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後,大亂終於爆發。王師南征,一戰不利,被迫退兵時卻爆發了部下叛亂,日趨昏庸的皇帝遇此挫折後一命嗚呼,太子卻沒有能力穩住局面,幾個虎狼般的皇兄皇弟、和心懷不軌的地方列強一輪混戰,龐大的帝國瞬間就土崩瓦解,而鎮守在平城一帶的慕容家族黃雀在後,逐漸在大亂中嶄露頭角。
鄭琳此時身處涼州姑藏城,因為涼州地處西北一隅,所以天下大亂而涼州未亂。他雖然有心率軍救援,但一來涼州軍馬要堤防塞外番兵,二來涼州去中原實在太遠,軍民還在猶豫間,前方就傳來消息,說長安已被叛軍攻破。
鄭琳心急如焚,日日夜夜叫人打探消息,這一日有舊部從長安前線逃難回來,他第一時間前去探聽,那人說,賊軍破城後先洗劫了皇城,然後也將外城搶光燒光,乃至於後來無物可搶,竟然將城內男女老幼拿住,估價而賣。
鄭琳大驚失色,急問自家情況如何,那人痛哭不語,此時旁邊又有人補充道:“三千羽林郎本是天子的儀仗隊,還沒有退到潁川就被人攻破了,這些子弟個個細皮嫩肉,哪裡會打仗,他們又都是衣甲鮮明,披金帶玉,賊寇們都貪圖他們身上的盔甲寶物,存活的十不存二……”鄭琳又聽到此言後,頓時就站立不住,跌坐在地。
書信自此中斷,鄭天乘和家中失去了聯系,他也曾和其他人一樣,盼望著這動亂像暴雨一樣,總該會停,可惜的是,直至又過了兩年,這天下動蕩的局勢似乎要加劇了。
這年夏至過後,慕容家在平城定都,國號為燕,然後也就用了幾個月時間,燕軍就席卷了黃河兩岸,將中原大部都佔了過去。逃難的人越來越多,無人不說燕軍殘暴。
此時莊內的氣氛非常緊張,眾人都在考慮是否要躲避戰亂。一連幾日,莊上接連接到幾封密信,葛老莊主看完後心情少有的不悅,過了半晌老莊主才道:“朱陽太守暗中限制流民往南,有人說他已經降了北燕!”
鄭天乘聽完吃了一驚,因為此時傳說燕軍已重兵駐扎在了洛陽。此後幾天,葛老莊主先是寫信命人各處傳遞消息,然後告訴莊內莊外的人,如果願意去荊襄一代的,他可以寫信給荊州刺史仲亮求為安置,不願意去的,要做好避亂的準備。
一時間莊內南遷者十有七八,而那些不願意離家的,老莊主也都讓他們妥善安排,鄭天乘昨日早早離莊去傳達消息,今日回來後,莊內的人走的只剩下他們四個。
此時已是未末時分,喬阿余夫婦剛剛聽得了勸,準備去收拾東西,忽然之間,屋外一陣陣狂風呼嘯而過,吹得那屋內的門窗劈劈啪啪直響,那房間的大門突然就被吹的大開,一股寒風撲面而來。
鄭天乘急忙上前關門,卻聽見那屋外不遠處,響起了啪啪的兩聲,似乎是屋頂的瓦片墜地。
葛老莊主猛然而起,從胡床上一躍而下,拿起架上的寶劍,淡淡說道:“有客人到了,都隨我來!”
三人不明就裡,但是也依照老莊主所言,跟隨著往後院而行。正行進間,忽聽得半空中響起一聲炸雷般的金鑼聲,緊接著就是幾聲怒吼:“往哪裡走!”鄭天乘被鑼聲震得腦中泛起了漣漪,耳內嗡嗡作響,他忍著眩暈,抬頭看見數個衣著光鮮的甲士,從半空中直直而降。
老莊主急呼一聲快走,引三人快步往後山疾行,那群甲士,手持利刃,口中咿咿呀呀,蜂擁追趕而來。喬家大娘走在後面,眼見一柄大斧就要劈落,
卻被折回的老莊主用劍擋開,喬阿余急忙拉過妻子,他身後的老莊主立刻和幾個甲士纏鬥起來。 鄭天乘讓喬阿余夫婦快走,自己側身攔住一個衝來的甲士,還剛站定,就見一把大刀劈了過來,他往後急忙就閃,驚險的躲過了這恐怖的一刀,但背上卻吃了一腳,飛出去一丈開外。
他滾了幾滾,翻身站起,剛想著如何提防時,只聽得那持刀的甲士哇哇大叫,原來是被老莊主手中的寶劍從背後刺了一個透心亮,一口烏黑的濃血噴湧而出。鄭天乘此刻才看清了來人的模樣,這人面似瓜鐵,卻在臉上塗了些金粉,頭頂毗盧冠,幾條逍遙帶,衣著甲胄全是赤青藍紫的豔色,神情凶狠鄙瑣,手中的兵刃,件件凶惡,卻都是中土少有。
老莊主借著拔劍之勢,佯攻幾劍,一個轉身來到鄭天乘身邊,拉起他就走。此刻喬阿余夫婦已經走的沒有蹤影,老莊主拉著鄭天乘在園內穿屋走巷,幾經曲折後,飛奔至園內東牆之下。
此處乃是園內晾曬製醬之所,老莊主不待說話,急用雙手將鄭天乘一托,便放入一隻大缸內,順手又拉過一條麻繩,在他腋下左纏右繞,接著一字一句細細說道:“你把井底湧道內右側水眼用此缸堵住,從左側水眼就可以出去,可聽明白了?”鄭天乘雖是神情緊張,但是字字句句聽得清清楚楚,當下點頭說了聲明白。老莊主接著說道:“出去後若見到玄景,方可把今日這經過講給他聽,他人勿講。若日後有人和你談論這幾日我與你討論的那幾篇文章時,這幾篇文章自有用處,勿傳他人,切記切記!”鄭天乘點頭答應。
老莊主見狀,口中立刻念起真言,並畫出一個符來拍在鄭天乘的頭頂,然後連人帶缸將鄭天乘端到井口,鄭天乘突想這難道就是別離?急問:“莊主,你怎麽辦?”
葛老莊主回答:“事情緊急,你先逃命要緊!”然後他又想起一事,右手摸出一個玉珠遞給鄭天乘,讓他含在口中,說道:“這顆寶珠能逢凶化吉,可助你一程,快走吧!”鄭天乘點頭將寶珠含在口中,還來不及說話,整個人已經沒入井中。
而在此時,狂風漸漸停歇,漫天大雪突降,老莊主收了繩索,起身剛到園門口時,有十幾個青衣武士發現了他,將他團團圍住。
青衣人卻不敢上前來攻,只是將他圍住,慢慢移動到前廳。此時這前廳已經聚集了數十人,那些人看見老莊主後,紛紛散開,人群中突走出一人來,那人年約五十來歲,身著紫羅衫,神采奕然,左右仆從中,有僧道各色人等。他遠遠看見老莊主進來,急急分開人群,往前而來,二人對面,他先是一愣,然後感歎道:“師兄,果然是你啊!”說完竟行了一禮。
老莊主目光如熾,卻不言語,紫衫人竟然也說不話來,一時間二人只是默默對視。
一陣哀痛的咒罵聲打破了這片刻的寧靜,喬阿余被幾個人拖了上來,已經奄奄一息。
老莊主快步走向喬阿余,為其檢查傷勢,只可惜喬阿余傷的太重,已命在旦夕。
老莊主對紫衫人道:“你我恩怨,為何又要傷害這些無辜做甚?”
紫衫人略一擰眉,還未回頭,早有一人上前稟告:“方才是法王門下的力士先行到達將妖人的同黨擒下。”
紫衫人聞言,表情有些詫異,他對老莊主道:“恕師弟手下無知,我這就叫人為他醫治!”
話音剛落,門外突然傳來一個公鴨般的聲音:“此人中了我門中的奇毒,無人能夠醫治的好!”只見一個粗胖的和尚模樣的人邊說邊走了進來:“張大人,你見到妖人,怎麽不去捉拿,想敘舊還是去我大燕國的地牢中為好!”
紫衫人大怒:“大膽,此處還輪不到你說話,難道你敢違抗我皇口諭!”
那和尚聞言一陣狂笑,說道:“我皇怕張大人念及舊情,不忍出手,所以委派於我前來,令我見機行事!”
和尚說完又是一陣狂笑,那門外又走進來幾個人,為首一個官員捧出一封詔書來,說道:“本官受大燕皇帝委派,已宣呂大法王為大燕國國師,有詔書在此!”
紫衫人臉上一陣發白,他還未發話,只見那和尚大喝一聲道:“速速給我拿下此人!”
周圍幾十個各色武士聽令一擁而上,將葛老莊主團團圍困在中間,老莊主揮劍相守,但對方人多勢大,他隻得邊戰邊退,那和尚則是在旁邊一臉興奮,左呼右喊,不停指揮手下卡住要害,一時間葛老莊主被困在中心,情勢漸危。
一群番僧不知道何時出現在打鬥的外圍,此刻他們盤腿閉目,口中咿咿呀呀,手中拿著一條條由牛筋馬皮編織的五色繩索,擺出了一個凶邪的法陣。這和尚今日祭出了如此大招,是下定了決心想要將對手生擒下,他見到葛老莊主漸漸不支,忍不住哈哈大笑。
此刻那喬阿余躺在地上,尚有一口氣在,他聽到和尚笑聲,猛然清醒。阿余忍痛吸了一口氣,半鞠著身子,將一隻沾著自己鮮血的鞋子往和尚扔來。那和尚正在搖頭晃腦得意之時,聽到呼呼聲響,想躲閃已來不及,結果被血鞋打中了小腿肚子,血汙一片,那和尚當下氣得哇哇亂叫。
眾人不知何故,齊齊轉首望來,葛老莊主趁此便當,往前連劈帶刺,殺出一個缺口,逃出了重圍。
那和尚立刻帶著手下,緊緊追了上去,此時大雪紛飛,天色已暗,這和尚的手下眾多,已將莊園的前後團團圍住,葛老莊主雖是盡力往前,卻始終無法擺脫追蹤,一直到了夜半時分,雙方已立於一處絕頂之上。
此時山頂上已經有了厚厚一層積雪,葛老莊主已是披襟散發,渾身力竭,他手中的寶劍上,血塊已經凝結成了顆顆血色冰珠,而他的面前,還有眾多的高手林立。數十步以外的地方,那和尚生起了一堆大火,他望著走投無路的老莊主,狂笑中將熱酒大口直飲。
此時這山頂的天地間,漆黑寂靜,唯有大雪紛紛而下,老莊主突然轉身,面朝著深淵,一躍而下……
且說鄭天乘自入井中,便屏心去念,心中默默的誦念十字真言。待觸水後,那水涼入骨,全身上下有如蟲齧刀割一般,有好幾次他幾乎就將一口真氣噴出。但他終靠意志,待觸底後屏氣睜開雙眼,果見井壁上果有一個拱形洞頭, 他起身缸前人後,往內而行,不到十步,遇到阻礙,依口中寶珠微光分辨,那洞內的盡頭處,左右各有一個圓形洞口,於是他把手中之缸往右側洞口推去,水缸卻猶如被吸入一般,大小竟是十分吻合,頃刻間他感覺原本略微有些阻滯的水流竟然開始變緩。
鄭天乘此時體力和心智已到了極限,他全力向著左側的洞口鑽了出去,然後就拚命往前遊。但通道漆黑幽長,似乎沒有盡頭,迷迷糊糊之間,他似乎像是回到了兒時在晉陽的家中,父母兄妹此刻均在,一家人歡聲笑語,其樂融融,他正要開口,卻看見葛老莊主神情嚴肅的側立在一旁,似乎要說教於他。鄭天乘再一轉身,葛老莊主已然不在,出現在面前的是一個叫慶榮的兒時玩伴,他又記起小時候他倆常去偷別人家的李子吃,慶榮向他招手:“來呀,李子好吃!”鄭天乘剛想伸手去接,卻突然想起來這慶榮小時候早已病死,正在猶豫間還未發話,卻見慶榮的臉幽幽的變成了今日那光鮮甲士的詭媚模樣,一雙烏黑毛茸茸的大手伸了過來,鄭天乘嚇的轉身就跑,還未跑遠,前方猛然竄出一隻不知名的猛獸,朝著自己奔來。鄭天乘心中大駭,心想今天可能會命喪於此,只是可惜如今父母兄妹全然不見,還不知道下落,心中全是愧疚懷念之情,而一想到離家時母親和小妹落淚的神情,他再也控制不住,大叫一聲哭了出來。
鄭天乘驀然驚醒,他直覺的自己躺在河邊水中,全身猶如在冰窖之中一般,凍的發麻。他想站起來,手腳卻不停使喚,只有在眼中,慢慢流出了絲絲熱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