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宇文邕聽出了宇文直不無借反對滅佛轉移話題,為自己開脫罪責的意圖,可他也不得不承認,宇文直說出了北周朝野之間的真實情況:如同在歧州時齊王宇文憲提醒過他的一樣,在社會中上階層有太多的人信奉佛教,甚至多有指使部屬,奴仆加入僧籍,借此躲避向朝廷繳納賦稅、承擔徭役的現象。在這種形勢下,朝廷一旦實施滅佛,首先觸動的就是這些人的利益,勢必會引起他們的不滿和反對。
換一個角度想想,宇文直作為這些人的代表率先發動叛亂,倘若朝廷對此事件處置得當,倒不失為一個向反對滅佛者宣示決心,敲山震虎的良機,可以借此大大減少和避免滅佛詔命正式下達後再發生類似的事件。
思忖至此,宇文邕暫時打消了徹查宇文直謀反叛亂一案的念頭,換了副口氣對宇文直說道:“朕知道你是不讚同滅佛的,也了解幾天前那場風波的真實起因,念在你尚肯對朕說真話的一點情分上,姑且饒你不死。但死罪可免,余罪難恕,朕欲向朝野明示你的罪狀,並削奪所有官爵,貶為庶人,禁足於原衛王宅院,你可心服?”
“多謝陛下開恩免死,臣......草民定當悔過自新,重新做人!”宇文直原本還期許能保留下衛王的封號爵位,聽到宇文邕僅僅留下了他一條性命,心中不禁大為失望,卻不敢表現出絲毫的不滿,當即頓首拜謝道。
“你方才一見朕,既提到了母后靈位尚在萬善寺內供奉一事,朕欲要你隨朕一同前往萬善寺將母后靈位遷往宗祠安放,你可願往?”宇文邕似乎看穿了宇文直的心思,哼了一聲,又向他提出了進一步的要求。
叱奴太后臨終前曾留下遺囑:死後要將其靈位設於佛前,直至三年喪期屆滿。如今喪期才過百日,宇文邕便要宇文直隨他一道去將母親的靈位請出萬善寺,遷往宇文氏宗祠安放,顯然是想叫宇文直公開表示他不再反對朝廷滅佛的態度,對朝中信奉佛教的王公大臣起到警示作用。
“草民謹遵聖命。”宇文直乾咽了口吐沫,俯首答道。
次日一早,宇文邕更換了一身黑色孝袍,攜同胞兄弟宇文直一道親自趕往長安城南的萬善寺,將生母叱奴太后的靈位請出大雄寶殿,遷往宇文氏宗祠妥善安置已畢,即傳命剝去宇文直的袍服冠冕,由禁軍押往大德殿,當著滿朝王公大臣的面兒,先是宣讀了對他的懲處詔書,繼而正式下達了朝廷禁斷佛道兩教的詔命。
依此詔命,自即日起,禁斷一切北周境內的佛道寺觀,凡屬佛寺道觀佔有的田地房屋一概收歸朝廷所有,銷毀所有佛像、經卷,現在佛寺道觀中修行之僧徒道眾除經大宗伯府查驗考核合格者,悉命還俗,自行到所在州縣衙署登記為編民,由州縣衙署依人頭重新分配耕種田畝,承擔賦稅兵役。-
在內史大夫王誼當廷宣讀罷朝廷的滅佛詔命之後,宇文邕又向參加朝會的王公大臣申明了朝廷在禁佛一事上的三大禁律:凡有對抗朝廷詔命,縱容、包庇其家眷、部屬、仆從不棄佛還俗,或逃往它國者,不問情由,一律以謀反論處;凡經發現有乾預有司衙署查禁佛寺道觀者,同上論處;凡經發現有私藏佛像、經卷者,不論多少,一律降三級處置,屢犯不止者,不論官爵高低,一律貶為庶人。
待宇文邕申明滅佛的三大禁律,偌大的大德殿內一片鴉雀無聲,不論是反對朝廷滅佛的,還是對這件事持觀望態度的王公大臣們皆面面相覷,
低頭不語。 “朕在歧州時,就有人曾勸朕謹慎對待滅佛一事,回到長安,又有人力阻滅佛,何也?無非是擔心朝廷禁斷了佛道兩教,會斷了他們的財路。”宇文邕用嚴峻的目光掃視著殿內的群臣,朗聲說道,“可是,倘若朕聽信了這些人的勸阻,繼續對佛道兩教采取姑息放任的態度,每年就會有多一半的朝廷賦稅流入他們的私囊,也會有越來越多的成年男丁為逃避徭役遁入空門,加入僧籍,以至於朝廷終將陷入入不敷出,無兵可征的困境, 這難道是你們願意看到的結果嗎?”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看到有幾位大臣表示讚同地點點頭,方繼續說道:“諸卿皆知,二十幾年前的邙山大敗,幾乎令關中不保,若非太祖采納蘇綽之言,興儒教、遵周製、設六官、建府兵,迅速恢復了元氣,並趁南朝動蕩之際相繼攻取了巴蜀、漢中、荊襄等地,極大地拓展了我大周的兵源、財源,至今僅憑關中區區六州之地,十年八旱的年景收成,朝廷如何能與齊陳兩朝抗衡對峙?又如何供養得了數百萬黎民蒼生?朕決意禁絕佛道兩教,獨倡儒術,非止是受形勢所迫的無奈之舉,也是為了上承祖宗遺製,從根本上杜絕我大周的人力、財力白白消耗在佛寺道觀,實現強國強軍的治國大計。諸卿食民之祿,身處廟堂,自當輔弼朕躬,共襄其事。方才所申三律,無論何人,如有違犯者,朕決不姑息,定當嚴懲不貸。”
皇帝已把話說到了這個程度,有資格參加朝會的王公大臣們個個都是人精,誰都不肯做那不識抬舉的“杠頭”,為自己招災惹禍。於是,紛紛躬身拱手,齊刷刷地說道:“臣謹遵聖諭。”
眼瞅著上百名位高權重的王公大臣終於表態支持了朝廷的滅佛詔命,宇文邕臉上綻出一絲笑容,放緩了語氣又說道:“朕在歧州已召集關中諸州刺史會議,擬在關中各州縣開設通道觀,專門接納高僧大德在內繼續研討佛法,辯論三教精義。今在此申明,如發現有趁朝廷滅佛之際殘害、欺凌無辜僧眾者,一概依律從重嚴懲,傷人性命者,須以命相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