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氛,一度變得凝固。
沉雲看著寒心,背後的劍慢慢出鞘。
“你什麽意思。”
“別誤會別誤會,”連連擺手,寒心站遠了些,解釋道,“只是提前知會你下,那仙人洞府中,有些厲害的妖。”
“你又從何得知?”
“我從家中的古籍上找到,它是我要的,所以,你還是不要蹚這淌渾水的好。”
聽著解釋,沉雲又將劍收回了劍鞘。
這是好話,不管那寒心要那些妖做什麽,都和他沉雲無關。
畢竟,寒心是邪修,不是妖魔,與人族並非不能共存。
沉雲不再言語,而寒心瞧著他,忽然結束了笑容。
“你對我們邪修沒有敵意。”
“你不是妖。”
一句話概括了沉雲的態度,可這態度也隻到此為止了。
“在攸城,我害死了不少百姓。”
“因果循環,你生來為人,若是執意殺戮,最終會得到果。”
又是一句話,可是這句話卻是忽然讓寒心瞪大了雙眼。
“生來為人……會得到果……”
口中喃喃重複著,寒心似乎被這一話勾起了很多記憶。
神情忽然是明白,又忽然是迷茫,最終化作了無奈。
“為一己之利,殺戮收割,本就是人之常情。
上古巫師時,部落與部落之間,會用戰敗部落所有生命祭奠,以壯大自己部落的神靈。
戰國之時,小國無數,國與國之間連年征戰,以殺戮壯大自己的國家。
如今,四海歸一,人妖分離,鬼魂下沉,仙人浮升,一切都有了自己的秩序;天下太平之時,你們邪修,便是能看見唯一殺戮。”
長長的一段話,沉雲很少說這麽長的話,可是這話,卻是字字都撞進了寒心的心中。
在思考,寒心,此刻的心很亂。
不再多說,躍下了屋頂,沉雲的影子在街道上拉得很長。
寒心重新坐了下來,呆坐在此,遠遠的看著那沉雲的背影。
“怎麽樣,成功了沒有?”
屋頂後,冒出了一顆毛茸茸的小腦袋。
小娃從後面蹦了出來,小腳踩在瓦片上,走到了寒心的身邊。
搖了搖頭,寒心沒有作答。
“沒有?不可能啊,小爺瞧他也不像是個無情無義的人。”
再次搖了搖頭,寒心的表現讓小娃疑惑。
“到底是什麽啊,怎麽都搖頭?”
“我也不知道,我以為說了那些話,能夠讓給他動搖道心,膽不知為何,他似乎也不是第一次面對這樣的問題。”
呆坐著,寒心解釋著,但也算在疑惑著。
“他是有情有義的,比絕大對數修士都要有;可是他又看得格外清楚,坐在這裡只是感慨,並不是道心動搖。
反倒是我……”
“你怎麽了?”
“反倒是我,被他的一席話點明白,家裡有許多長輩最終都沒有一個好的結果;就像他說的,我們邪修生來為人,自己種的因,最終也會有自己的果。”
“生來為人……”
小娃娃也安靜了下來,盤腿坐在了寒心身邊。
這四個字不僅在寒心心中給出了衝擊,也給小娃娃的心中帶來的震撼。
“生來為人,為何求仙。”
這句話,在沉雲的口中變得完整。
已是徒步走回到了鎮西軍侯府,沉雲對著那輪殘月,歎息。
守門的家丁連忙又開了門,將沉雲迎了進去。
自有下人舉著燈盞,為沉雲帶路。
“你就是謫仙山來的仙師嗎?”
脆生生的詢問,是一個半大少年。
“小少爺,快回去睡覺。”
下人連忙上前勸阻,應該是怕驚擾到沉雲。
“退下!還有,以後不許叫我‘小’!”
“是。”
下人被呵斥,小少爺小小年紀卻是充滿了主子的模樣。
“你是沉雲?”
仰頭,又一次詢問,這回兒便是直呼其名了。
低眼瞧他,沉雲並未覺得如何,只是一個還未成年的孩子罷了。
跨步,從下人手中接過燈盞,沉雲靜靜的向自己的偏院走去。
“喂!本少爺和你說話呢!喂!!!”
充耳不聞,沉雲此時沒有心情和小孩計較。
可是那小少爺卻是不服氣,抬起了腳步便是緊跟在了沉雲身後。
“喂,你是啞巴嗎,怎麽不說話!”
依舊還是沒有回答,對於小孩,沉雲似乎總是很有包容。
“說話,本少爺命令你說話!”
大聲呵斥,小少爺的童音尖銳得有些刺耳了。
腳步,停下,燈盞在沉雲手中微微晃動著。
“你……”
小少爺也被嚇住了,口中的話卡在喉嚨裡半響說不出。
“謫仙山,沉雲。”
自報家門,沉雲的話,果斷,簡單,就像是他的劍一樣。
靜靜的注視著,沉雲的雙眼讓小少爺有些慌亂。
“我,我叫祁安邦,今年……今年十二歲了。”
像是個小孩第一次見著了嚴厲的先生,祁安邦被沉雲這平等語氣給打了一個措手不及。
大概是以前還從未有人這麽珍重的和他互報家門,沉雲的態度,讓他也平和了下來。
“夜深了,我不想聊天。”
“哦……那,那我先回去睡覺了。”
“回見。”
“回,回見。”
重新站直了身子,沉雲提著燈盞繼續走回他的偏院。
而小少爺瞧著沉雲的背影,皺著小眉頭,也終於轉回了身子,回他的住所了。
半刻之後,在小少爺的院子中,燈還未滅盡。
“邦兒,怎麽樣?”
“娘,我,我不知道。”
小少爺猶豫的回答著,而提問的娘親卻是一臉疑惑。
“好就是好的,壞就是壞的,娘平日裡是怎麽教你的,世上沒有什麽事情是需要模棱兩可的。”
“娘,他對兒很……”
“很什麽?是不是訓斥你了!沒事的,這些仙師都是這樣,不把世俗中人放在眼裡的。”
“不是,娘,是他……”
娘親蹙起了秀眉,她最了解自己的兒子了,這樣猶豫的邦兒,一定是遇上什麽煩心的事情了。
“他究竟怎麽了?”
“他……”猶豫著,小少爺咬了咬牙想著要不要和娘說,可是最後還是說明了一切,“沉雲仙師他,對兒很平等。”
“平等?”
一臉疑惑,婦人神情詫異,險些以為自己的聽錯了。
“娘,他不像旁人,不將兒當作一個孩童,也不將兒當作府上的少爺,似乎,隻將兒當作一個人而已。”
“一個人而已?這倒是有趣了,這樣的仙師,娘從未聽說過。”
思索著,詫異之後,這婦人竟是很快便是恢復了過來,似乎在思考著利弊。
“邦兒,你明日還去找他,求他指點你練劍;這樣能夠平等待人的仙師,定也不會吝嗇自己的指導;你要抓住這次機遇,爭取能夠和他回謫仙山!”
張了張口,小少爺聽著娘親說的話,第一次,心中竟是感到了一絲絲異樣,有些不是很舒服。
“怎麽了?”
“沒,沒事,”搖了搖頭,祁安邦似乎有些隱瞞了,“娘,天不早了,早點歇息吧。”
“好,娘說的話,你要記住,娘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好。”
“兒,記下了。”
執禮,退出房中,祁安邦沉默著,回到了他自己的房間。
而另一頭,本想回房打坐修煉的沉雲,卻是發現自己一刻不得安生。
“道友,在下雪山薛蓮,是這一輩雪山弟子的大師兄。”
人如其名,這薛蓮果真像是一朵雪山雪蓮一般,長得冰清玉啄,似女兒一般俊美,但卻骨子裡透著一骨子傲氣。
“叫蕭鬼來那劍。”
淡然的回應了一句,沉雲盤腿坐好,閉上眼準備入定。
“沉雲道友怕是和師弟們有什麽誤會,我雪山向來不做仗勢欺人之事,也不會違背做出的承諾。
只不過,那玉蓮劍實在是要緊得很,這劍上有雪山傳承的道統,斷不可在我輩弟子上斷失了去。
還望道友能夠體諒,將劍歸還。”
依舊是理所當然,這回兒,這雪山的大師兄連‘補償’都隻字不提;仿佛他來,姿態坐低,便是最大的補償了。
“我說了, 蕭鬼的劍,蕭鬼來拿。”
這便是回應,沉雲倒不是有意刁難,只是這大山門的做派,頭一次讓他覺著有些惡心了。
“沉雲道友,不需要了吧,在下可是雪山的大師兄。”
薛蓮將‘大師兄’這一稱謂咬得極重,這和氣的眼神也漸漸冷了下來。
不作回應,沉雲依舊再閉眼,似乎是不想再多做重複。
“沉雲道友,在下金丹境,這劍,定是要拿回的。”
氣息,層層蔓延了出來,薛蓮的身前漸漸浮現出一把飛劍來。
是他的本命飛劍,護手像一朵蓮花,劍身也是雪白。
“蕭鬼的劍,蕭鬼拿。”
“道友,你果真要如此固執?”
“蕭鬼來拿。”
睜眼,根本未聽見任何動靜,可是那飛劍卻是已停到了眼前。
劍尖離眼球不足一指距離,這樣的場景似曾相識。
“說了,雪山從不做仗勢欺人之事,在下也覺得道友定是一時糊塗了,劍,倒也不急,師叔還想借此事懲戒師弟呢。
十日,在下給道友十日時間,好好思索一下。
雪山,隨時恭候。”
說罷,劍便是漸漸消失,而薛蓮也禦空消失在了月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