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平城。
一行六百余人沿著南街緩緩而行,姬夏坐於白馬之上,故作淡定,可一雙眼眸卻是時不時側向左右。
街上有走卒販子,背著並不稀罕的物什,吆喝著買賣,也有租下一二間商鋪的店家,雇了幾個機靈的夥計,立於門口扯著嗓子叫賣。
往來之人頗多,或是行色匆匆,或是漫不經心,即便是瞧見了六百聽泉人也不甚奇怪。
畢竟,此地是邊陲城關,駐軍逾五萬,六百人的陣仗還是小了些。
“甚是繁榮昌盛啊。”姬夏呢喃道。
他自幼於岐山上閉門識字,長生手劄、聖賢書倒是讀了不少,可卻從未見識過人世繁華。
“邊陲之地,可算不得什麽繁榮,比之三大皇都差遠了。”紅袖面色冷淡,“去了禹水商盟的店鋪,將那塊玄字銅牌給主事的人瞧上一眼,接下來的事就要靠你一人定奪了。”
“接下來的事?”
紅袖摸了摸少年的腦袋,輕笑一聲:“我聽聞,大商有個什麽小公子榜,榜上三甲可免死一次,你殺了八百南越騎,得罪了商皇,需尋一道護身符,才能少些麻煩。”
“小公子榜?”
“公子,那是商皇子辛立下的金榜。”夫子顏幸負手立於一側,肅然道,“榜上有百人,皆是百歲以下的青年,十甲可入朝為官,三甲可免死一次。”
姬夏聽說過公子榜,昔日父親化名青玄入草堂求學,便是以三尺長劍登上了榜首之位。
他知商皇子辛重武輕文,可弄出一個小公子榜還是頗有些出人意料。
“榜上名次,如何取之公正?”
大商一十六城,皇主荒誕無道,權貴仗勢欺人。
以一眾權貴的心思,自是不肯給那些賤民百姓平步青雲的機會,多半會將自己家中的子弟塞入榜中。
可商皇子辛固然做事荒唐,卻極為重視人才,想必也不肯讓權貴們把持金榜。
“若要取之公正,則修為、權謀、心性,缺一不可,太過麻煩。所以此榜沒有所謂的公正,只需挫敗一人,便可奪其位。”
顏幸微微抬頭,想起昔日老友曾與他提起,擬定初榜之時,大商三公九卿和一十六城的夫子在金殿之上爭執了一月,各執其詞,不肯退讓。
他們清楚此榜的份量,所以存有私心,難有公正。
無奈,僧多粥少。
一月之後,他們擬定了三百余人,比之子辛定下的百人之數還多了兩百余。
甚至,還沒有為之排序。
後來,商皇子辛捏起那卷寫有三百余人姓名的金書,信手撕去了一大半,將之焚為灰燼。
“余下的人,可列入小公子榜,至於名次,就按金書上的順序暫定吧。倘若有哪家不服氣的,提上刀劍尋人去打殺一番便是,你等又何苦於此爭喋不休,擾孤清靜。”
那一日之後,大商掀起了一陣血雨腥風,權貴子弟倒是沒死傷多少,可他們府內的門客倒是傷亡慘重。
畢竟,主子命貴,奴才命賤。
奴替主死,這便是當下的世道。
那時的顏幸已經不再是朝歌夫子,錯過了進殿擬定金榜的機遇。不過,長平城內有他的故人,在他東行之時,將此事告知了顏幸。
“挫敗一人,便可奪其位,倒也不難。”姬夏嘿嘿一笑,“當下的第一人是誰?”
顏幸愧然一歎:“不知。”
初定的金榜第一人他倒是識得,可小公子榜隻取百歲以下的俊才,
兩百多年過去,他怕是一人也認不得了。 不過,他不知,自是有他人知曉。
“大商太子,武庚,六十余歲,還未知天命。”
聽了身後佳人之言,姬夏不由撓頭問道:“紅姨,大商百歲之下,難道無人入知命麽?”
“有啊,榜上知天命者,不下二十之數。”
“那為何大商太子能夠立於榜首之位,難不成他攀上了洗塵第七境?”
紅袖冷哼一聲:“何止第七境,據公主推測,那武庚多半已是步入洗塵第九境了。”
“原是如此。”姬夏喃喃自語道,“第九境可敵知命中期,不差了,不差了。”
他自身便是洗塵第六境的修為,修行半載,連破六境,風頭更甚於昔日的父親,倒也不覺得第九境有什麽值得賣弄的。
畢竟,父親姬玄卿當初三年修一境,四十歲便已攀上了洗塵一十二境。
“武庚,午庚,此二者可有什麽乾系?”姬夏忽而問道。
“你倒是還不算笨。”紅袖敲打著少年的腦袋,正色道,“午庚商盟倚仗的那位閣老,正是大商的某位老祖。 大商太子武庚,自幼就拜入那位閣老的門下,做一個記名弟子。也正是得到了午庚商盟的扶持,他才能以六十之齡攀上洗塵第九境。”
三大皇朝,皆有老祖入閣。
不過,接風城有它的規矩,入閣之人,需懷有公正之心,大公無私,不得袒護一方勢力。
“這事,聖賢不管麽?”
“管什麽?聖賢亦有私心,又如何去管束一眾閣老?”紅袖譏嘲一聲,“世人皆稱,接風城的閣老個個是賢人,可誰知道私底下又有幾人是不染凡塵的?”
姬夏一拍大腿,哀歎一聲:“那我要是砍了武庚的頭顱,那位大商的閣老豈不是會提劍來尋我報仇?”
“你想多了。”
紅袖略一挑眉,也不知是看不起少年,還是在說閣老不會親自前來尋仇。
“公子,接風城,是有規矩的。”夫子顏幸在一旁提醒道。
在中州,接風城就是規矩。
而在接風城,那位的木劍就是規矩。
閣老們平日裡做的那些事,那位都知道,只要不甚過分,便可相安無事。
借弟子之名,以助長皇朝之昌盛,不算過分。
可沒有那位的口諭,提劍出城殺人,就是過分了。
“那便好,改日遇上了,我讓阿桑將他砍了便是。”姬夏頭枕雙臂,臂靠軟玉,笑言道,“洗塵第九境,可擋不住阿桑的箭。”
身側,瞎目青年乘風而行,面無表情地應了聲“是。”
“吾殺他,大商再遣人來殺你,一命抵一命,也不算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