

　　轉眼之間，戰鬥就已經結束，將近一百隻行屍全都變成了死屍，行屍的行動模式太直來直往了，既不會變向也不會利用掩體，在地鐵站裡這種開闊沒有遮擋的環境裡，面對殷桃她們這樣訓練有素的戰士就是白給。

　　試問，將近一百隻行屍，用大概五十發子彈解決，問賺了多少?

　　答案是淨虧損五十發子彈，外加殷桃的動力外骨骼電量。

　　行屍肉不能吃(歷史上試過的變態們都在死前懊悔地向朋友們表示這肉有毒)，行屍體內也沒有補充超級變異進化能量的晶石，行屍也不像電腦遊戲裡一樣能直接掉落子彈和其他補給。

清剿行屍的過程中所消耗的彈藥、物資、體力乃至一個不小心損失掉的人手都是淨損失。所以雖然每個人都知道如果清剿了行屍，就可以有更多的耕地，更多的食物，養活更多的人口，創造更多的財富，但是卻沒有人願意損失自己的利益去做這件讓大家都受益的事。這就跟割草的工人們都不願意磨刀一樣，大家寧可承受著艱難困苦，卻不願意率先損失自己的利益去為所有人改善條件。在割草這個兒戲的場景裡面，梁華拉著銳度扮演了一個“做好事有好報”的主持正義的上帝形象，但是在現實生活中，自己出力去改善環境，就意味著大家在更好的環境裡爭奪資源的時候，自己會比較虛弱，不說能不能搶過別人，就算自保都難。何琛正是因為想要打破這種絕望的恐怖平衡，才被刺殺的。　　梁華看著眼前的場景，不由地陷入了沉思。他們這次出來執行任務，自動步槍子彈帶了一千發，用來交易的高質量子彈帶了五百發，幾把特種槍械的子彈數目都在百發上下，這種強度的戰鬥，若是每天發生一場，半個多月就會把物資全都耗盡。這個時候想起昨天李莉莉勤勤懇懇地把那些劣質子彈都收好，就沒有那麽奇怪了。

　　“趕緊出發吧，省得一會兒來的更多。”殷桃跳上車說道，打斷了他的冷靜分析。

　　“彈殼不要了嗎?”李莉莉倒是個好帳房。

　　“不要了，趕緊走吧，太黑了不好找。”

　　防雷車絕塵而去，又鑽進了漆黑的地鐵隧道中。

　　這一段路之前盧娜他們也沒有走過，前兩三站倒是意外的順遂，他們甚至還經過了一個小聚居點，但是所有人都帶著警惕的目光盯著他們，幾個人亮出武器對方才通情達理地把路給他們讓開了。作為不速之客，梁華努力開車躲閃，防雷車還是蹭塌了幾座原住民的棚屋。梁華用哀求的目光看著殷桃，後者最後還是沒有下令扔下蘑菇做賠償。

　　“他們一天時間就能把這些棚屋重新搭起來了，我們的武器裝備比他們強那麽多，按照廢土的規矩我們沒有下手搶他們的物資就算是支付賠償了。”殷桃拍了拍梁華的肩膀有理有據的安慰道。

　　不過另一方面，防雷車可算是在這趟旅途中發揮了巨大的作用，涉水，越障都不成問題，防護性和續航性也很不錯，關鍵是內裡空間非常大，很能裝。

　　“行了，前面是真走不了了。”梁華聳了聳肩說道，他們眼下已經開到了地鐵九公河站，雖然仍然不是梁華平時經常活動的區域，但已經在大海市的三環附近了，若是當年開車走環線，到廣茂站也就是十分鍾的車程，若是坐地鐵只要四站地，但是整個九公河站明顯發生過激烈的戰鬥，爆炸和火焰留下的痕跡即使過了數十年還清晰可見，站內的吊頂水泥板整個砸下來堵塞了隧道，眼下只有幾根柱子還發揮著支撐作用，仿佛隨時都有可能坍塌下來。

　　殷桃指揮大家分兩個戰鬥小隊偵查了一番，沒有找到任何能夠通行的路徑，連開到路面上的道路都沒有，只能往回退到時鍾寺站了。還好這段路沒有耽誤很多時間，半個小時以後，防雷車就開上了地表。梁華終於又看到了闊別兩百年的大海市。

　　主觀時間兩個月之後的大海市，變成了一片荒蕪的水泥叢林，坍塌了一半兒的建築物上爬滿了藤蔓植物，所有的裝飾外立面都褪色剝落了，只剩下灰黑色的水泥骨架，植物為了撐開硬化路面的磚和柏油長得歪七扭八。空氣中彌散著一股焦糊味兒和腐壞的甜味，整個天空都霧蒙蒙的一片不說，還不斷地有一片片褐色的絮狀物從天空飄落，打蛋器解釋說這是城裡某些聚居點在大量燃燒非常不適合當做燃料的橡膠之類的製品來取暖甚至烹飪，更糟糕的是，他們為了不讓黑煙暴露自己的居住區域，有的時候會故意多燒幾堆。城區裡的環境比郊區糟糕了不是一星半點，這是因為人類還在反覆廝殺爭奪最後一點生存物資的關系，他們已經敲出了這座城市的遺骸裡的每一絲骨髓，然後還在想辦法把骨頭渣子燉成湯來喝。

　　但是好歹梁華是認識路了，他辨認了一下方向，就開始往廣茂站前進。然而走了沒多遠，路面就被一輛側翻的卡車堵住了，他試圖繞過那輛卡車，但是剛開上當年的綠化帶，整片綠化帶就向下塌進了那座建築物的地下停車場裡，還好他眼疾手快加油門打了一把方向，好懸他們就死於一場愚蠢的墜落了。

　　“地表環境變化很快，沒有四號站的斥候，可不好走。”盧娜歎了口氣說道。

　　“我們盡力吧。”殷桃做了個簡單的手勢，打蛋器就跟著她下車去給防雷車開路了。殷桃靠著外骨骼的蠻力，竟然將那輛貨車正了過來，然後一把推進了一旁的地陷裡，發出一陣巨響。車往前開了兩百多米，梁華學會了遇到擋路的小轎車就直接從對方車頂上碾過去的技巧，這才算是能夠正常向前行駛。一座城市，每天都需要無數的工作人員夜以繼日的維護，失去了維護，很快就會退化成一片不毛之地，每一樣便利條件都會因為被濫用而變成阻礙，遠不如鉚釘鎮那種田園牧歌(梁華實在沒想到自己會用這個詞兒形容鉚釘鎮)般的生活狀態。

　　這個論斷，在梁華他們到達三環邊上的時候得到了進一步的驗證。三環的高架橋還沒有坍塌，但是橋上橋下每一寸都擠滿了報廢的車輛。哪怕已經過去了二百年，梁華還是能依稀看到當年的場景，某種巨大的威脅逼得人們開上車走出家門逃離，在逃離的路上，車輛搶道、碰撞、失去行動力、阻擋住後面的車、後車開上應急車道、路肩、綠化帶，重複之前的問題，導致混亂擴大，最後徹底變成混亂的地獄。

　　梁華直接將防雷車開上了這些車輛的車頂，轎車的車頂和輪胎都在防雷車的大號橡膠輪碾壓下扭曲變形被壓扁，就像是在浮冰上開車一樣，殷桃和他進行著有效的配合，必要的時候推過一輛轎車來給防雷車墊底，這個行進速度，實話說比走路都要慢上不少。但是梁華可不想真的背四百斤肉干前進，更重要的是，防雷車能夠為他們接下來的行動帶來巨大的優勢，所以還真的不能棄車步行。

　　“這樣下去太慢了，天黑前都到不了廣茂站。我們在前面找個隱蔽地方把防雷車藏起來然後徒步吧。”打蛋器建議道。

　　“不行，那樣的話我們沒有條件轉移傷員。”灰風率先反對道。

　　“萬一要是有人不巧看到車把吃的都偷走怎麽辦呢！”李莉莉也跳著腳反對。

　　但是明明已經近在咫尺卻陷入泥濘的感覺真的不好，幾個人商量以後，想到了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殷桃和梁華接著在地面上開防雷車，打蛋器和盧娜組成尖兵沿地鐵站偵查，如果發現隧道又能走了再把車開下去走隧道。灰風想要跟著偵查組行動，被梁華拉住了，他小聲對打蛋器說:“她不提過去的事情你就別提。”

　　梁華以前有一個習慣，半夜裡思考工作問題卡殼的時候，就開上車在三環轉一圈，這個程度的用腦，再加上深夜電台，正好可以讓他思維變得活躍，等到想明白了問題，就找一個便利店，買一罐可樂慶祝一下，或者開到城北邊那個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茶餐廳，要幾件點心吃。眼下他正一邊開著防雷車碾壓著其他的車輛，一邊幫大小孩朋友開導著愛情問題，可以說沒費太大力氣就跟過去的自己完成了割裂。

　　“也算是實現當年堵車的時候的願望了。”梁華自嘲道。車拐上東三環北路，他已經在霧蒙蒙的空氣中隱約看到了廣茂站周圍的幾棟高層建築物的輪廓，外立面風吹雨淋塌得差不多了，中間粗大的鋼筋骨架倒是還直戳天空，梁華手搭涼棚仔細分辨了一下，“啊哈，我就知道那個奇形怪狀的樓撐不到今天，果然從中間塌了。”

　　廣茂站作為一個聚居點，常住居民的數字不太好估計，但是一般外界猜測都超過了一千人，它本身是一個結構複雜而巨大的換乘車站，不僅如此，這個車站的主體結構還與周圍的幾棟大型建築物的地下停車場連通，這幾座高樓由於層高極高，地基的標準也非常高，在大變亂之後是比較安全的居住區，這為廣茂站的發展打下了根基。

　　但是廣茂站基本上沒什麽正經的食物來源，靠著垃圾堆裡種蘑菇根本就養不活這麽多人口，廣茂站也沒什麽正經的武裝力量保護，靠著從附近的治安崗亭搜來的那點武器根本就保護不了這裡，廣茂站甚至沒有人力資源上的優勢，因為這些名義上的人口可不像鉚釘鎮的白牌們一樣乖巧，他們沒有任何組織可言，有便宜了一哄而上，有麻煩了一哄而散。

　　但是廣茂站硬是在這個什麽都沒有的基礎上支撐下來了。他們建立了由七個人組成的董事局管理廣茂鎮，靠著提供公平公開的交易環境在廢土上撐起了自己的一片天地。據說這個地方起家的時候，只有從周圍的幾棟高層建築裡搜出的一批酒和雪茄，廣茂站董事會硬是靠著這麽點奢侈品物資把這裡建設成了大海市區最大的交易中心。廣茂站正是前往鉚釘鎮商隊的終點(不過按照他們的行進路線，估計還要一個禮拜才能開到這裡)，除了鉚釘鎮以外，在大海市西邊還有幾個能夠生產食物的聚居點，也會橫穿整個大海市區把自己生產的物資運到廣茂站來交易，換取燃油、藥品、衣服、武器等生活必需品，而大海市區內的聚居點也靠著各自掌握的生產技能在廣茂站的交易規則幫助下活了下來，有的聚居點小到只有三四十人，靠著祖傳的種植某種草藥的技術為生，有的聚居點從博物館裡修複了幾台結構簡單的織布機，靠著織一些粗陋的布匹為生， 他們都需要拿自己的生產物資到這裡來換取食物。在廣茂站的交易是受保護而秘密的，大家不用擔心在交易的過程中暴露了自己賴以生存的信息，也不需要擔心有人拿了貨以後耍賴，廣茂站的警備隊會維持這裡的交易秩序，如果碰到了警備隊對付不了的人耍賴，廣茂站會下調他們的信用評級，讓他們無法參與以後的交易。

　　在這個基礎上，隨著交易市場的發達，圍繞著流動人口的增多，為這些流動人口提供各種服務的人也增加了，比如餐館、酒店、醫療中心、無線電中心之類的。更進一步，這裡又成了廢土上最大的情報交換中心。這個地方顯然是某些商務高手設計的，也不知道他們當年是怎麽在這片廢土上建立起這種秩序來的，梁華心裡邊琢磨邊讚歎，即使人類社會已經坍塌成一片焦土，知識和智慧仍然在處處閃光。

　　“一輛裝甲車和七個人，歡迎來到廣茂站，本站保安隊守備范圍內是禁槍的，十二把槍支我們會全部幫各位管理妥善，管理費一共是一百二十枚標準子彈。我們也接受手槍子彈支付。”幾個穿著統一製服的廣茂站衛兵上車簡單檢查了一下後說道。

　　真黑啊！剛誇完人家智慧的閃光就被訛了一筆，商人都是無利不起早。

　　“對不起我們不能接受劣質子彈。”那名領頭的士兵看了一眼李莉莉袋子裡的那些大車部落的劣質子彈，搖了搖頭，“你們還有別的支付方法嗎?”

　　果然，資本來到這個世界上，每一個毛孔都流著血和肮髒的東西。梁華轉眼就忘了剛才的讚歎，在心裡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