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次秦隴盜墓團夥組織的倒鬥行動中,七叔遇到一個在圈子裡頗有些名望的掌櫃。
此人據說是盜墓四大流派之一發丘派的正宗傳人。
另外還有搬山和卸嶺兩派。
發丘派的起源比摸金派稍晚,主要也是依靠風水和星象之學確定墳墓方位。
不過就技術層面而言,比摸金派要差一些。
當然,這位掌櫃算是其中的佼佼者,一身依靠風水星象鎖定大墓的本事自不待言。
發丘派一般以當鋪掌櫃或者古董商人的身份作為掩飾,願意跟同行合作,行事也相對穩妥。
他們利用團隊的力量和周密的計劃行動,利益均沾,算是行內比較受歡迎的存在。
這些人一般不出手,一旦出手,必然都是大買賣。
歇工的時候,那個掌櫃也會放下架子,跟他們喝點酒,聊聊天。
荒野的日子無聊,然後大家湊在一起的時候也會玩幾把,權當放松。
賭品看人品。
大概是覺得七叔耿直,對了胃口,又看他輸得可憐,順手教了他幾手出千的手段,並囑咐他這手藝一定要慎用,懂得知足,方能走得安穩。
頗有些爛賭鬼特性的七叔學成之後,技癢難耐,立即就在一堆牌友之中付諸實踐。
有了技術,七叔一改往日情況,從送財童子搖身一變大殺四方,在村裡贏了不少錢,偏偏忘記了那個掌櫃的囑托,不懂得適可而止,見好就收。
錢贏多了,自然就引起了別人的不滿。
薅羊毛總逮著一隻羊,哪怕是再溫順的羊也受不了啊!
更別說這些賭徒三教九流什麽人都有,本來就不是好相與的。
結果有人輸得多了,難免急了眼。
對方也不是傻子,很快也意識到,七叔肯定是用了什麽手段。
偏偏七叔學到的千術非常高明,根本抓不到證據。
無奈之下,乾脆花大價錢請來個高手,在一個局中將七叔抓了現形。
不僅砍掉了出千的左手四根手指,還挑斷了他的右腿腳筋,同時用命做威脅,狠狠的訛了他一筆!
七叔瘸了條腿,少了隻手,算是廢人一個,以後倒鬥的活計也沒人叫他了。
在家裡跟著爹娘老實了幾年,爹娘去世以後,光棍一個的他沒了牽掛和束縛,在農村又呆不住了。
七叔陸陸續續跟著倒鬥十幾年,經手的各種器物不計其數,也算練就了一雙不錯的眼睛。
他知道倒騰這玩意賺錢容易,也認識了不少負責走貨的“掌櫃”,心裡便開始活絡起來。
盛世古董,亂世黃金。
這些年,華夏經濟日益騰飛,大家手上都有了余錢,越來越多的人加入到古董收藏的行列。
或者為了愛好,或者為了賺錢,又或者兼而有之,甚至乾脆當成了職業。
隨著基數的增大,需求也越來越大。
尤其是隨著大量的低端玩家入場,一些聰明人就開始設法引導市場,針對性的發掘出了不少貨源比較充足,門檻相對較低的新型藏品。
就這樣,很多當初藏家們根本就看不上的東西也在有心人的推動之下,漸漸受到市場的熱捧,而且一發不可收拾。
到了現在,別說煙標連環畫糧票布票之類的,就連那些石製的水缸豬槽,甚至有點年頭的瓶瓶罐罐都有人要了。
就像眼下車上拉的那口石頭雕刻的大水缸,一看就是清中期的物件。
上面雕刻著各種人物花卉,富麗堂皇,栩栩如生。
當然,這種東西一般人也不會要,必須得遇到合適的買家。
曾經有一件清中期方形石缸,掛八百塊,足足半年根本就無人問津,結果拿來人在院落裡做了一個魚缸。
誰知道一年之後遇到慕名而來的買家,成交價竟然五千!
據說對方拿回去也是做魚缸的。
就這還是因為熟人介紹,加之對方專業收集這路石器,特意給了一個人情價,權當交個朋友,多一條路子。
當時那個買家志在必得,說是有熟人建了一個仿古別墅,用來造景的,即便是要一萬塊錢他都要了。
懂行的當然都知道,肯定是拿來做風水局的。
那件還是只有口緣附近有簡單雕花的半素面缸,只是雕刻的工藝精湛,保存完好,年代也算比較久。
而七叔收過來這件時間還要早一點的滿雕人物花卉的才多少錢?
兩百塊!
說出來恐怕都沒人相信。
估計其實如果再狠一點,要價一百都是可以的。
反正扔在那裡沒人要,主人根本就不知道它真正的價值。
如果不是因為太重,需要花人工才能搬動,不知道早被扔到哪裡去了。
當時看到它的時候,已經有至少三分之一陷進了泥土裡。
估計再過幾年,直接被泥土埋起來都難說。
以現在石匠的工價,就算你提供材料和場地,光是工錢隨隨便便也要過千。
而且雕工也不可能有這麽漂亮,富有神韻。
至於歷史價值,就更不用說了。
七叔也是看主人家生活比較困難,人也挺熱情的,乾脆來了個好事成雙,沒有太過於壓價。
反倒是在村裡請人將這件寶貝扛到板車上,花了五十大洋,七叔還特意開了一盒中南海散了下去。
說起這個下鄉鏟地皮的買賣,七叔也是經過了再三的斟酌。
他觀察了好一陣,覺得很有搞頭,這才絞盡腦汁,七拚八湊的搞了點啟動資金,甩開胳膊開乾。
一開始的時候,他只是背著一個背簍,身上揣著幾百塊錢毛票,就一頭扎下去了。
後來漸漸有了點錢,他才從鄰居七叔公那裡搞了一架二手的破騾車。
不過七叔很精明,為了不讓大家覺得他倒騰這些東西賺了錢,硬是分了三次付款。
那時候,很多人賺了錢之後,其實是一輛摩托車,揣著點本金就直接往鄉下跑了。
可七叔不行。
一隻腳都跛了,手指也缺了四根,根本駕馭不了這種洋玩意兒。
眼前這架騾車看起來破破爛爛,這麽些年騾子沒換,後面的板車也沒換,但是車板和輪子倒是換了一茬又一茬。
尤其是輪子,換得最勤。
這一年以來,已經陸陸續續換了五次。
看樣子這次回去又得重換了。
實在是這鄉下的路太不給力了,全是毛坯路,沒有打水泥,到處都是坑坑窪窪的,每一次收貨都是一次巨大的考驗。
這次收的貨最多,板車似乎已經有些不堪重負,指不定什麽時候就要散架。
那幾年,七叔一人一車走鄉串鎮,深入偏遠的農村收起各種老物件,倒騰到城裡,倒是能養活自己。
而且隨著那幾年的行情越來越好,利潤也越來越高,小日子過得還挺滋潤。
七叔也不是沒錢換好一點的行頭,實在是乾這一行其實是有講究的,必須要顯得盡可能低調。
否則別人一看你衣著光鮮,便會下意識的認為你乾這個行當賺的很多,自然容易漫天要價。
反過來看你穿的破破爛爛,下意識的以為你就像是收破爛的,心理預期自然要低不少。
這就是為麽很多到村裡收東西的,哪怕明明通車,也不會開自己的好車,最多搞一個看起來有些破舊的麵包或者皮卡之類。
有的乾脆就是一輛摩托車,而且絕對不會是新車,後面一邊放一個竹框之類的東西就開搞了。
甚至也有七叔早些時候那樣背著一個背簍,然後帶上一杆秤就下鄉去碰運氣的。
之所以要帶一杆秤,就是遇到那種銀圈銀鐲子甚至銀元之類的,乾脆就按重量來收。
至於做工和歷史價值之類的,自然就被忽略掉了。
而作為鏟地皮的人,賺的就是這個錢。
那幾年到鄉下收東西的人少,尤其是那些偏遠的地方,著實藏了不少好東西。
而且當地人根本不懂,一些瓶瓶罐罐的,壓根兒就被當成了破爛,基本上是給錢就賣。
銀元古幣之類的,也都是通價收購。
時不時的就能遇到點珍稀版本,轉手就是幾倍甚至十幾倍上百倍的利潤,還真讓七叔賺了不少錢。
可惜,隨著年紀大了,七叔體力不支,又有殘疾,很多大件的東西根本就搬不動了。
再加上越來越多的人加入其中, 如今的競爭也不小,必須往更遠的山村走,這才在一年前收了同村有些憨傻的方傑做徒弟,帶著他一起上山下鄉鏟地皮。
天氣越發的炎熱,方傑在後面吃力的推著重達七八百斤板車,汗水簌簌往下掉。
身上的衣服如同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全都濕透了,緊緊貼著身子,說不出的難受。
仿佛就因為多收了一對撣瓶,這個騾車又加重了許多,就差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了。
實際上進入千禧年後,隨著摩托車三輪車甚至麵包車之類的交通工具進入農村的千家萬戶,中原大地上這種騾馬車駕已經越來越少。
有一些保存完好的,乾脆都被請入了民俗博物館,小心擺放起來供人瞻仰。
估計再過幾年,真就成了記憶中的東西。
方傑又拿起掛在車上的葫蘆咕嘟咕嘟灌了一口水,用毛巾擦了擦額頭密布的汗珠,抬起頭眯著眼睛看了看頭頂惡毒的太陽。
他突然覺得精神有些恍惚,連忙抓起胸前黑乎乎的吊墜含在嘴裡。
這吊墜是方傑母親唯一的嫁妝,生了方傑就給方傑掛在脖子上,跟著他十幾年。
什麽來歷沒人說得清楚,方傑小時候哭鬧,有時候就抓著這吊墜送嘴裡含著,他就不哭了。
這玩意黑不溜秋,上面有幾道紋路,工藝說不上好壞,只是看包漿顯然有些年頭了。
七叔第一次見了,忍不住要過來看了看。
方傑傳承了神秘的記憶都搞不明白的東西,以他半吊子文物販子的水平,自然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