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呼——”李莉莉把上半身伸出艙室，大喊了一聲，“哈哈他們追不上啦！”

　　“小鬼，頭趕緊縮回來，小心他們開槍。”打蛋器吃著烤肉干念叨了一句，車廂裡比想象中要擁擠，地板上鋪了一層電池組，然後不坐人的地方除了彈藥就堆滿了煙熏鼠肉干之類方便攜帶的食物。梁華當時很疑惑為啥要帶這麽多，打蛋器告訴他要是不像進城了以後啃變異大蟑螂就要自己把吃的帶好，現在想來估計是假公濟私忽悠他的，因為打蛋器上車以後就沒停過嘴。一開始的時候他還招呼其他幾個人也吃，梁華嘗了嘗跟牛肉干差不多，殷桃天天吃就謝絕了，李莉莉咬不動，只有灰風似乎頗為喜歡煙熏風味，但是礙於聖武士的面子，不好屈服於口腹之欲再要一根，只能目不轉睛地看著打蛋器繼續吃。

　　離開鉚釘鎮往城區方向開，按照梁華的回憶，原本最多就是四十分鍾到一個小時就進城了，但是眼下他才知道路況是一個多麽重要的概念，支離破碎的古代公路上，堆滿了風化的古代汽車殘骸和其他障礙物，地面還滿是坑窪泥濘，若不是堅定一個信念“商隊有路來，他們就有路去”，梁華估計早就打主意換條路走了。開到大海城區六環也就區區三十公裡的路，他們竟然龜速開了四個小時。

　　“為什麽不能把這些障礙物清理開?商隊每次走這條路的時候不是會很頭疼嗎?”梁華手把方向盤忍不住抱怨道，他不會戰鬥，小隊裡他的體力最不值錢，所以默認是他開車。

　　“你以為清理這段路要花多少子彈?工程機械的油料誰來出?商隊能湊合探出一條路來就不錯了。”殷桃聳了聳肩說道，一直到六環為止，還是清掃隊日常會進行巡邏的區域，所以她還算比較熟悉，“前面進入城區路況更糟糕，堅持住。”

　　“唔，你別說，我隱隱約約認識一點兒周圍環境了。”梁華點了點頭說道。他們此時已經甩下了商隊的卡車一段距離，因為商隊的槍手跟阿爾卑斯的關系交好，所以梁華和殷桃商量了以後決定早點甩開這些大卡車走自己的。李莉莉也對此很興奮，梁華猜測以前在商隊裡怕是沒少受欺負。

　　“其實我到現在也沒想明白你到底是怎麽跟鎮長談的。”殷桃費力地從觀察窗裡偵查著路況，順便與梁華閑聊。防雷車的乘坐體驗可趕不上他們的電動皮卡，所以除非是明確要戰鬥的情況，否則清掃隊平時巡邏任務都會開皮卡去。眼下這車在路上輾轉騰挪拐來拐去上顛下跳，幾個廢土人雖然都習慣了這種路況，不至於暈車，但是也渾身不舒服。

　　“簡單地說，站在鎮長的角度，他把這些賣不掉的車啊電池組啊什麽的換成了子彈，但是前提是他答應我必須用這些子彈繼續發給白牌進行土地開發和防區擴大作業。站在我的角度，我把戰利品換成了支援我們下一步使節行動的物資。”梁華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這樣回答道。

　　“我就是鉚釘鎮人，戰利品用來建設鉚釘鎮也沒什麽，你這麽精明的人，這麽乾豈不是虧大了?”殷桃忍不住問道，要是老耿在這裡怕是要流下一滴辛酸淚，女兒胳膊肘往外拐了。

　　“……責任就是最好的報答。”然而眼下流下辛酸淚的就是老梁了，他還是不太願意對殷桃解釋自己需要納米合劑治療的事兒，只能打腫臉充胖子，說來不太厚道，眼下他還是多少有點利用了殷桃等人的信任的意思。以梁華的底線來說，心裡壓著這一層事情更不可能與殷桃建立其他什麽關系，

他只能暗下決心這次無論如何也要為鉚釘鎮談出點結果來了。　　“停一下車我要吐了。暈車。”灰風發出了絕望的喊聲，梁華一腳刹車，她就推開後艙門跳了出去。

　　“卿本佳人，奈何做諧星。”梁華搖了搖頭說道。

　　“他們又追上來啦！”李莉莉急道。

　　“沒關系，進了六環之後我們就不跟他們走一條路了，我們走遊騎兵的路徑，從四號站穿過去。”打蛋器神秘地說道。

　　灰風搖搖晃晃地爬上車，虛弱地說道:“對不起，我們走吧。”

　　梁華把水壺扔給她，然後開動了車子，此時的大海市六環已經變成了一圈圍繞著城區的障礙物，高架橋巨大的水泥塊坍塌下來，變成了阻礙他們前進的障礙物，梁華開著車往側面繞了繞，找到了高架旁邊的匝道路基部分，防雷車直接加足馬力衝坡而上。

　　“這電機性能真不錯，不過這麽開電量掉的很快啊！”梁華感歎道。

　　“去四號站充電！”打蛋器喊道。

　　六環距離大海市中心還遠得很，還看不到市區，所以梁華也沒啥特殊感覺，倒是殷桃緊張地掐了一把梁華的大腿，疼得他嗷的一聲，殷桃還是第一次離開家這麽遠。

　　“我們走吧。”梁華眼眶含淚說道。

　　“往西邊開，鑽進隧道裡，有一個大型車站，以前是遊騎兵的東南部要塞，叫四號站。何琛死了以後，這裡宣布了自治，但是仍然與遊騎兵保持著很好的關系。我們從那裡進入大海市的地鐵系統。”打蛋器指揮道。

　　大變亂的最初那幾十年，城區的天空會降下含有放射性塵埃的酸雨，澆到頭上真的夠嗆，空氣中也彌散著有毒的塵埃，所以大家躲進地鐵站等地下設施以後，都在裡面安了家，輕易不會到地面上活動。到了近幾十年，自然環境稍有所緩和，常年陰暗的地下鐵道系統又不時有行屍活動，一部分居民才開始嘗試著回到地面生活，發現地面已經變成了變異動物、戰爭遺留的智能軍用裝備、生化行屍牧群的天下，還是不如地下太平，所以除了少量不怕死的亡命徒，大部分大海市的廢墟住民們還是更喜歡在地下活動。

　　然而地下的空間畢竟是非常有限的，大家的生活條件可見一斑了。

　　“你看那個隧道口了吧?門口有守衛，我去跟他們說明情況，鎮長給的那個……介紹信呢?拿給我我給守衛看看。”打蛋器在這種情況下還是比較靠譜的，說話很簡短。

　　梁華的回憶裡，大概知道四號站應該是大海市地鐵的東南方向終點站，可是他從來沒坐地鐵到過這麽遠的地方，不記得當時叫什麽名字了。大海市地鐵系統的檢修站在西北方向，所以四號站的規模應該並不是很大。梁華突然意識到遊騎兵的總部也在西北方向，這麽一想何琛當年的規劃也就依稀可見了，他是想依賴地鐵通道的便利優勢把大海城區連接到一起，從西北方的總部進行有效的力量投射。至於為什麽沒有成，梁華眼下就有數十種猜測的可能性，但是至於到底是應為哪一個或者哪幾個，就只能走走看了。

　　防雷車開到了隧道口停了下來，那裡果然有一個精心修建的工事，兩座瞭望塔，還有一道短小精悍的城牆，將隧道的入口包裹其中。梁華按照打蛋器的指示，在一百米距離上把車停穩。打蛋器跳下車，雙手高舉著走了過去。

　　“不太對。”殷桃眯著眼睛說道，“我掃描顯示那個關卡上沒有人。”

　　說著，她也跳下車，跟在打蛋器後面走了過去，梁華想了想，決定還是不要添亂。安心在駕駛席上坐著，灰風也嗅到了不正常的氣息，手裡端上了適合在這個距離交戰的自動步槍。一旦情況有變，梁華開車向前，她就可以從車的頂蓋伸出頭射擊。

　　不過探索組的情況顯然更加微妙一點，梁華看到殷桃朝他招了招手，讓他靠過去，他踩油門向前，先拉上殷桃，最後停在了大門下面。

　　“沒有人，一個人都沒有。”打蛋器面色複雜地說道，“我也不清楚是什麽情況。”

　　“怎麽辦?還進去嗎?”殷桃問道。

　　“四號站不太可能不防守這個關卡，如果這裡失守，遊蕩的生化行屍會大量湧入地鐵系統，到時候要花五十倍的人手進行清理。”打蛋器的面色有些難看，“裡面的情況很可能不樂觀，但是如果走地表的話，情況怕是更不樂觀，我本來的計劃是今天在四號站過夜，給車輛充電順便了解一下情況的，眼下……”

　　“這麽說裡面的人可能有危險啊，我們得去幫忙才行。”灰風睜大眼睛搶道，其他幾個人都像看傻子一樣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傻，四號站一百多槍手都搞不定的情況，我們幾個去了有什麽用?”連李莉莉都搖頭歎氣。

　　“不行，還是得摸進去看看，這裡離鉚釘鎮太近了，要是有什麽我們沒掌握的變數也是個麻煩。”打蛋器看了一眼殷桃說道。

　　“有道理。”殷桃說著話的同時，就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方向，打蛋器從背後掏出繩索飛爪，爬上五米高的城牆，不過片刻，金屬大門已經轟然洞開。

　　“沒有屍體。”打蛋器簡單地介紹道，“也沒有武器留下。”

　　“戰鬥隊形，小心前進。”殷桃簡單地下了個命令，她和兩個槍手就排成了一個三角陣型，殷桃做鋒鏑，灰風在左打蛋器在右互相支援著前進，梁華開著防雷車，吊在他們身後三十米遠的位置。防雷車發出晦暗的紅色光芒，籠罩著車輪前一點點地面。隧道地面已經是地鐵軌道了，防雷車開的有些顛簸，但是還好電動機聲音非常小。

　　整支隊伍安靜地向前推進的同時，梁華突然有了一種陌生的熟悉感，他從來沒有來過這裡，但是地鐵隧道到了哪裡結構都是相似的，這種稀薄的“到家了”的感覺反而加重了他的疏離感，是啊，確實離家越來越近了，梁華甚至能夠算清從這個地方到自己的房子要走多遠。那裡現在搞不好也住著一幫像鉚釘鎮人一樣的蠻子，也搞不好已經塌了。他琢磨了一會兒才想起來自己冬眠之前剛把房子賣了，甚至思維慣性還沒有消失，然而二百年以上的光陰已經過去了，滄海桑田，他的家已經不存在了。

　　那鉚釘鎮是他的家嗎?殷桃的背影黑暗中隱約可見，梁華卻不知道該怎麽擺正自己的感情。他自然知道殷桃是個出色的女性，自己也經常被她的幹練強韌吸引，然而兩個人的知識體系差的太多了，有的時候讓他忍不住有一種在哄小孩子的感覺，他也不知道這狀況對不對，他也沒有任何參考系，只能自己慢慢想清楚了。可歎的是眼下還有一萬件事情沒想清楚，所以他之前說兩個人的關系先放一放也是句實話。

　　槍聲打斷了他的思考。

　　雖然沒經過任何合練，但是三名戰鬥人員還是同時停了下來，找到掩體，左右探查了一番，然後開始向車輛靠攏，以便商量下一步的對策。那槍聲並不算激烈，時斷時續，在隧道中回響，連梁華都很快分辨出來了，一個是聲音有點扁的小口徑槍械，還有幾個是聲音空洞的速射槍支，看來有一方在被壓著打啊。

　　“不像遊騎兵的人。”打蛋器聽了一陣說道，“別管他們了吧?”

　　“藏好自己，等待雙方打完再說。”殷桃也點點頭命令道，鉚釘鎮在大海市區基本上沒什麽朋友，最好是這幫人開完派對以後搜刮了戰利品自己離開，不要來找他們的麻煩。何況聽這聲音論火力雙方加起來都不是小分隊的對手，給他們留下的選擇余地非常大。

　　“不過這麽看四號站恐怕是真出事兒了，一般誰敢在這個區域開槍四號站的清掃隊早就到了。”打蛋器一般全神貫注聽著槍聲一邊說道，隧道中的回響導致聲音穿的很遠，但是也變得極難判斷方向，他試圖多解讀出一點信息來。

　　“一會兒我們去檢查一下。”殷桃點了點頭，“看看有沒有什麽遺留的物資。”

　　不是應該看看有沒有需要幫助的人嘛！梁華嘴張了張，沒把這句吐槽說出來。倒是灰風似乎想要發表一下自己的看法。

　　然而她的發言嘗試被一聲爆炸打斷了。

　　爆炸威力不小，隧道頂都窸窸窣窣掉下不少煙塵來，幾個人都是本能地往防雷車邊縮了縮。隨後就是一陣連續的槍聲，跟剛才的槍聲都不一樣，槍聲洪亮而悠長，每一聲和第二聲之間都有一個極短的停頓，似乎是某種半自動武器，連續響了九聲之後才停下來，在這個期間，那些速射槍支的聲音完全被壓製了，等到這槍聲結束，還擊的自動槍支的聲音明顯變得稀薄了不少。

　　“臥槽老大，我得去救人！”打蛋器突然變了臉色說道，“能這麽開槍的只有一個人。”

　　“走。”既然打蛋器明確說了，殷桃下命令也毫不拖泥帶水，幾個人乾脆爬上車，打算直接靠著防雷車的裝甲快速切進戰場。

　　他們成功了。

　　戰場是一個卸貨站台區域，幾把野火讓這個區域鬼影搖曳，梁華直接把車輛開到了戰場中心的位置，行進間車裡的三個槍手就已經鎖定了目標所在的位置，因為有一方直接用衝鋒槍向他們開火了。那些衝鋒槍應該都是用廢棄槍械零件自己製造的，打在防雷車的裝甲上發出叮叮當當的響聲，連個坑都留不下來，顯然只能用來打打軟目標。然而他們的槍口焰卻在一片昏暗的環境中暴露了目標。

　　打蛋器一馬當先從車後艙門跳下車，依托車體射擊，灰風則從車頂艙門露頭向對方射擊，他們兩個人的自動步槍火力很猛，而且眼下這個交戰環境並不需要精確瞄準，對方的槍手雖然都依托著卸貨區的鋼架和殘破的木頭箱子做防守，但是自動步槍的子彈輕易地就擊穿了這些掩體， 把他們打倒在地。

　　在擊倒了三個持槍射擊的人之後，剩下的人開始逃跑，他們的槍械持有率顯然並不高，應該是有人倒下了剩下的人再撿死人的槍支用。這一輪射擊又猛又準，對方剩下的活人連撿槍都不敢了，直接抱頭鼠竄。對方很可能比他們熟悉地形，所以殷桃並沒有下令追擊，這場遭遇戛然而止。

　　“盧娜，沒事兒吧！”打蛋器放低武器，立刻回頭喊道。

　　“打蛋器?怎麽是你這個混蛋，老娘馬上就要搞定這幫混蛋了你來搶人頭?”從一堆麻袋構成的掩體後面傳來一個女性的聲音，看來跟打蛋器是老相識了，難怪老蛋一聽射擊聲音就認出了她，“你們有沒有能急救的?”

　　“我來吧。”灰風看另外兩個人都沒有表態的意思，怯生生地舉手說道，殷桃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她趕緊回防雷車上去拿急救包了。其實殷桃也會急救，但是現在情況不明，她作為小隊指揮要把注意力放在分析情報上。

　　“你受傷了?”打蛋器的聲音裡有些緊張，這讓梁華敏銳地捕捉到了一些信息。

　　“該死！不是我！快一點兒，這家夥快不行了！”盧娜不耐煩地喊道。

　　梁華和打蛋器越過那個障礙，發現一位勁裝女性正跪在地上，雙手摁著另一名躺倒在地的男性的肚子，血正從指縫裡向外流淌，旁邊還有兩個人躺著，一動不動，看來都是凶多吉少。灰風左手拿著醫療箱，右手一撐翻身越過了掩體，趕緊接手了急救工作。

　　“你們兩個別傻站著！幫我摁住他！”灰風焦急地指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