潁水郡扼守帝國西南方，與勃納王朝和蘇魯帝國隔海相望。潁水郡所在的地方是一個水滴狀的狹長島嶼，丘陵綿延，農田密布。島上有一條河，人們叫作淮水。河流自東南蜿蜒流向西北。河流入海口是萬頃淺灘，稱為萬寸灘。潁水郡最大的城池是位於海島南側的鄘城。十幾年前，這座城池還不叫鄘城，它是九安城。

　　十八年前，王儲被帝君廢黜，封為鄘王，封地在潁水郡，才將原來的九安城改名為鄘城。

　　潁水郡，山低水長，良田沃土，近海長灘，魚翔淺底。鄘王受風之後，體恤愛民，獎耕種，興漁鹽，繁榮商貿。人們出海捕魚，開田耕種，燒鹵成鹽。幾年之後，百姓殷實，商旅往來，繁榮盛景不亞於京都，鄘王民望日隆，招來忌憚。朝廷大肆征收漁鹽稅，漁民棄船，商賈不行，潁水郡逐漸失去了往日的繁盛，無數鍾鳴鼎食之家，盡數凋敝。

　　鄘城十幾裡之外的永定碼頭是海巡營的一個駐防地，海巡營都尉甘楚率領水師艦隊駐防在這裡。

　　海巡營的三艘艦船停泊在永定碼頭外海，一條長長的棧橋從碼頭延伸出去，連接到艦船。棧橋的底座是兩排木樁，木樁一端插入淺灘中，木樁上架著橫梁，鋪著木板。人走在棧橋上會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棧橋左右搖晃，搖搖欲墜，膽小之人或者對水有恐懼感的人肯定是不願意走上棧橋的。當然，也有很多少年故意走到棧橋上去，使勁扭動身子，隨著棧橋一起晃動，樂在其中。天熱的時候，往往能夠看到三五成群少年，嬉笑著、推搡著、叫喊著，從棧橋上快速跑向大海，一頭扎進水裡，

　　七月的南洋風平浪靜，海面一望無垠，海水清澈，在陽光下發著藍瑩瑩的光。人們站在棧橋上就可以看到礁盤上的珊瑚，形態各異，偶爾有魚類遊蕩其中，使人忍不住想跳入水裡抓取幾隻，做成海鮮美味。

　　海巡營船隊已經在碼頭停靠四天了，今天是海巡營出海巡查的日子。海巡營都尉甘楚站在吞雲號艦船的船頭，注視著碼頭。海巡營一隊軍士站在碼頭外側列隊迎接胤天登船。棧橋對胤天來說再熟悉不過了，這裡也算是他們這群少年的遊樂場了。但是，走過棧橋直接登上海巡營的艦船，還是第一次。

　　看著胤天從棧橋上越走越近了，軍士們一個個挺直了腰板，注視著棧橋上的少年。大海像一面鏡子，映照著天空和棧橋。極目遠眺，大大小小的漁船在海面上只是星星點點的影子，若隱若現。胤天走進軍士們，點頭微笑。軍士們喊著“校尉！校尉！”

　　甘楚在船上向胤天揮手，胤天抬頭望去，徑直踏上艦船懸梯。

　　“咚！”懸梯斷為兩截。

　　胤天跌落水中。

　　眾人驚愕。

　　甘楚命令軍士們在水中四下搜尋，仍舊不見蹤影。

　　艦船停泊處是碼頭的外海。礁盤在這裡沒入水底，已經看不清輪廓，水下一片渾濁，不知深淺如何。眾人順著棧橋，沿著船舷四處尋找。

　　“公子！”

　　“校尉！”

　　眾人呼喊，沒有回應。

　　甘楚淡定自若，但眉頭緊鎖。

　　“這，闖禍了吧！”一個瘦瘦的軍士吼了一句，呆滯地望著眾人。

　　眾人依舊搜尋著，呼喊著。

　　“我在這呢！”一個聲音從紫日號上傳來。

　　眾人定睛一看，只見一名少年立於船頭，整理著濕淋淋的衣袖。

　　“公子，好水性！”

　　“校尉，

好水性！”　　“英雄出少年啦！”

　　“原來他早有準備，落空了”

　　眾人七嘴八舌，議論紛紛。

　　甘楚命令軍士架著一枚柳葉舟將胤天接到吞雲號艦船上來。

　　“你們的入夥式，很特別啊！”胤天走上吞雲號的甲板，對甘楚說。

　　“公子誤會了，這，只是一場意外！早就聽聞公子水性一流，能潛入深海捉大魚，今日場景，果然眾人言說不虛。公子是否有傷損，還能否隨船出海巡查?”

　　“無礙，無礙。”

　　眾軍士歡呼，“校尉，威武！”

　　胤天歡呼，“都尉，威武！”

　　眾軍士跟著歡呼，“都尉，威武！校尉，威武！”

　　一陣寒暄過後。甘楚下令，三艘艦船，鳴鑼出海。

　　三艘掛著滿帆的艦船呈箭鏃隊形在海面上巡弋。箭首帆船明顯要高大許多，船身下窄上寬，腰身凹陷，首尾上揚，船首略方，船尾寬平。船首方形的木板上雕刻著張開血盆大口的大白鯊，威猛十足，殺氣翻騰。帆船首尾各有一座高低聳立的木樓，船尾木樓高三層，船首還有兩層的小木樓，船隊瞭望塔巧妙地設置在船首方形的小木樓上。

　　艦船兩側舷牆內分別站立著一隊軍士，虎腰壯臂，手握長戟，威風凜凜。

　　胤天端端地立在瞭望塔上，時而用手搭在額前，眺望遠方，一襲白衫隨風飄逸。少年身長玉立，面龐白淨而清瘦，發髻整齊而端莊，與帆船上其他人的裝束和氣質顯得格格不入，就像一塊精雕玉琢的寶石意外遺落在一堆砂石之中，分外顯眼。

　　船隊保持著箭鏃隊形，箭首帆船劃開水面，引領著左右各一艘帆船向著遠離海島的方向駛去。目之所及，海天相接，湛藍的大海和瓦藍的天空在遙遠的地方融為一體，已經分不清楚哪裡是海哪裡是天。

　　“走了幾個時辰，終於要到萬寸灘了”，為首的艦船上不知是誰興奮地喊道。

　　“收帆！”白衣少年清脆明亮的口令讓整個帆船上的人頓時忙碌起來。木樓上的旗手立即向側翼的帆船發出了收帆的指令。

　　少年順著陡立的木梯走下瞭望塔，穿過舯樓，走上艉樓二層。

　　“公子，請！”一個軍士躬身示意胤天進入帆船的最高木樓。來到一間紅油木板隔斷的艙室門前，軍士低聲說道，“都尉大人正在裡面查看海圖呢。”

　　胤天推開虛掩的木門，甘楚端坐椅子上，注視著海秦全輿圖。

　　“都尉，我們即將到達萬寸灘。”

　　“公子，你就別叫都尉啦！”甘楚一邊起身一邊合上全輿圖，順勢請胤天落座。

　　“這裡是海巡營，該怎麽稱呼就得怎麽稱呼，隨意稱呼可能壞了海巡營的軍威。”胤天抱拳致意，“我在這裡就是海巡營的一個小兵丁，也是都尉大人您手下的一個小兵，該怎麽派遣就怎麽派遣。”

　　“公子，您這樣說，是讓我甘楚陷於忘恩負義的境地呀”，青年說著把全輿圖遞給胤天，“要不是鄘王在當年破除門第隔閡，不拘一格招賢納士，對我等公卿子弟傾心指點，提攜鍛煉，恐怕現在的我也只是一個小兵丁咯。”

　　“父王時常教導我們，少年立志自當遠大，為社稷康泰為黎民安危，古有先賢才俊，今有青年翹楚，當以甘楚都尉為標杆。”

　　“公子，鄘王謬讚了，切莫當真，切莫當真，在下甘楚自慚形穢。”

　　兩人正在互相謙敬客套之時，有軍士奏報，船隊已抵達萬寸灘水域。

　　“這裡是潁水郡的東大門，常有勃納海上流民滋擾我海秦漁民，多有罅隙，傳令三帆艦隊，保持警戒，分開巡弋。”

　　萬寸灘是海秦帝國潁水郡管轄的一片狹長的淺灘海域，漲潮時沒入水中，潮落時顯露礁石淺灘，四圍有一道蜿蜒隆起的礁石，猶如一個巨人彎曲的手臂守護著這片生機勃勃的淺灘。遇到風暴海浪來襲，漁夫們便躲進礁石形成的臂彎裡躲風避浪。萬寸灘，海水清澈，暗礁遍布，珊瑚叢生，水草豐茂，魚群競遊。漁夫歌裡唱到，“萬寸灘，神仙灣，魚成群，帆成片……”

　　“這片海，公子熟悉吧，”站在船尾的木樓上，倚欄遠望，甘楚看著遠方，情緒起伏，似有千言萬語在心中縈繞，喃喃自語道，“這是一片最美的海……”緊縮眉梢，深吸一口氣，“這裡也是一片最惆悵的海！”

　　“對呀，這片淺灘就是我們的玩樂場，那時候，我和胤海最喜歡跟著你到這裡來耍水叉魚。”少年的臉上流淌著一抹歡樂的喜色，轉瞬又消散不見了。“不知道胤海在齊雷郡過得怎麽樣了，”少年的眼睛裡滿是愁緒一般，“我們已有半年沒有相見。”

　　甘楚走近少年，想要安慰一番又顯得語塞。其實，少年也並不是情緒化的人，只是觸景生情，想起了很多往事，不由感歎心事而已。

　　“你和胤海，瀟灑翩翩、風流蘊藉，那可是名震天坤島的兩個風華少年啦。如今分屬不同的郡地，實在是難為你們了。”甘楚看著少年的眼睛，問道:“劃撥名冊的時候，你們都沒有提前商議一下嗎?”

　　少年的思緒從遠處的天際收回，抿嘴一笑，“兩家的父親希望我們盡快成長，特意叮囑神嶼尉軍士坊的書吏將我們劃撥不同的地方經歷磨難，得到鍛煉。”

　　“其實，這也是鄘王和神嶼尉裴大人的良苦用心吧，”甘楚若有所思，眺望遠方，“有公子這樣的出身，何嘗不是一件幸事啊。”

　　少年沒有理會，面無表情，看不出情緒的起伏。

　　“對了，公子，你到海巡營從事，還是沿用學名?”

　　少年想了一會兒，“父王和裴大人有商議，我和胤海以後就用北麓軒太史尊授名的學名。”

　　“一個胤海，一個胤天，是不是很像親兄弟呢?”少年面容舒展，看著天際，似問非問。

　　甘楚回首道:“你們雖無血親，關系卻濃於至親，勝似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