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周這邊在滅佛熔鐵、征兵選將,緊鑼密鼓地為討伐北齊做著準備,而北齊卻在大興土木,廣建佛寺,並為此大大縮減了軍用開支,長期對峙的北方東西兩個朝代之間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宇文邕滅佛,雖然嚴令禁止僧徒道眾逃往北齊境內,但由於當時民間信奉佛道兩教的人數實在太多,還是有一部分僧眾通過各種途徑逃到了北齊避難。
消息傳至鄴都,齊後主高緯非但沒有對北周大舉滅佛的真正用意產生警覺,而且在篤信佛教的高阿那肱、穆提婆等人的竄掇下,反倒認為這是一個籠絡民心,離間北周朝野的大好機會,遂傳命在鄴都著名的三台興建大興聖寺,用以接納從北周逃來的一應僧眾。
不僅如此,為了向普天下百姓彰顯北齊朝廷尊祟佛教、廣施仁政的誠意,吸引更多的人叛離窮兵黷武的北周,高緯還下旨,將並州尚書省改建為大基聖寺、晉陽宮改建為大祟聖寺,與鄴都的大興聖寺並稱為三聖寺,從四面八方吸引了數以萬計的僧眾和百姓前來三聖寺修行講經、燒香禮佛。
同時,在高阿那肱的提議下,高緯專門給晉陽的軍政官員下了一道嚴令,命他們不惜一切代價加快督造自文宣帝高洋時期開始興建的晉陽西山大佛,以期西山大佛興建完工後能和三聖寺形成呼應,將北齊統治的腹心地帶盡快打造成天下佛教的中心。領受聖命的地方官員不敢有絲毫的懈怠,調集、征發了數萬軍士和工匠日夜不停地在晉陽西山加緊興建大佛,單是每晚耗費的燈油就多達一萬多斤。
盡管高緯胸懷倡興佛教、廣施仁政的美好初衷,可他卻忽視了一件至關重要的事情:錢從哪來。
前文書曾提到過,北齊自文宣帝高洋當國以來的二三十年間,對外征伐不斷,加之朝中貪瀆之風盛行,朝廷的財政狀況本就捉襟見肘,十分緊張,以至於到了高緯的父親——武成帝高湛秉政時期,不得不削減軍備用度以應付各項開支,從而造成了齊周之間攻守逆轉的被動局面。
高緯實際掌權之後,不僅沒有吸取前代的經驗教訓,勤儉治國、勵精圖治,而且還變本加厲,揮霍無度,曾經為了給寵愛的妃嬪織造一條價值連城的裙子,專門派人趁前往長安吊唁叱奴太后之機,向周人求購寶珠,即連他在鄴都宮中豢養的馬、狗、雞等寵物都敕封為赤彪儀同、凌霄郡君等爵位,享有朝廷俸祿。
在這樣的情況下,再要大興土木,廣建佛寺、佛像,無異於雪上加霜,給本就不寬裕的北齊朝廷帶來了巨大的財政壓力。
很快,高緯的龍案上就堆滿了各地官員向朝廷要錢、要物的奏章,令他不勝氣惱,卻又一愁莫展。
關鍵時刻,還是他十分寵信的侍中穆提婆給高緯出了一個主意,建議朝廷對關市(類似交易稅)、舟車(類似過路費)、山澤、鹽鐵(類似資源稅)、店肆(類似營業稅)等開征賦稅,廣開財路,用以彌補興建佛寺造成的資金缺口。高緯認為這是一個好主意,當即下旨施行。
但是,增開賦稅的詔旨下達至各地後沒過幾天,高緯便接連收到多位州郡刺史、太守的緊急奏章,紛紛向他反映其治下商賈、販戶、礦戶聽聞朝廷向他們征稅是為了興建佛寺,都停業停工以示反對,因牽涉人眾頗多,建議朝廷從緩開征關市等賦稅。
高緯氣得擲章大罵這些地方大僚無用,隨即就要傳命州郡強行向百姓征稅,卻被三朝老臣尚書左仆射趙彥深勸止了。
趙彥深以朝廷倡興佛教,修建寺廟原是為了施仁政於天下為由,力勸高緯切不可對百姓逼求太甚,落得個和北周滅佛一樣的罵名。 高緯頭腦冷靜下來想想,覺得趙彥深所言有理:自己之所以要大肆興建佛家寺院,不就是因為北周滅佛招致百姓不滿的緣故嗎?如果強逼著百姓增繳賦稅修建寺廟,和北周又有什麽不同?
於是,他便采納了趙彥深的諫言,一面派人回復各州郡長吏,命他們須循循勸導治下百姓繳納賦稅,斷不可逼索太甚,一面又將穆提婆叫了來,以增加稅源遠水解不了近渴, 難以解決眼前建寺財力不足的難題為由,命他另獻良策。
穆提婆緊皺著眉頭苦思移時,還真的又給高緯出了一個主意:“去歲朝廷既引突厥為強援,遏製住了南陳北伐之勢,今天下太平無事,或可斟酌削減軍備開支用以興建佛寺。”
高緯搖搖頭,提出質疑道:“近聞突厥已與周朝聯姻,倘若宇文邕興師犯境,突厥怕是指靠不上吧?”
穆提婆笑道:“臣知曉此事,突厥迎娶周室女的是爾伏可汗,陛下如果擇一宗室女嫁與突厥佗缽大可汗,周軍犯境之時,還愁突厥不發兵相助嗎?”
高緯樂了,心想:僅用區區一名女子就能省減下成千累萬的錢物來興建佛寺,這個辦法劃得來。於是當場允準了穆提婆的建議,並命他主持操辦與突厥聯姻的一應事宜。
然而,高緯卻沒想到,裁減軍備的詔旨墨跡尚未乾,他的另兩位寵臣——太尉高阿那肱和領軍大將軍韓長鸞便聯袂入宮求見,當著他的面兒大罵穆提婆不知兵事,讒言誤國,力阻高緯下達裁減軍備的詔旨。
高緯哪能想到這全是因為穆提婆裁減軍備的建議無意中侵犯了高阿那肱、韓長鸞兩位統軍大將的切身利益造成的後果,面對著來勢洶洶、振振有辭的兩員親信大將,隻感到一陣頭疼,遂氣急敗壞地扔下一句:“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倆既勸朕不要裁軍,索性就將興建佛寺的差使交給你倆去辦吧。”轉身揚長而去了。
高緯對政務傷透了腦筋,原想著跑到后宮來散散心,躲兩天清閑,卻不料,后宮也有一堆煩心事在等著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