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太守耿越便召集手下,以緝拿夜闖皇城之賊的名義,對全城進行戒嚴,他在城中又暗處增設了多處據點,設下快馬和鑼鼓,如有情況,方便四下通知。
洛陽城此時隻開放四個城門,每日更是晚開早閉,除了老幼婦孺,其他人一律隻進不出。太守則另外布置了一眾好手,一是往嵩山暗中打探,二是在洛陽城內外暗中觀察,以便能找出前來接應的同夥。
一日午後,洛陽城南津陽門外的碼頭上,兩個漢子搖著一條雙擼單帆的舊船,載著上千斤的木柴,從上遊漂了下來。
船上的帆是放下的,一人用個一丈來長的青綠色竹竿將船慢慢的撐到岸邊,另外一人一步跳下,將船系好,那人說:“我先去找那買主來。”
這人穿個黑色粗麻短襟,腰腹間系了一條麻繩,穿了一條黑灰色大粗褲子,腳蹬一雙草鞋,他從碼頭邊上往城門口走去,抬起頭往前看了好久,方才看見一個穿紅綠色衣服的粗胖的婦人走了過來。
“張家嫂子,”那黑衣漢子看見婦人後,喊了一聲,見那婦人朝自己看,就小跑了過去。“怎麽是你來送柴火的嗎?,那癩老三怎麽沒來?”
“老三哥昨日砍柴扭了腰,我替他來的。一樣的硬木頭,耐燒,燒完還有存炭。”
“那價格呢,他給你說了沒有?”
“說過了,就按照你說的價,柴在船上,都是好柴火,你去看一下”
婦人扭著腰和樵夫一起走到船邊上,船上穿灰色衣服的人見了,把一捆捆的扎扎實實的木柴從船上背了下來。
“張家嫂子,你看看,這都是我們冬天砍得,放了一冬,拿回去好燒。”
婦人看了一圈,感覺很好,就說:“先運下來。”
兩個樵夫,先將柴禾一捆捆背下船來,又從船上推出一個嘎吱嘎吱的小獨輪車來,將柴火運到城門附近,黑衣漢子說:“張家嫂子,止得到此,再往前我等卻不敢犯那王法,你快叫人來,這日頭短,莫耽誤了我們回去。”婦人朝城內而去。
二人把一捆捆柴禾堆好,撿一個穩當的位置坐了上去,朝著城內張望,不一會兒,那婦人又扭著腰出來,走到面前說:“今日家中缺少男子,我去求求那些城門官,若準許了,你二位出些力氣把柴運進我家。”說完就朝城門而去。
兩個砍柴人此時隻得看那婦人走了過去後,良久複又走了過來,並帶著兩個手持長槍的兵丁。這兩個兵丁過來也不說話,隻喊“起開!”,就把兩隻槍尖往柴禾捆裡幾刺,卻是也刺不進去。
一個兵丁將放好的柴禾捆一腳踢倒,圍著看了幾看,粗聲說道:“快去快回!”
那婦人滿臉堆笑,對著兩個離去的兵丁滿是道謝,轉過頭來說道:“你們快點,若不是我日日出門都得孝敬他們,他們也不會同意你們進去後再出來,二位就不要省了你那力氣了。”
兩個樵夫聞言,一動不動,隻把眼睛對視了一下說:“若是平時,別說送到家裡,就是再遠一些都也是無妨,但今日若出不來,一家老小無人照料,恕難從命。”
婦人不依不饒,纏著讓二人送入,二人哪裡肯,三拉兩扯之間,早驚動了門口守衛。
幾個兵丁,背誇腰刀,快步過來大喊:“大膽刁民,何事敢在此處喧嘩!”
那婦人道:“望官爺爺給奴家做主,奴家購得一船木柴,價已經談好,無奈此二人見奴家是婦道人家,欲行騙奴家,
還望官爺爺給奴家做主!” 幾個官兵看了,大吼道:“你二人可有何話說?”
黑衣男子說:“回稟官爺,我二人並無行騙之事,我等只是不願意將貨送入城內,婦人之言,實不可信!”
還未等那婦人開口,一個兵丁就說:“適才已經允許你們入城後再返來,你們為何還不入城?”
黑衣男子說道:“小的膽子小,怕官爺一時忘記剛才所言,所以不敢進城。”
那配刀之人說:“如此我來定奪,這張家娘子,倒也熟悉,你二人進去,速去速回,不可逗留,不可入城內超過三裡之遙”
黑衣男子忙道了好幾聲是,兩人把六捆柴禾固定好之後,一人在前用條繩子套在背上,拉著車前行,一人在後,穩住柴禾車。
剛入城門不久,車後的黑衣男子就看到前方的大榆樹頂上,有一個明顯的暗號,當下歡喜的道:“好兆頭啊,今日賣柴回去,把那酒打個兩升,我哥倆好好喝個一喝,你看可好啊!”
前面的灰衣男子聞言,說道:“且歇一歇,我聽到酒,怕是走不動了。”說著站住,拿手抹汗之際,將頭來張望,看那大榆樹的樹尖。
而正在此時,旁邊一個聲音幽幽的傳來:“哈哈哈,今晚爺爺就請你們喝個夠!”只見道路兩旁的房屋內,突然衝出無數的兵將,口中都喊著休要走了賊人!那一同行路的路人、街邊的小販、賣酒的酒保,此刻通通的都手持兵器,換了一副模樣。
兩人看到四周黑壓壓的人群,全部愣住,此時旁邊衝出來數人,將二人五花大綁。
耿越聽說拿到了兩個人,哈哈大笑,剛說了句審問,旁邊的陳紹說:“兵貴神速,只需押著他們去到嵩山,找人指認便可,休要給對方留有時間。”耿越點頭稱讚,急急的去點兵。
那二人正是青山觀的人,黑衣男子是李曼城,灰色衣服的是林文成,二人幾日間均在外城周邊打探消息,卻一無所獲,心急之下違抗師命,貿然入城,結果被抓了個正著。那耿越手下,江湖經驗豐富,碼頭上十有八九都是他們的人裝扮的,他們把一些終日只是守門的老兵全部集中起來,爬在城牆上觀察,只要有眼生的,就不會輕易放過,昨日那李林二人剛一出現就被人盯上。
而嵩山青山觀周圍,也被太守布下了重兵,安排了眾多哨所眼線,耿越更是不予余力,四處打探消息,把觀內的情況摸得清清楚楚。據傳青山觀內有一個高手,乃青州人崔天亮,此人上山也才僅僅兩年,平時行事低調,洛陽城內的高手,估計多半就是此人。太守攜陳紹立刻帶五百精銳兩百弓箭手上山,同時命令城內布控之人,不得松懈。
?
清晨,微風陣陣,天色青暗,似乎是一場春雨即將到來。
青山道觀之內,香煙嫋嫋,一眾道人,正襟危坐,只在聽廣寧子講法論道。眾人聽完,有的也將日常不解或者感到迷惑的地方提出來,以求恩師講解。
今日此時,倒是年紀只有九歲的李丹陽出來發問:“師爺爺,早間徒孫出恭之時,看見了茅廁外掉落了一隻鳥巢,恩,應該是昨夜風大,被風吹了下來,幾顆鳥蛋均已經打破,徒孫翻找一番,發現還有一顆完好的,就放進我的口袋。徒孫入觀之前,看見母雞把雞蛋暖成小雞,我就想知道,我能不能也像母雞一樣,把這顆鳥蛋暖成一隻鳥呢?”
此言一出,滿堂哄笑,李丹陽不顧眾人,繼續說道:“徒孫入觀之前,常和別人以彈弓打鳥,也曾摸過鳥蛋,如今知道此等行為切不可再行,但徒孫不明白,我當時雖然尚小,打鳥和摸鳥蛋都還是有原因的,打來鳥可以吃,摸來鳥蛋也可以吃,打鳥亦是我家鄉那邊孩童嬉鬧的一種,徒孫不明白這風是因何原因來掀翻鳥巢,它既毀了鳥巢,於他倒有何好處?”
圍坐的人有人發出咦的一聲長歎,笑聲慢慢終止。
廣寧子說道:“丹陽,你年紀雖小,但眼界頗為寬廣,這問題著實並不好笑。昔年早已經有人問過此問題,那人也曾經去試過,卻是沒有成功。但是據說後來有人拿雞卵還真的孵化出了幼雛。第二個問題,禽鳥生於天地之間,雖與人形有異,但生命則同。風卷其巢穴,如火燒人家和船沉於水底同理。”
眾人轟然作聲,廣寧子又道:“昔年趙王石勒父子,喜歡以殺人取樂,此與以彈弓打鳥取樂何其相似,人求一樂,但與禽鳥何辜?”眾人靜靜的繼續聽,廣寧子繼續說道:“丹陽的問題,還有誰想要補充的嗎?”
一語未了,只見一個十歲左右的小道士站起來道:“弟子林正,有話想說。”廣寧子點頭,林正說道:“天地之間,有上下之分,男女之別,水火之對立,陰陽之兩極。適才師弟的問題,一虛一實,前者為實,後者為虛。虛者無象,實者實體,自魏晉以來,虛勝實久矣。”
廣寧子頻頻點頭,道:“令人耳目清新,此又進了一步,”眾人頓時竊竊私語。
正在此當間,只聽見一個門人,一邊大喊一邊狂奔至此,大呼道:“不好了,那洛陽太守,正領兵前來捉拿我們!”眾人大驚失色,亂作一團。
廣寧子神色鎮定,淡淡說道:“休要慌亂!”人群中漸漸安靜。
門人道:“那洛陽太守兵馬,此刻只有半裡路了!”
廣寧子道:“諸位,且靜靜待在此處,此因我而起,想必他不會為難於你們。”廣寧子又對門人說:“他們若到來,請進來即可。”說完話後則閉目靜坐。
片刻之後,只聽得到院內人聲陣陣,還有刀劍碰撞的聲音,門人顫顫巍巍的將太守等人引入。
洛陽太守耿越和一眾大將來到講堂,看到觀內人員大部分在此,一員偏將叫到:“何人是廣寧子,快快前來受降!”
廣寧子聞言,緩緩起身後回答:“貧道乃廣寧子,何事擾動太守親臨?”
耿越道:“廣寧子,你雖揚名在外,但派人私闖皇城,殺死朝廷人員,本官不得不拿你!”
廣寧子道:“貧道對觀外之事一直甚少關心,幾年來未出嵩山半步,所謂皇城之事,更是不知。”
耿越道:“好你個老道士,看你嘴硬,給我帶上來”
片刻之間,幾個猛漢抬著兩個全身是傷的人走了上來,兩人正是林文成和李曼城。
耿越問:“這兩個人,可還認識。”
廣寧子轉眼看過幾眼道:“認識,此二人欺師滅祖,品行敗壞,我前些日子已經將此二人逐出了師門。”
耿越道:“何日所為?有何證據?”
廣寧子道:“大約十日前,我觀內來了兩位洛陽的賓客,來時封的禮頗為豐厚,後來二人急急下山,此二人當晚就不知去向,我命徒弟崔天亮去尋找二人,止得到書信一封,說是二人見財起意,當晚殺人越貨,焚屍滅跡,我徒弟崔天亮至今未歸,恐怕也為二人所害。還望太守盡快審理此案,緝拿真凶!一應書信文牒都有,太守如不信,可親自過目。”
此時太守身後閃出一人道:“一派胡言!”
只見那人氣勢不凡,但拿個紗巾遮住了半邊臉,那人繼續說道:“偽造些書信放在那裡,用的時候拿出來即可,此手法太過於簡單。既然徒弟失蹤了這麽都天,為何又不去報官?分明是你指使他們,現在行蹤敗露,想撇的乾乾淨淨,想的過於簡單!”
太守聽到後接著道:“即便你逐出師門是真,我也可以治你個不嚴之罪!如若再行狡辯,我將你這觀內觀外,掃平的乾乾淨淨!”
廣寧子道:“太守如果要執意如此,貧道也無力阻止,但既要治貧道的罪,起碼要有人證物證,如此才可以令天下信服,請問有何證據?”
太守道:“人證豈不是在此?”
廣寧子道:“可有畫好的押,借貧道一閱。”
太守一愣,為了趕時間,尚沒有口供,而且據下人交代,此二人無論如何也口中不吐半言。
廣寧子道:“既然沒有,那物證可有,拿出來讓本觀之內的人都見識一下。”
太守道:“還怕我搜不到你們的贓物嗎?”
廣寧子呵呵笑道:“如真是我觀內的贓物,我無話可說,只怕是有些卑劣的人,出些小孩子的把戲,把那贓物帶進觀內,栽贓給我。”
太守怒道:“你敢讓我搜你的園內嗎?”
廣寧子哈哈大笑:“有什麽不敢,你們這不都進來了,請便吧!只是煩請各位下手務必要輕,本園財力微薄。”
太守見此,一聲令下,手下的官兵就開始四散搜擦,他本是要找鄭天乘的,此時見到一時半會難以問出結果,就不想浪費時間,所以決定先搜查了再說。一時間園內上下,翻箱倒櫃,雞犬不寧。
丹陽此時喊叫:“我要去撒尿!”
一個兵丁怒吼:“休得亂叫,再叫我掐死你!”
丹陽道:“太守大人,你帶兵來抄我們家,可是要殺光我們?”
太守聽見心中不悅,一個將官走來說:“你個小孩子,就在旁邊尿吧”
李丹陽卻不願意:“人怎麽能同野獸一樣沒有恥辱之心。”那將官不得不讓他去茅廁撒尿。
已經過了晌午,兵丁仍然沒有任何發現,耿越叫人送來清水,大口的喝,廣寧子見到了,哈哈一笑:“莫非太守是昨夜服了五石散金丸嗎?”
太守耿越大驚, 他雖然給陳紹說自己僅僅是聞一聞真氣,實際上,他偷偷每天都在服用。
廣寧子道:“昨日乃汙金沒土之日,月令見辰,五星倒失逆行,還犯黃沙,本應該隱名埋姓,躲在那虛無縹緲的荒蠻之處,以求自保,此時服藥卻是敲鑼打鼓的想向三界群而告之一般,不應該啊!”
耿越聽了,心內慌張的有點暈暈乎乎,當下隻做鎮定,說道:“道長請勿多言,此時公事要緊,如真想忠告,還請往洛陽一行。”
廣寧子哈哈一笑道:“貧道隻憑太守吩咐,只是我這些徒子徒孫,從早到此,都已經饑渴困倦,還望太守開恩,賜些清水。”
旁邊陳紹道:“請太守此時務必堅持,如有懈怠恐怕功虧一簣。”
耿越於是取消了念頭,下令繼續搜查,而進山的幾百精兵,則去輪流進食。
廣寧子看到前方的林文成和李曼城已經被折磨的奄奄一息,想去救活他們,在二次下山之前,他們已經有了約定,二人均起過誓,寧死不會變節。
直至傍晚,仍未搜查出結果來,而觀內之人,基本上全部都東倒西歪,只有廣寧子還靜靜的端坐著。太守耿越問陳紹:“這如何是好?”陳紹回答:“先趕緊救活那兩個人,再把廣寧子和可疑人員一概帶走,回去慢慢審查。此處留下數人,慢慢查找,令其觀內余人不得離開。”
耿越就依了陳紹的意見,率軍返回洛陽,將廣寧子羈押在一間小房內,除了這房屋很小,他的貼身隨從人員也只允許攜帶兩名小童,廣寧子選了李丹陽和林正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