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拿出一個白瓷大茶壺,沏了一大壺綠茶,瓷碗倒是不少,給每人倒了杯茶。
眾人喝了兩口茶,余誠指著屋中間的那張方桌和幾把椅子說道:“老爺子,不知這套桌椅可要出手?”
老爺子略帶矜持的笑了笑:“這套桌椅來了不知多少人要收,多少也出過價,我總想著給兒女留著,沒想著不賣。”
“這是我祖上傳下來的,據說祖上乾隆年間出過秀才,那時候置辦這套桌椅,一直傳來我這一輩,賣了有點可惜了。”
眾人聽了,心裡自然是一陣失落。
東西的確是好東西,可惜人家不想賣,說破天也沒用。
不過,老爺子突然話鋒一轉:“現如今,兒女都到了城裡住,家裡用不上這個了,我留著也就是個念想。”
“老了也顧不過來,兒女們也肯定用不上這些,你們要是看得上,給個合適的價格就拿走吧!”
聽到這,余誠禮貌的拿出一根軟中華遞給老爺子,邊上的夥計很有眼色的掏出火機趕緊幫忙點燃。
老爺子也不客氣,點上煙慢悠悠的吸了一口,感受著煙霧刺激口腔的味道。
陳功則迫不及待的跑去查看那張圓桌,夥計們也湊了過去。
這張桌子呈深褐色,沒有上過漆,木紋清晰,整張桌子沒有雕花刻花、鑲嵌之類的花樣紋飾,很是素雅。
方傑坐在一側,看一看結構,用的長短榫連接,圓桌沒有束腰,足間裝托泥,下有六足,非常穩定。
整張桌子也沒有任何鑲嵌修補的痕跡。
這張桌子造型古樸簡約,結構牢固,注重功能性和實用性,確實符合清中期民間家具的特質。
方傑又仔細的看了看坐下的圓凳。
帶束腰、圓足邊棱、棖柱、花牙等皆是非常的圓潤流暢。
這套桌椅之所以被三家人看重,皆因其有一眼,絕非現代的仿品,肯定是晚清以前的產物。
至於剛才老爺子那一番說辭,對於這些行家來說聽聽也就是了。
玩古董還得看眼力,故事什麽的反倒是一種干擾。
以方傑的經驗判斷,應該是清中期製作,而且工藝比較精湛,頗有價值。
“大爺,您這一套桌椅準備賣多少錢。”
余誠極力裝作一副不冷不淡的樣子,似是很隨意的問價。
“小子?”七叔小聲的喊了一聲還在仔細觀察那些凳子的方傑。
對古家具,七叔同樣也是一個門外漢。
畢竟,當年倒鬥弄不到古家具,木器埋在地裡沒多少年就爛沒了。
現在七叔肚子裡的那點墨水都是鏟地皮這些年積攢的。
除了一些珍貴的木材,比如紫檀黃花梨金絲楠木之類的,心裡還有點譜,像眼前這種,憑他的眼力自然是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他剛才注意到了方傑的眼神,知道自家這個徒弟肯定看出點門道來。
不管自己做個徒弟是從古書上學的,還是其他原因,根據以往的經驗,他不懂的東西,聽方傑的肯定沒錯。
聽到七叔的呼喊,方傑當然知道他什麽意思,立即點了點頭表示自己心裡有數。
七叔當然知道此刻也不是追問的時候,只要方傑心裡有譜也就是了,於是他不動聲色的點了點頭,老神在在的喝茶。
老爺子不緊不慢的對余誠道:“年前有人出過一萬五,你要誠心要,就給二萬。”
“二萬……就……”余誠遲疑了一下,
聽話音是準備收了。 可惜他這邊還沒有說完話,旁邊一個夥計拉住他耳語了幾句。
顯然,這個夥計應該在家具門類有些門道。
果然,余誠聽完馬上改口道:“大爺,不瞞您說,如果是紫檀、黃花梨的話我出十萬塊都沒關系,但您這是民國時期的雞翅木,這要價有點高了。”
老爺子顯然也是人精一樣的人物,今天這裡可有三個買家,也不答話,只是輕輕的笑了笑,轉向陳功問道:“你給多少啊?”
陳功就算有不同意見,也不能當面拆余誠的台。
這件東西年份肯定不止民國,不過晚清民國不分,說民國就是為了壓價。
至於能不能再早,他心裡也沒底。
“老爺子。”陳功正色道,“大家都是當地人,我也不瞞你,這雞翅木雖然也是紅木的一種,但質地較粗糙,棕眼較大,不能如同紫檀一般高密度,價錢只在萬元左右的樣子。”
方傑點了點頭,陳功這人說話也算是不偏不倚,稱得上一句公正。
老爺子點了點頭道:“嗯,你們既然都這麽說,我也信了。”
“那能不能少點兒?”余誠忙問道。
他知道老爺子挺好說話,說不定就以低價收了。
老爺子輕輕的歎了一口氣,說道:“不是我不肯降,祖宗留下來的東西,多少有點感情,我這心裡並不是很想賣。不如留著當個念想。”
他這就是把話封死了,低於二萬不賣。
氣氛頓時變得稍微點尷尬,余誠再度和那個夥計耳語起來。
陳功則用手指敲著桌面,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至於七叔,乾脆大大咧咧的坐在一旁端著茶杯緩緩喝了一口茶,然後又點一根煙噴雲吐霧。
方傑趁此機會低聲問七叔:“雞翅木什麽行情?”
七叔對行情還是掌握的很準確的,當即說道:“皇宮裡用的大件二三百萬也有,清宮造辦處出來的大幾十萬。至於其他嘛,幾千到幾萬不等。”
這套圓桌凳顯然不是京作,與廣作、寧作也都有不同,應該就是中原地區製作比較精良的一套桌椅。
如果是雞翅木,一二萬買下來倒不是絕對虧,但想賺高價也很難了。
“老爺子您這一套桌凳是不是少了一凳?”方傑突然問道。
老爺子愣了一下,目光有些驚訝的看向了方傑。
他顯然沒想到,連這個都被方傑看了出來。
似乎是聯想到方傑之前的表現,老爺子知道瞞不過對方,隻得點點頭說道:
“是的。前年失火,有一個凳子被我當花幾放在窗口養花,給燒壞了。在這屋擺著的這幾件倒沒事。”
方傑心裡立即有了計較,轉頭看向陳功和余誠。
“你們確定不要?”他突然冒了這麽一句。
陳功考慮半天,心中已然有了結論。
他並不是專營家具的,但是古代木飾、屏風他經手的很多,對家具同樣是內行。
他考慮許久沒表態,其實也是在等機會。
如果價格能壓一壓那就可以收,如果不能那也就算了。
如今方傑問起他來,反倒省的糾結了,還能做個順水人情。
於是他笑著說道:“七爺要收,我自然不會搶。”
而此刻,余誠卻一直微微蹙起眉頭保持著沉默,顯然也在評估,或者說在糾結。
方傑看了他一眼,乾脆轉向老爺子道:“大爺,這張套桌凳缺了一凳,價格受點影響,我也不壓價,跟您年前的價格一樣,一萬五。”
老爺子見是方傑要收,而且出的又是比較理想的價格,立即要點頭答應。
剛才方傑也算是為他指點迷津,自然是心存好感,當然不會多說什麽。
“我出兩萬!”
說話的是余誠那胖子。
他和陳功不同,這套東西拿到他的店裡,加上萬八千的出手還是很容易的。
如果遇到合適的主顧,價格還能更高。
畢竟這一類明清家具,多半都是真正的有錢人才摸得動的。
剛才夥計提醒他壓價,現在見方傑報了價,壓價自然是不可能了。
本著賊不走空的想法,他當然沒道理放過。
若是七叔開口,他可能還顧忌點面子,琢磨著是不是要加價。
現在既然是方傑開口,他便少了些顧忌,直接叫了一個不高不低的價格。
七叔嘿嘿笑了聲,看著余誠問道:“死胖子,你這是何意?”
余誠顯然早就料到了七叔會開口,滿臉賠笑,輕聲說道:“這畢竟是我先看問的價,老七,你行個方便?”
七叔臉色一沉,有些不滿地道:“剛才你是報價,小傑問了你要不要,你不搭茬,小傑才報的價。到底是誰不懂規矩。”
陳功見七叔不松口,怕兩邊因為這個傷了和氣,彼此間都不好看,便準備打個圓場。
余胖子是繼承祖業,在洛城古玩圈經營多年有著一些影響力,路子也挺廣。
七叔看似半路出家,但他早年乾的是倒鬥的買賣,那時候為人豪爽,也算是交了不少朋友。
跟他同代的倒鬥人現在大都當了掌櫃,手上的地下資源可不少。
他們這些坐商從來都講究和氣生財,也不願意開罪他。
為了這一兩萬塊錢,真不值得傷了和氣。
於是,他笑著勸解道:“老七,既然余胖子已經開口了,人家主人家也希望賣個好價錢,你們看看要不要出價。如果也出兩萬,以我看這套桌凳就歸你。”
陳功又對余胖子道:“你們也別爭了,大家都是行裡人,知道眼下的行情。這套桌椅再加價就不值了。爛在手裡虧點錢倒也沒什麽,別傳出去被人笑話!”
七叔見陳功出面勸解,當然要給面子,也不好說什麽。
畢竟,余胖子已經開價兩萬,就算現在余胖子不跟自己爭了,主人家也不會一萬五賣給自己。
誰跟錢過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