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叔搖搖頭:“筆筒路份高,但竹雕本身材質比不了紫檀、黃花梨的價格,值錢的是工錢。”
“這個筆筒既不是名人款,汙漬又比較多,值不了多少錢。這也是余胖子不收這東西的原因。”
“若是名家名作呢?”方傑突然笑了起來。
七叔愕然的瞪大了雙眼,然後眯著眼睛仔仔細細的將手裡的筆筒看了一遍。
可惜看也是白看,他小心翼翼的將筆筒放在桌上,隨即抬起頭來吃驚的看著方傑:
“真是名家所作?!那也看是誰做的。這方面我懂得不多,幾萬到幾十萬都可能吧!”
方傑正要回應,外面小杜走了進來:“小方,您要的黃酒和兩味中藥都買來了。藥鋪剛關門,要不是我把夥計堵住了,今天真買不來。”
方傑道了聲謝,將東西放在桌上。
“你這是?”七叔一臉疑惑的問道。
“讓您見識一下這到底是誰的大作。”
方傑神秘兮兮的賣了一個關子,在七叔目瞪口呆的目光之中,麻利的將黃酒倒在壺裡,加上一味中藥稍煮了一會。
五成熱之後關火,他又放入另一味帶有紅花的藥草,悶了一會。
掐著時間,方傑拿出一方乾淨的方巾,輕輕沾著黃酒開始擦拭筆筒。
不一會兒,那上面嚴重的汙漬便被輕輕擦拭出來,露出下面完整的畫片。
“你小子什麽時候懂這麽多?”七叔眉頭緊鎖,目光灼灼的看著方傑。
實在是剛才方傑露的這一手,給了這老漢太多的震撼。
雖然他不懂,但是看方傑整個的處理過程頗有章法,有種不明覺厲的感覺。
最關鍵的是,還真就被他洗出來了,而且以七叔的眼力也能看得出來,這個法子應該不會對東西造成任何損壞。
而且剛才他特意看了一下包漿,竟然也幾乎完美的保存了下來!
“書上學的。”
方傑隨意糊弄了一句,將筆筒重新遞給七叔。
筆筒短短時間已經變了光亮如新,七叔看著品相連連點頭:“這價格能翻上一翻,余胖子又看走眼了。”
他將筆筒又遞給方傑:“臭小子,好好的說道說道?也讓你七叔我長長見識!”
方傑接過來道:“首先說這雕工,薄地陽文!”
“薄地陽文?”
七叔肚子裡墨水不多,很多門道都是這些年摸索出來的,家具、竹雕等工藝水準他是真不懂。
因此突然從方傑口中蹦出這麽一個專業的術語,他忍不住立即重複了一句。
方傑當然知道七叔的意思,輕輕的笑了笑,指著筆筒上的刻痕道:
“這是一種淺浮雕技法,就是凸現浮雕部分與底面之間的落差比較小,謂之薄。”
“這也是筆筒很多畫片被上面的汙物覆蓋看不清楚的原因之一,因為雕工很淺。”
“但是這種浮雕高低空間比較小,浮雕的難度就增加了。這種方法始創於清康熙年間的吳之璠。”
“等等!你說誰?吳……吳什麽來著!”七叔前面聽得不甚仔細,這人名聽了心中一動。
“吳之璠!您知道?”方傑反倒有些好奇。
七叔點點頭,目光重新落在方傑手上的竹雕上面:“竹雕這玩意兒現在不是很流行,但是這個吳之璠款的竹雕還真見過幾個。”
說到這裡,七叔下意識的眯起眼睛,仿佛陷入了某種回憶。
頓了兩三秒鍾,
他才又繼續說道:“我在京城曾經跟一個老商家隨口聊了一下,他手上有一個高仿貨,賣價五千。” “我曾經問過真品得什麽價,他說現在真品存世量不算大,博物館收藏和拍賣行有成交記錄的大約二十來件,真品的話得大幾十萬,要是遇到專業收藏這東西的買主,價格更高,過百萬都不稀奇。”
方傑點點頭,心裡總算是有了數。
看來七叔還是比較靠譜的。
走南闖北這麽些年,倒也積累了豐富的經驗。
“這個不是真的本人款吧?”
七叔見方傑的表情,心頭突突一跳,瞪著雙眼看著他,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方傑笑著指向筆筒的一側,淡淡的說道:“在這裡有款識,之前被蓋住了。”
七叔接過來定睛一看,用隸書落了一行款:
戊乾百亥日吳之璠製!
“這……這不會真是真的吧?”七叔說話都變得不太利索。
死死的拽著竹雕筆筒一陣,最後似乎又覺得有些不太妥當,乾脆小心翼翼的放在了桌上,瞪著雙眼直勾勾的看著上面的落款。
方傑笑了笑:“款識並不一定是本人所作。這個款應該沒假,年份也對。不過我看上面的雕工和題材,極有可能是朱文友的作品。”
“朱文友?”
這個名字七叔就有點陌生了,他疑惑的看向方傑。
方傑笑了笑,直接揭開了謎底:“對!朱文友是吳之璠的女婿,也是薄地陽文竹雕的傳人。早年間他都是幫他老丈人吳之璠做筆筒,落款都是吳之璠。”
“但是傳承到現代,誰又都分得清到底是誰所作。反觀朱文友自己落款的作品更加稀少,這個筆筒不論是以吳之璠還是朱文友價值都不低。”
“如此說來,的確是個好物件!”七叔得知這筆筒的價值後,拍著大腿讚歎道。
不過他似乎還是擔心一不小心給弄壞了,乾脆就這樣湊過去雙手壓住竹雕筆筒瞪著雙眼仔細端詳這上面的畫片。
雕工流暢,極其細膩,而之前所說上面有些斑駁的汙點,在清理之後竟然是片片雪花。
七叔隨口吟出一句:“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好!好!”
然後,他松開手,指了指桌上的筆筒,一臉嚴肅的說道:“這個你收好,將來娶媳婦就靠它了。”
方傑嘴角微微的動了一下。
他聽得明白,七叔是將這筆筒給了自己,而不是分紅給自己。
可是其實並不給他拒絕的機會,臉色一整,用一種近乎命令的語氣說道:
“臭小子,好好的留著吧,我的棺材本攢夠了,以後就都靠你了。你要追那個白天鵝,不給自己弄點家底怎麽行!”
“就這一件,下不為例!以後再收到好東西,可還是七叔我佔八成,你佔二成,沒有問題吧?”
方傑笑笑,知道這扣門的老頭好開玩笑,但重承諾,心中流出一絲暖意。
“放心,等你百年歸壽,我肯定給你風光大葬,讓以後你那些倒鬥老夥計的徒子徒孫年年光顧。”方傑打趣道。
“滾犢子!”七叔罵完,突然一陣哈哈大笑。
今天方傑起了一個大早,在集市上采購了一圈,駕駛著農用三輪車滿載著各種鮮果、肉類駛向了山中的蘇莊。
方傑駕駛著農用車心中美滋滋的,七叔這次沒有跟他回村,而是留在了縣城處理上次收上來的小半車貨。
七叔在老家也沒什麽親戚,就算有幾個也走得不太近,除了過年基本不會回來。
方傑歸心似箭,小花可是好不容易放暑假回來了。
半年沒見,他是真的很想念。
何況,小花還等著他的學費呢!
方傑怕他焦急,所以起了一個大早,走得也很快。
好在眼下已經出了多半車的貨,七叔把自己的那一份給了他,足夠小花的學費和一個學期的生活費了。
每次回去,方傑都會買很多的水果、肉類送給街坊四鄰。
他是吃百家飯穿百家衣長大的,鄉親們小時候沒少照顧他。
現在自己掙錢了,當然要好好回報一下鄉親們。
蘇莊距離縣城有一百裡的山路,有近一半是土路。
車子行駛在顛簸的路面上足足走了二個多小時,才遠遠見到村莊的輪廓。
村子裡除了村支書等少數幾個人有車外,平日裡很少有車輛進出。
農用車遠遠的馬達聲,早就傳到了村裡。
村口玩耍的孩童全都望向了方傑的方向。
方傑將車輛開到村口, 頓時一群小孩圍了過來,傑叔傑叔的叫個不停。
跑在最前面的孩子頭是方傑隔壁蘇強家的孩子二娃。
農村娶親都早,蘇強比方傑大三歲,今年也才二十二,但孩子都四歲多了。
“唉!”方傑笑著應了聲,回手從車上抓起個雪花梨遞給二娃。
見有東西吃,眾多孩子都圍了過來,叫得更歡了。
方傑遞給他們一人一個大梨,又散了一袋奶糖,才緩緩將車子開進村裡。
方傑家在村西第三家,由於家裡窮,房子年久失修,在村裡算是比較破舊的。
他的隔壁家就是小花的家。
兩人可算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日頭近中午,暑日炎炎,村裡下地乾農活都起大早去,這會差不多都回來了。
方傑沿路之上不時停車,往各家搬著東西,跟七叔八嬸們打著招呼。
鄉親們見到方傑都很親熱,這孩子懂得感恩,沒白疼。
即便是最摳門兒的人都在感歎當初付出的東西太少,現在從方傑這裡得到的回報太多。
鄉親們紛紛留方傑吃飯,方傑一一謝絕了。
二十多分鍾之後,方傑才將車停在自己家門口。
院門有些破敗,左邊的門板都有些歪了。
透過門縫看著院內沒有一絲雜草,他當然知道,這是因為小花的父親宋老爹經常幫自己打理著家裡。
不然這種房子長期沒人住,早就已經垮掉了。
方傑沒有著急回家,而是直接抱著一箱水果走向隔壁院門,宋冬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