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商百姓,家中無男丁入伍從軍者,命不如犬。
可世道本就是如此,權貴策馬,馬策平民。
領頭的那個偏將頗具深意地瞧了一眼少年身後的六百人馬,略一躬身,作揖言道:“那李敢就在此地靜候公子佳音了。”
姬夏輕唔一聲,沉吟良久,忽而問道:“李將軍,不知這長平城內,哪一家商會販馬的價格最為公道?”
此去庸城,路途甚遠,他倒是可以背靠軟玉,不懼顛簸,可百余舟上客卻只能徒步而行。
附近關隘的商販做的都是小生意,拿不出百匹上乘的白馬,故而他來到了長平城。
聽聞岐山公子要買馬,李敢略一思忖,終是道出了“午庚”二字。
“馬與甲,乃是受城主府管制的物什,不過,以公子的身份,倒也不必憂慮城主府的麻煩。”
畢竟,岐山下轄九城,兵卒不過四萬,再添上個千百人,也差了九萬之數遠矣。
“午庚商會?”姬夏呢喃了一聲,似是憶起了什麽。
幼時在岐山之上,他曾聽娘親提及過,午庚商會,位列中州四大商盟之首。
午庚二字,與商皇某位子嗣的名諱相同,卻並不隸屬於大商皇朝。
傳言,這個商會背後有著接風城某位閣老的扶持,方才能夠做到樹大不招風。
“甚好,那便去午庚吧。”
姬夏也不做猶豫,似午庚這等中州第一的商會,想來擺賣的物什也是頂好的。
然而此時,坐於白馬之上的紅袖卻是冷冷地道了一句:“不,去禹水。”
“禹水?”姬夏微微蹙眉,“那不是吾二伯所在的商盟麽?”
姬夏的祖父姬北固膝下有六子三女,二伯姬玄賦不善修行,兩百年未入知命,依照祖訓,被遣去蒼城做了一個小主事。
不過,作為曾經的岐山公子,姬玄賦也不是個安分的主,竟是憑借著獨到的經商天賦,在商界闖出了不小的名堂,並入贅了四大商盟之一的禹水。
“此地也有禹水商盟的店鋪?”姬夏略一挑眉,問道。
中州七十二城,四大商盟各借了一城作為本家。
午庚城,隸屬於大商。
禹水城,隸屬於岐山。
不過,與其說是借一城,倒不如說是買一城。
畢竟,就姬家而言,若是沒有禹水商盟的供奉,怕是連四萬兵卒也供養不起。
“有倒是有,就是小了些。”李敢輕聲嘀咕了一句。
何止是小,一間陋室,掛了塊殘破的“商人逐利”的牌匾,就自稱是禹水商盟的支家,也不知真假。
世人皆知,禹水在南,午庚在東。
長平城位於中州最東邊,向來都是午庚商盟一家獨大。
“如何走?”
姬夏面有喜色,自記事起,他就常聽娘親提及入贅禹水商盟的二伯,卻一直無緣與之相見。
既是長平城有禹水的商鋪,他自是要去走上一遭。
肥水不流外人田,他的錢落入禹水的口袋,自會有一部分落入岐山的口袋。
“自此門入,沿南街走上六百步就是了。”
姬夏翻身上馬,頷首入城。
背後,李敢又吆喝了一聲:“近來城內亂象迭起,公子若是遇上了麻煩,可去城主府尋我。”
“謝了!”
姬夏背對眾人,揮手而去。
六百聽泉人皆是冷哼一聲,露出一截刀鋒,緩緩進城。
“吾等可不懼麻煩。
”方逵撓頭咧嘴,嘿嘿一笑。 ……
待到六百余人走遠之後,十數位守門的甲士這才讓開城門,允許觀望的人群登記入城。
“爺,敢問這六百帶甲之士隸屬於哪位大人啊?平日裡怎的沒見過?”
“沒見過什麽?”李敢淺笑一聲,“是沒見過白馬,還是沒見過刀甲啊?”
問話的老翁撫須垂首,聲音嘶啞:“白馬倒是見過不少,可馬上的人卻很是面生,再者,老夫活了這麽久,還也沒見過這麽好看的刀甲呢。”
李敢微微眯起眼,這六百余人的刀甲,別說是老人,連他也沒見過。
畢竟,歸墟的碧藍沉鐵,中州又有幾人認得?
“進去吧,別擋了後面人的路。”
“哎。”老人唯唯諾諾、躡手躡腳地走進了長平城。
彼時,一個守門的甲士走到李敢身側,笑道:“大哥,這下城裡可熱鬧了。”
“如何個熱鬧法?”
“還能如何熱鬧?百鬼鬧城唄。”
周遭甲士也附和道:“昨日,太子武庚攜百余門客入住了今夕閣,今日黎明時分,太師弟子仲夫也領著十余將門子弟策馬入城,再加上適才帶甲六百的岐山公子,龍蛇俱在矣。”
李敢微微搖頭:“依你等之見,誰是龍,誰是蛇?”
身側的甲士低聲道:“盡觀吾等都不待見皇朝子弟,卻不得不承認,太子武庚、太師弟子仲夫都是那位岐山公子招惹不起的人物。”
中州有公子榜,羅列了七十二城三百歲以下的俊傑。
而大商有一個小公子榜,羅列了大商十六城百歲以下的麒麟子。
商皇子辛行事荒誕,但極重武才,曾頒布律令,凡名列榜上之人,皆可受到城主府的扶持。
名列前十者,賜金書一卷,可入朝為官。
名列三甲者,賜金牌一枚,可免死一次。
而太子武庚,便是小公子榜上的第一人。
仲夫,是第三。
至於岐山公子姬夏,則聲名不顯。
世人皆知,天要亡岐山姬姓一脈,想必這位公子也是聽得了長平城的風聲,這才不知所謂地趕赴來此。
“你們錯了。”李敢意味深長地言道,“你等可還記得數日前繞過長平城策馬東去的八百南越騎?”
“自是記得。”
“若吾所料不差的話,那八百人應該已經都死了。”
十數位甲士聞言,神色一怔。
“死於何人之手?”
李敢聳了聳肩,他與城主有些交情,故而知道些隱秘,可有些事他也無權說與外人聽。
李敢想起方才姬夏遞給他的那枚銅牌,一面刻有岐山洛水,另一面刻了一個“玄”字。
也不知是玄字輩哪一人的子嗣。
十一歲,洗塵第六境,怕是姬玄卿當年也做不到吧。
甚是有趣呢。
“傳聞,朝歌的那個狐狸精遣來了蘇家的守劍人,再有三五日就該到了。”李敢喃喃自語道,“吾守於東門,武庚、仲夫不曾自此門進,倒是錯過了吾之長戈。”
“蘇家的人,可切莫錯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