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叔乾咳一聲:“過來談。”
他衝方傑遞了個眼色,爺倆退到一處民宅的院牆外,找個石墩子坐下,點了根煙。
何琳依言走了過來,很隨意地坐在他們旁邊。
就這一個動作,又在方傑心中給她加分不少。
這個女子沒有公主病,說話得體,處事大方,絲毫不拘小節。
若是覺得坐在這裡埋汰,則顯得跟他們拉遠了距離,有些高人一等的姿態。
當然,這也有可能本身就是七叔的一種試探。
若是何琳處理的不好,七叔的爪子恐怕就得有些深了。
不過就目前來看,估計能夠給她一個相對而言比較實在的價格。
“丫頭,你這東西是打算賣人情吧?”七叔平靜的問道。
何琳一系列操作沒有逃掉方傑的眼睛,更逃不過他這老狐狸的法眼。
何琳有些愕然的看了一眼七叔,笑著點了點頭,坦然道:
“不瞞您說,我外公有個老朋友,也是個大客戶,收藏大家。今年八十大壽,想讓我幫他淘一件壽禮。”
“您也知道,我外公是佳得的董事長,憑他的身份,送的東西價值高低已經不重要了,主要還得夠分量。”
方傑忍不住問了句:“佳得的渠道想弄件像樣的東西不難吧?”
何琳微歎道:“其實現在收藏市場看似火爆,但其實是一片亂相,很多東西成交價格很高,但都有市場炒作的嫌疑。”
“就算送的東西價格高,但是真正的收藏價值未必高,未必能夠入得了這種大收藏家的法眼。”
“而且他手上本身各種器物就很多,想要作為拿得出手的壽禮,必須得找一件他沒有的或者超過他手上的精品,所以難度大大增加。”
“如果用公司的名義去找,肯定被宰一刀不說,我外公也是公司的股東而已,公司內部照樣會收取很高的手續費用。”
“您知道花冤枉錢買東西的,除了一些收藏大家就喜歡這一路的東西,根本不計錢財,否則就是看準了將來的升值空間,投資的人物。”
“總而言之,我外公想從公司內部找到一件像樣的東西其實並不容易,所以我才想另辟蹊徑,碰碰運氣。現在機會似乎來了。”
聽何琳說的如此直白,七叔嘿嘿一笑,接過話頭:
“可是以他的身份,拿出的東西太寒酸了說不過去,真正極品的東西他自己也愛不釋手,拿來送人情估計得割他的肉。”
何琳瞪大了眼睛,隨即俏臉一紅,顯然這話確實說到點子上了,就是這麽個情況。
她原本是不想提這個的,畢竟作為晚輩沒有這樣說自己外公的。
“姑娘,既然如此,你出個價?”七叔眯起眼睛,微笑的說道。
方傑看到七叔這幅表情,心中微微一歎。
雖然經過剛才的一番試探之後,七叔會有所保留,但何琳還是免不了會宰上一刀。
誰讓何琳實在是太年輕了,沒什麽經驗,一不小心露了自己的底。
既然你志在必得,那七叔肯定會把心中的底價稍微提高一點。
“按您剛才估的價,那件青銅匜二萬,我給這個盤子也出二萬怎麽樣?”何琳微微思索了一下,試著問價。
七叔哈哈一笑:“丫頭,我剛才估的價是實價不假,但是後半句我沒說。不然,你想從這幾個小子手上低價把這個獸面匜搞到手也不容易。”
“這是陪你唱出戲,
您可別當我們爺倆是雛兒,所以這個價格肯定是不行的。” 何琳面不改色,似乎早就料到事情不會這麽簡單,乾脆問道:“您老的意思呢?”
七叔故意沉吟了一下,這才緩緩的開口:“這件青銅匜湊成套,如果能上拍,幾百萬甚至上千萬都有可能。”
“當然,青銅器的交流不能按照這個價格談。可也沒有人會蠢的按民間交流價格成交。”
七叔頓了一下與何琳四目相對,二人突然異口同聲的說道:
“以物易物!”
方傑這才算是搞明白,現代社會對於青銅器交流的門道。
你民間收藏沒人管你,也找不到證據說是你從哪收來的,必須上交國家。
但是國家對民間藏品交流的市場,各大專項收藏協會、各大地方收藏協會都會對市場有一個風向標的指向。
大家都有默契,不會讓這唐代以前的高古收藏品在民間交流上有太高的價格。
說白了,平頭老百姓拿到一件高古時期的藏品,想要賣上好價錢,除了上拍這條路之外,很難。
各個所謂收藏專家都會一致口徑,以看不準等各種理由,把價格壓低。
即便是被所謂專家收購,價格都往往不高。
但這類藏品想上拍,國家法律又不允許。
於是就形成了一類奇特的現象。
同一類藏品,在國外會拍出天價,到了華夏民間價格卻低的可憐。
等到了這些所謂專業人士的手中,想辦法洗了個白,又能在拍賣場上賣出天價了。
沒辦法,誰讓他是專家呢?
根本沒辦法說理。
至於普通藏家,這類藏品的交流一般都是以物易物。
一般會以瓷器、書畫、玉石等進行相對等價的交換。
想出手套現的藏家換來這些物品,可以上拍去套現。
想拿在手裡收藏的藏家拿著這麽件古董,怎麽也不會覺得賠錢。
何琳乾這一行,當然懂得裡面的門道。
既然和七叔一拍即合,這才有了交易的基礎。
“丫頭你想拿什麽東西換?”七叔淡淡的問道。
何琳沉吟片刻道:“我是學美術出身,喜歡收藏一些書畫作品,不過都是近現代的書畫名家的作品,您看……”
七叔點頭:“可以,傅抱石、黃胄、啟功之流的三換一吧。”
何琳聽完,頓時玉體一震,愕然的瞪著七叔。
這老頭真能獅子大開口啊!
這幾位隨便一幅小品都是百萬的價格。
差不多點的都是大幾百萬,上千萬了。
還三換一?!
何琳短暫的愣神之後,差點跳腳罵娘了!
方傑看著她那跟吃了豬尾巴似的表情,忍不住想笑。
七叔固然是想要多賺一點,但絕對不是獅子大開口,而是他在書畫一道也是門外漢!
七叔文化層次不高,倒鬥的經歷經手的器物極少有書畫作品。
一些明末清初的畫家作品,現在市場認可度不高,不如一些知名的近現代畫家受市場追捧。
七叔隨口說出的幾個名字,不是他成心要高價,而是他就知道這麽幾個人……
這一點方傑心知肚名,可是初次見面的何琳不知道啊!
難怪會有這麽大的反應。
而對於方傑來說,那神奇的記憶停留在民國時期,若是民國之前的古畫,甚至民國時期那些名家之作,方倒也很專業。
但是近現代畫家他就抓瞎了。
對於那位神秘的老者而言,這些近現代畫家有的才出生,有的也未出名,自然也沒什麽可以參考的。
如果以方傑的鑒賞力,他當然自信自己看到實物的時候可以鑒賞這些畫家的繪畫功力。
或許多看幾件大師的真跡,也可以從風格和一些細節辨別真偽。
可是想要他判斷價格,因為實在是搞不清楚眼下這些名家作品的行情,他也是無可奈何的。
可以說,古玩圈幾大收藏門類,爺倆唯一的弱點就是書畫!
或者準確的說是近現代書畫。
“老前輩,我知道您跟我開玩笑呢!這幾位的畫作別說我沒有,就算有也不可能拿出來跟您換。”
何琳想了想,很誠懇地道:“我小時代曾經跟啟功先生學過一個月的畫,離開的時候大師送過我兩幅字,兩幅畫。”
“啟功先生去年仙逝了,他的書法作品在他去世之前差不多一萬一平尺。”
“現在過去一年,價格已經翻倍,相信未來市場還會翻幾倍甚至十幾倍。我願意拿這四幅字畫其中之一跟您換。”
不得不說,何琳的確表示出了足夠的誠意。
她的那幾幅字畫都是小品,市場價值也就二三萬塊,但是未來增值空間極大。
通常情況之下,懂行的人是不會輕易出手的。
除非溢價收購,而且要給出足夠讓人心動的價格才有的談。
有的時候緣分不到,甚至喊出高價別人也不會給你。
七叔看了一眼方傑。
實在是因為對於書畫這一路藏品,七叔真的吃不太準。
隨著這一年的接觸,七叔漸漸已經養成了一個習慣,每每拿不定主意的時候,總會下意識的看一看方傑。
根據之前的經驗,他這個弟子決定的事情,在後來總是能讓人驚喜的發現是正確的。
七叔搞不明白裡邊的緣故,只能解釋為天賦。
方傑點頭,乾淨利索的吐出兩個字:“成交!”
他是看到了這個女孩的真誠,最重要的是女孩的身份讓方傑有些動心。
反正這個盤子在他們爺倆的手上根本翻不出多大的浪花, 倒不如做個人情。
在他們這個行當裡,多栽花少種刺總是錯不了的。
況且,他們也不吃虧。
不但混了一個價值十來萬的金屬探測器,還搞了一幅升值潛力巨大的當代大師之作。
“那二位到京城找我,咱們進行交換。不過我時間不多,我外公的朋友下個月要過壽,還得盡快才行。”
方傑看了一眼七叔,七叔點點頭。
方傑將那個青銅盤遞給了何琳,大大方方的說道:“我們爺倆最近沒時間去京城,那幅畫就先寄存在你手裡吧。這個你先拿去。”
開玩笑,我小花妹妹還在家裡等著我呢!
我跟你去京城?
鬼才有空呢!
何琳沒想到方傑他們這麽豪氣,愕然的看了看方傑,又看了看七叔。
畢竟,大家不過是萍水相逢,竟然就對她如此信任,這樣的寶貝說給就給了?!
看著兩人不是在開玩笑,何琳對他們的感官再度提升了一個高度。
這一老一少絕不是普通鏟地皮的那麽簡單!
不過,方傑和七叔大氣,何琳也不矯情,直接從皮包裡掏出一個筆記本,刷刷刷寫了一張欠條,留下自己的電話和住址,微笑著遞給了方傑。
何琳又和二人寒暄了一陣之後,帶著眾多富二代便先行告辭了。
其他人恐怕不明所以,但是方傑和七叔卻能看得出來,何琳的心情是非常急切的。
畢竟手上捧著這麽一對寶貝,估計是迫不及待的想要回去好好的清理並鑒賞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