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平齊凱旋途中突然重用宿將韋孝寬,其實並非宇文邕的一時心血來潮,而是他經過對營中諸將在此次東征伐齊前後的各種表現進行了一番認真考察後,為將南北統一大業貫徹始終而做出的一項重大決定。
韋孝寬出身於關中望族京兆韋氏,不僅是在西魏、北周兩朝戰功卓著,在軍中享有祟高聲望的名臣宿將,更是自北周立朝以來長期被刻意壓製在關隴貴族集團中下層的漢族士宦的代表人物。
在平齊之後對他的重新起用,無疑將對北周朝中最迫切渴望實現南北統一,結束長期分裂狀態的漢族官吏、將佐形成巨大的激勵作用,為宇文邕繼續施展胸中抱負爭取中堅支持力量。同時,也是宇文邕對日趨流露出保守傾向的宗室親貴及關隴集團上層鮮卑族將領們發出的一記警告,提醒他們切勿固步自封,再以安居關中津津樂道,阻撓、妨礙自己完成南北統一大業。
當然,宇文邕心裡也十分清楚,對韋孝寬以及顏之推、李德林等漢族士宦的擢拔重用是在平定關東後,朝廷需要在更加廣大的漢人定居地域范圍內實現穩定統治的背景下,迫於形勢而采取的一種策略,並不能代表他對韋孝寬等人的高度信任。
正因如此,當他返回長安後不久,接到徐州總管梁士彥(於周軍攻佔鄴都後自晉州調任徐州總管)發來的關於陳朝派大將吳明徹統軍北上,侵掠淮北的求援軍報時,依然沒有考慮任用韋孝寬為將,率軍馳援徐州,而是另委自己的心腹大將王軌為行軍總管,統軍五萬趕赴淮北迎戰陳軍。
王軌率軍晝夜兼程,抵達徐州城外時,陳軍已然攻佔呂梁(在今徐州東南30公裡處),吳明徹親率數萬大軍將徐州城三面圍困,同時,傳命麾下大將程文季率軍於徐州城東的泗水下遊築堰蓄水,意圖待水勢上漲後決堰引河水倒灌徐州城,逼城內的周軍就范。
王軌之前雖從不曾與南陳軍隊交過手,可也聽說過南朝向以水路作戰見長,兼之這次遇上的對手乃是曾主持過太建北伐的南陳名將吳明徹,因此,在領受率軍馳援徐州這一差使後就憑添了幾分小心謹慎。
在率軍於徐州城外扎下營寨後,王軌並沒急於與陳軍列陣開戰,而是一面派出斥候喬裝改扮成陳軍模樣混入城中,與梁士彥取得了聯絡,一面輕裝簡從,親自出營探看敵情。
彼時,陳將程文季已率部在徐州城東的泗水上修築起一道七八丈高的堰壩,堰壩下遊直至淮河入口處的河面上滿目皆是大大小小的南陳水軍船艦,隻待吳明徹傳令決堰放水,這近千艘船艦即可溯流而上,借助水勢對徐州城發起猛烈進攻。
王軌帶著五六名親隨,扮做當地百姓,輾轉沿河而下,一直走至下遊入淮處,花費了足足兩天一夜的功夫,將陳軍在泗水沿線的軍力部署及築堰情況探察了個一清二楚。爾後,他密派一支由水性好的軍士組成的小股部隊自徐州城北悄悄繞至泗水入淮處,效仿數年前北齊在秦州阻止北伐陳軍的做法,潛入水下栽下了數百根木樁,並用車輪將木樁之間的水面統統攔上,先行截斷了陳朝水軍的退路。
待吳明徹發覺北周援軍已在泗水入淮處密排下水柵,切斷了已方水軍退路時,王軌又派大將史萬歲會同徐州城內的梁士彥反守為攻,率領周軍主力向陳軍大營突然發起猛烈進攻,從正面牽製住陳軍主力,令其難以分兵,同時,親率精兵馳赴徐州城東泗水河畔,迅速擊潰了程文季所部,
並傳命軍士自東面掘開堰壩,引堰內蓄漲的河水順流而下,一舉衝垮南陳水軍船艦。 這麽一來,就使得陳軍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困境。
吳明徹接到程文季的稟報,得知周軍自東面掘堰的消息,情知大勢不妙,遂命麾下驍將蕭摩訶率領兩千輕騎自北向南突圍,以吸引周軍的注意力,他則抱病上陣,親自登艦指揮水軍向淮河入口處緊急撤退。
無奈王軌一口咬死了被困在泗水河面上的數百艘陳軍船艦決不松口,全然置向南突圍的蕭摩訶所部騎軍於不顧, 加緊率領人馬馳抵淮河入口處,徹底堵住了南陳水軍的唯一退路。
可憐數年前還是無堅不摧、無往不勝的南陳主力水軍,有多一半的船艦被周軍決堰放出的大水衝得七零八落,沉入了泗水河底,另有一部分沒被大水衝垮的也在撤退途中一頭撞上了周軍設置的水柵,成了甕中之鱉。
吳明徹前後不下十次派出“水鬼”潛入水下欲拔除周軍設置的水柵,卻都被及時趕到的周軍主力使用強弓硬弩活活射死在了河中。周陳兩軍在淮河入口處一直相持到次日天亮,吳明徹因見大勢已去,為保全麾下將士的身家性命,隻得率領三萬殘兵敗將棄船登岸,投降了周軍。
昔日堂堂的南陳北伐名將吳明徹,恐怕怎麽也想不到,自己竟會在徐州城下陰溝翻船,敗在了“旱鴨子”王軌的手下。他被俘之後,隨即被送往長安,雖蒙宇文邕格外開恩,封官賜宅,依然保全了榮華富貴,卻始終對徐州戰敗被俘一事耿耿於懷,一年之後,便鬱鬱而終,死在了長安家中。
周陳呂梁一戰,王軌率軍大破陳軍,不僅成功遏製了南陳趁北周滅齊之機向淮北拓展領地的勢頭,還一舉全殲了南陳最精銳的一支水軍,進而對淮南、甚至南陳帝都建康形成了直接威脅。當呂梁大捷的消息傳至關中長安,一時間,北周朝中關於乘勝一鼓作氣蕩平江南,恢復南北統一的議論之聲此起彼伏,充斥在了朝堂之上。
而就在舉朝上下熱議興師伐陳的同時,一輛軺車卻載著內史上大夫王誼悄沒聲地出了長安,徑直朝北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