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傑笑著點了點頭道:“好吧,那就價高者得,這套桌凳我們不要了!余老板歸你。”
他話一出口,在場的人全愣了。
剛才七叔爭了半天,顯然是因為方傑很看好這套桌凳。
現在這麽痛快的放棄了,所有人都有點轉不過彎來。
余胖子呵呵一笑,厚顏無恥的笑納了方傑的好意,恭維了一句:“還是這小老弟爽快。”
方傑輕輕的笑了笑:“既然余老板如此有誠意,那我們可爭不起,我們做的是小本買賣,可沒有渠道去賣高價。”
說完,方傑轉身走出堂屋,站在屋簷下點了根煙,似乎是沒談成這買賣心有余氣,要透透氣。
陳功搖搖頭,七叔他們鏟地皮收大路貨不假,若真有賺頭的東西,憑七叔的人脈怎麽可能倒不出去?
這年輕人雖然有些手段,可終究是太沉不住氣了,看來還需要好好的歷練歷練,才能成熟一些。
自己剛才明明已經幫到他了,只要加價到二萬,同樣的價格,余誠便不能和他爭,多少其實也能有些賺頭。
哪想到方傑自己放棄了!
方傑隨意在門口走動,七叔跟了出來悄悄地道:
“你小子又耍什麽花花腸子呢?不繼續加價是不是東西有什麽問題?”
方傑知道自己的表現瞞不住七叔,輕輕地說道:“那不是雞翅木,而是鐵梨木。”
七叔一聽,頓時瞪大了雙眼,隨即眯了眯眼睛,臉上泛起了老狐狸一般狡猾的笑容。
這套家具無論品相和做工都很入方傑的眼,唯獨它的材質非是紅木,而是鐵梨木。
鐵梨木是產於華夏兩廣以及滇南地區的一種木料,在清代並不貴重。
因其質地堅硬、經久耐用被民間廣泛使用。
只是其並不像黃花梨和紫檀那般高等級的硬木受歡迎。
然而,黃花梨以及紫檀這些硬木雖然貴重,可是後世依舊有人種植。
雖然生長緩慢,供不應求,但是至少有人投資,終究還是有些來源的。
鐵梨木則不然。
現今,這種木材被華夏定為二級保護植物,即便有老樹也不能隨意砍伐,製作家具的木料極少。
想要收類似的木料,通常只能去拆料。
此木料被大量用於製船,因此在兩廣沿海地區拆舊船的時候才會有一些鐵梨木的木料。
總體而言,這一套圓桌凳其實是非常難得的。
此套桌椅價值暫時不見得多高,方傑卻知道未來肯定有升值空間,所以想要拿下。
但畢竟手上的資金有限,方傑深知好鋼用在刀刃上的道理,自然也不會當冤大頭。
雞翅木已經進入華夏硬木行業名錄之中,定性為紅木,雖然一樣是小眾,可是關注度遠比鐵梨木要高得多。
鐵梨木紋理粗大,與雞翅木極為相似,在民國修補雞翅木家具時經常會用鐵梨木做替代原料使用。
這余胖子幾人看走了眼也算不得太丟人。
拿鐵梨木當雞翅木買,除非回頭能遇到同樣不識貨的買主,否則余胖子這單生意想賺錢可就難了。
七叔將手裡的煙頭扔掉,嘿嘿笑道:“余胖子是隻佔便宜不吃虧的主兒,今天算是栽了個小跟頭。”
方傑搖搖頭沒說話。
若是余胖子不加價,他倒可以將東西收了,解釋一下這鐵梨木的事情,也好讓對方心安,不至於因此對自己有什麽怨言。
畢竟乾這一行的,
多個朋友多條路,講究的是和氣生財,沒道理為了這麽一點東西鬧的不愉快。 現在對方非要加價,他也不是菩薩心腸,竟然你要想死,我可不管埋!
兩人回到屋內,余誠已經讓夥計將兩萬塊支付給老爺子,這就叫錢貨兩訖,雙方都不能再反悔了。
今天陳功和余誠都沒白來,各自收到了不錯的東西,兩個人都跟老爺子暢快的聊著。
回到屋內,方傑突然指著旁邊道:“老爺子,這個您要出手嗎?”
此言一出,陳功、余誠二人立即望向方傑。
老爺子哈哈一笑道:“小兄弟,這件花幾是我前幾年失了火才置的。之前說過,這套圓凳的一個當花幾,那圓凳被燒了才重新置的。”
方傑來到花幾邊,如今要拆房,上面的花早就搬走了,扔著一堆雜物。
他拿起花幾上一個圓竹刻花筆筒問道:“這個能出嗎?”
見方傑看的是這個筆筒,陳功和余誠目光都收了回去。
余誠乾脆的讓夥計們往外抬那一套桌凳,還特意囑咐他們小心一點別磕碰壞了。
家主笑著道:“這東西剛才那二位都看了,不過都沒要。”
華夏竹刻工藝歷史悠久,品種繁多。
歷史上,古人削簡為書,治竹久為國人所長。
只是年代過於久遠,沒有精品留世。
據清秘藏所書:宋高宗時有詹成者,能於竹片上刻成宮室、人物、花鳥,纖毫俱備。所製鳥籠等物,甚精,今亦失傳。
這段話是現存最早竹刻記載,可以追究到宋代。
然而,竹刻真正興起於明、盛於清。
自明嘉定朱松鄰開始製竹,其後名家輩出,至清朝時期,已然與其他工藝並稱,自成一個門類。
竹刻因為材料易得,甚至更加興盛。
方傑將拿著筆筒端詳一會,這個筆筒保存得不是太好,上面有些畫片被汙漬覆蓋,展現的畫面並不完整。
能夠分辨出來的畫面上看,所刻的圖案為泛舟垂釣的畫面。
遠山,近水。
水面波紋粼粼,一葉扁舟停在湖心,一個身穿蓑衣頭戴鬥笠的漁夫正在垂釣。
遠端是巍巍山巒、樹木林立,整個花面有些殘缺,但依然能看出畫工不凡,刻刀的工藝極高,乾淨利落絕不出拖泥帶水,擁有著極高的意境。
由於筆筒汙損嚴重,方傑看了半天沒有找到款識。
“這個筆筒很開門,是個老物件,兩個老板不應該不要啊?”方傑輕輕地說了一句將目光落在陳功的身上。
陳功一直坐著喝茶,聽方傑這麽一說,立即笑著說道:
“這個筆筒年份是有了,又是文房類,路份也算高。可惜保存不太好,比較破舊,上面還有一些斑駁的黑點,傷損了畫面。”
“我是玩大物件的,對這種小件懂得不多,看不太準,所以不收了。余胖子倒是想收,一百塊,老爺子嫌少,不賣啊!”
方傑心中了然,憨憨一笑:“你們都是大老板,當然看不上這種東西。我倒是挺喜歡,老爺子,要不您老開個價?”
老爺子對這小玩意兒顯然也不甚在意,笑眯眯的問道:“小老板,你想要?”
方傑忙道:“您可別這麽叫了,我叫方傑,叫我小方或者小傑也行。”
老爺子笑呵呵的說道:“好,小傑,要是你喜歡,我就送你了。這東西確實是祖上傳下來的,現在沒人用,平常也不怎麽在意。你幫了我這麽大個忙,算是我謝謝你。”
方傑淡然一笑:“您太客氣了,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我說的再多,也要老爺子你懂行,聽進心裡去了才行。”
“不瞞您說,這件東西我確實喜歡,放在案頭挺好的。一百是少了點,我給您三百。”
老爺子對方傑原本就非常有好感,現在聽他主動加價,也算是對自己東西的認可,更是高興。
推辭半天說是送給他,方傑拿出三百死活塞給老爺子。
半推半就之間,老爺子收了二百說是好事成雙,說什麽也要退還一百算是給方傑,讓他買茶喝。
方傑見老爺子滿臉真誠,便收下了,這個筆筒算是二百收了。
收了這個筆筒,方傑沒看到什麽其他的東西,爺倆就跟家主告辭。
陳功也一同出來,叮囑老爺子拆房時給他打電話,他親自派人去房上拆那對簷獸, 生怕工人手重傷損了。
老爺子答應將三人送到門口,三人剛要上車,余誠滿頭大汗地迎了上來。
他先拉了拉陳功,小聲說了些什麽。
陳功聽完,連連擺手,對余誠道:“要去你自己去,我不跟著你丟人。”
余誠滿臉為難,又把七叔拉到一旁,小聲嘀咕著。
方傑輕聲問陳功道:“怎麽回事?”
陳功冷哼一聲道:“余胖子打眼了,那套圓桌凳不是雞翅木,是鐵梨木。余胖子的意思是希望能夠把那桌凳退回去。”
“退貨,開什麽玩笑?”
一旁七叔的嗓門比較大,他說道:“作用行裡的規矩,打眼的東西,就只能認栽。哎呀!乾這行這麽多年了,誰不交點學費的,認了得了。”
“嗨!”余胖子著急的直拍大腿,“我壓根兒就不是那意思。”
余誠也算是家大業大,有頭有臉的人物,賠幾千塊錢當然不算什麽。
只不過這種砸招牌的事情他當然不能乾,傳出去一準兒能被當笑話。
指不定因此店裡的買賣也要受影響。
畢竟乾這一行的,尤其是這種坐商,若是別人覺得你眼力不好,手上的東西自然也好不到哪裡去。
剛才情急之下,他就想去找家主商量,能不能便宜點。
圈內不是還有砸漿一說嗎?
他想讓這二位跟自己去跟家主商量一下試試,行則行,不行便罷,誰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不是。
他沒想到這二位臉翻的比書還快,沒人跟著他一塊丟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