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齊大獲成功,一舉平定關東,更加激起了宇文邕繼續麾師南下,完成南北統一大業的豪情壯志,於是,在率軍班師返回關中的途中,宇文邕有意取道玉璧,召見了數年前曾向他力陳伐齊三策的宿將韋孝寬。
“世稱老人多智,善為軍謀,然朕唯共少年,一舉平賊,公以為如何?”在勳州總管府的議事廳上,當著伐齊眾將的面兒,宇文邕滿面春風地問韋孝寬道。
在周圍一陣哄笑聲中,韋孝寬肅然起身,抱拳答道:“臣今衰耄,唯有誠心而已。然昔在少壯,亦曾輸力先朝,以定關右。”
宇文邕仰面大笑道:“實如公言。”當即命內侍取來韋孝寬當年所上伐齊三策,一面要在場眾將傳閱品評,一面眉目含笑地又問道:“但不知平定關東之後,公還有何策教朕哪?”
韋孝寬聞言心念一閃,方才省悟到宇文邕不只是來向自己誇耀平齊的功績,而是別具深意,遂略一思忖,鄭重答道:“陛下此次東征,以有道伐無道,雖克難攻堅,一舉平定關東,然尚有突厥陳鐵騎於塞北,陳朝列船艦於淮南,諸國並存相爭形勢未改。臣雖年邁,尚能跨馬挽弓,自忖不遜於廉頗、黃忠,願為前驅,為陛下北征南討,再效犬馬!”
“勳公此言壯哉,當浮一大白!”宇文邕斂容讚道,伸手捧起了面前案上的酒樽,衝韋孝寬舉樽示意,爾後仰面一飲而盡。
在場眾將也都紛紛捧起酒樽,眾口一辭地表態道:“臣等皆願效犬馬之勞!”
因見隨征眾將並未因伐齊成功滋生驕怠情緒,依舊保持著高昂的士氣,宇文邕臉上掠過一絲滿意的笑容,放下酒樽,目光炯炯地盯著韋孝寬,繼續問道:“以公之見,南征北伐,當以何向為先?”
韋孝寬沉吟著答道:“淮北之地,原屬南朝,爾今關東初定,臣料陳朝必會趁機發兵掠取淮北舊地,故而戰事大半首啟之於南面。而突厥擁兵數十萬,向與北齊結為同盟,今所以未出兵助齊抗周者,大約別具企圖,另有索取。如若陛下肯以關中、關東兩地所出財力、物力繼續曲奉突厥,暫且維持北面安寧,則可麾師南下,攻取江南,否則,當先定北路,緩圖江南。”
宇文邕未置可否地點點頭,將目光移向在場眾將,問道:“諸卿不妨各抒已見,都來說說嘛。”
問罷多時,卻再無一人開口應答。
宇文邕據此猜料隨征眾將方才不過是向自己表示忠心而已,其實並不情願再隨自己冒死征戰沙場,遂呵呵笑道:“今日朕與諸卿在此歡飲慶功,不是朝堂應對,適才所以問及南北戰事,僅僅是未雨綢繆,計議長遠而已,實無再興兵戈,疲弊關中之意,諸卿不妨各抒已見,暢所欲言。”
在場眾將之中有兩三位受到宇文邕這話的鼓勵,遲疑著正要開口說話,張目顧盼左右,因見其余眾將俱都正襟端坐,依然沉默不語,也就嘿嘿一笑,又閉上了嘴。
“這樣吧,無論持何見解,今日舉凡建言者,朕當滿飲一樽,以示獎掖,否則,當罰酒三樽。”宇文邕抑製著心中的失望和不滿,臉上依然掛著笑容,半開玩笑地逼勸眾將道。
終於,齊王宇文憲手捧酒樽,率先起身說道:“目下已近春耕時節,且關東初定,民心思安,朝廷即便再起兵事,臣以為,也應待秋後。片言隻語,不敢承當至尊美意,先飲此樽,以示誠心。”言畢,仰面喝幹了一樽酒。
“誒,朕剛剛立下的規矩,
豈有不遵之理?”宇文邕雖沒有及時攔下宇文憲,可也端起酒樽,隨著滿飲了一樽。 宇文憲這一開口說了話,其余眾將也都不敢再保持緘默了,紛紛起身,先喝乾一樽酒,繼而七嘴八舌地說出了自己的主張。
宇文邕心裡雖對大多數將領息兵罷戰、休養生息的主張並不滿意,可是仍然按照自己立下的規矩每人各陪飲了一樽酒,臉上始終掛著微笑,認真地聆聽著每一位將領的意見。
待酒過數巡,宇文邕眼看著在場眾將大多說出了自己的主張,他本人也有了六七分酒意,遂將目光移向在身邊隨侍的內史上大夫王誼,問道:“卿有何話說?”
王誼身為最受宇文邕信任和器重的頭號謀士,自然能領會到宇文邕此時要他出面說話的真正意圖,便效仿宇文憲和眾將的先例,先滿飲下一樽酒,爾後從容開口說道:“滅國大戰方息,若循歷朝先例,此時理應息兵止戈、安綏新民,頤複元氣,前在鄴城時陛下所頒‘安齊三詔’,也正有此意。然誠如勳公所言,平齊之後,我朝在南北兩面面臨的形勢不僅未因平定關東得到一絲緩解,反而有日趨緊迫之勢。列位有所不知,就在今日宴前,從關外剛剛傳來消息,突厥已扶立偽齊文宣帝之子高紹義於營州稱帝,分明有借為齊復國向我朝逼索巨額貢奉之企圖。我朝雖有息兵休戰之心,奈何鄰邦常懷侵逼勒索之意。因此,臣主張,如今非但不可馬放南山,刀盾入庫,反而更應加緊操演,積極備戰。”
王誼的話無疑就是宇文邕的真正想法:他雖未正面回應宇文邕先前的詢問,明確給出該先討伐突厥,還是先平定江南的答案,可也明白無誤地向在場眾將傳達出了皇帝放眼天下,志存長遠的宏大抱負。
王誼說罷,偌大的議事廳內再次歸於了一片寂靜。
宇文邕既已通過王誼之口向在場眾將表明了他的真實想法,也就不再給持不同主張者以開口說話的機會,隨即起身又喝下了一樽酒,當眾宣布道:“勳州總管韋孝寬,於朕親政之初曾上伐齊三策,實為此次平齊之遵循,且念其率軍久鎮河東,屢建奇功,可進上柱國,拜大司空,隨朕回朝參讚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