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著父親屍體下了山,似乎經歷了太多絕望,人便無法找到傷心之地,余既像是若無其事的打來清水,為父親洗漱了一番,又為其換了一身乾淨衣裳,放進棺材,在家中停了一日。
一些村民見了,都是搖頭歎氣的。村裡發生這麽大的事,余山等人也不忙著乾活,來到了余既家,可任何人想要上手幫忙,統統都被余既拒絕了,他不願讓任何人再來觸碰父親,哪怕包括棺材。
村民們自然也識趣,除了余山外,其他的便各自回家忙活了,但是村裡很快又是眾說紛紜,誰也不去關心為什麽余既兩父子大晚上還會待在山中,誰又會在意呢?卻都是說余既這掃把星現在連自己老爹也克死了。
這個大娘一臉擔心的道:“這余既真的是天上降下的災星啊,這要是讓他繼續待在咱們村裡,那再過個幾年,咱們村的人不得死光了?”
另外一個大娘應道:“是啊,自打這小子出生起,咱麽村裡接二連三的死人,你還別說人了,就連牲畜也過得不安寧!”
“這還不用說,今天他那老倌去世,咱們不也聽了村長的話,好心上他家幫忙料理孩子他三叔後事嘛,沒成想這孤寡,好心當成驢肝肺,不讓咱們幫忙不成,反倒把咱給攆出來了!”
“說得對,我們不嫌棄他這掃把星去幫忙已經是仁至義盡了,沒成想反倒被他給嫌棄了!不過這樣也好,我們這大把年紀了,去粘那份晦氣幹嘛!”
“行了,都別說那沒良心的了,家裡豬都還沒喂,我就先回去了!”有人說道,這一說,大家也都想起了家裡的事,隨即一哄而散。
而余既則一人費力將父親下葬,就葬在了他母親墓旁,隨後跪在墓前久久不起,他的淚水似乎再也流不出來,只是呆呆的看著墓碑上的字,空殼一般定在墓碑前,無奈蒼天不解人情暖,冷眼看花皆是悲。余山在遠處見余既如此,低頭歎了口氣,回家了。
余既守墓之余,進村的小路上突然響起了奚琴聲,余既開始並沒有在意,可奚琴聲離他越來越近,直至停在了他的身後,他這才轉過頭瞥了一眼。
站在他後面的是個老和尚,眼睛上裹著一塊布,正是余既出生給他取名的那個老僧,十五年過去,這老和尚還是身著那件破福田,腳上的布鞋補了又補,唯有手中那一把奚琴嶄新如初,樣貌也無太大變化。
只是余既並不識得此人,他瞥了一眼便又轉回頭繼續盯著墓碑了,這時那老和尚卻將奚琴放回背上,突然跪在了墓前,雙手合十,嘴裡念著經。
余既聽見這老和尚念經,十分疑惑,但轉念一想,這出家人常說普度眾生,想必他是在幫自己父親超度,索性也沒多管,只是納悶這老和尚似乎是個瞎子,卻能知道眼前發生的事。
老和尚念完了經就站了起來,彎下腰輕輕摸了摸余既腦袋,用很蒼老的聲音問道:“小施主,你是不是余既?”
余既一聽這老和尚竟然叫出了自己的名字,心中驚訝,回道:“你知道我的名字?”
老和尚道:“老僧應該算是你爹的老朋友了,雖然只是一面之緣!”
余既心想,這老和尚眼睛似乎看不見,而且父親過世的消息又無村外人知道,那這老和尚是如何知道的?
余既正要開口問,老和尚已說道:“老僧十五年前路過這裡,沒想到次路過,令尊卻已歸西,真是世事無常啊!”說完從胸口福田掏出一顆紅色圓石子吊墜,
遞到了余既手裡,說道:“老僧也算是小施主長輩,就送這小玩意兒給你保平安吧,記得隨時帶在身上,下次老僧再遇到小施主,也好認得出來啊!” 余既沒有將圓石子接過,反問道:“可剛才你是如何認出我的?你眼睛包著布,如何能看得見?”
“心在,眼自然在!”老和尚一口老牙盡顯,笑道,說著也不管余既如何想,竟將吊墜直接掛在了余既脖子上,又道:“老僧知你難以快樂,只能祝你平安了,收下吧,老友的禮物!”
余既想著這老和尚既然是自己父親老友,便也沒拒絕,看了一眼胸前的吊墜,索性接受了,正當他還盯著那顆圓石子時,突然遠處又響起了奚琴聲,回頭一看,才發現老和尚早已走遠。
余既守了幾日墓才重回生活,而這段時間,余宏等人已經找來人將巨蟒蛇皮剮下,拿到集市上當了錢財,余既知道此事,也不說也不理,余宏等人隻讓他覺得風雨撲面而來,一般身傷一半身涼。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已經過了一年,可這一年並不平靜,鄰國明提國對菩蠻國虎視眈眈,菩蠻國邊防告急,戰爭一觸即發,百姓賦稅越來越重,回向村的許多村民也是負擔累累,戰爭爆發後,村民們的日子更是過得一日不如一日。
直到蟬鳴蛙叫,綠葉成桑之季,菩蠻國邊患增加,用兵不斷,戎期延長,腐敗也愈演愈烈。
忽一日烈陽高照,空氣中熱浪卷著灰塵,村外馬蹄聲響,不久後村口就來了一行人馬,個個穿盔戴甲,手持軍械,一看便是菩蠻國軍中人馬。
見軍中來了人馬,村民們都是停下手中活路,全部集中到了村口,余山更是匆匆忙忙迎上去。這一行軍馬到了村口便停了下來,隨後便有一陪戎校尉和一中下縣尉帶著兩隨從走至村中,將村民們都召集了起來。
余既家就離村口不遠,一眼便見到了村口人馬,自然也在其中,而余宏余富等人就在余既身後。眾人還正納悶今日官家到這小小的回向村做什麽時,那縣慰已經走至前方,大聲說道:“近年來,邊防告急,用兵不斷,今日到此,是為募兵而來,凡滿十六成年者,念到名字的,都站出來!”
菩蠻國募兵向來如此,家中養有一子的不征用,養兩子的征用一人,養三子的留一人,年滿十六方可被征用,可如今邊患嚴重,此番制度早已滿足不了用兵,回向村這麽多年來,也沒幾人被征用,可最近回向村村民也聽說了其他村的情況,有些人家連獨子也被征用了,甚至還有未成年者。
這縣尉一說到募兵,回向村村民們都把心提了起來,擔心自己的孩子被念到名字,畢竟戰火連連,也沒聽有幾人能從戰火中活著回來的,可他們能做的,也只是祈禱名冊上沒有自家的名字。
此時那縣尉已經將名冊給了隨從,隨從打開名冊便念起了名字來,那隨從先是念了一些二十來歲村民的名字,什麽余柱余鐵余海等三十余人已經站了出去。
名冊中不乏一些獨子,甚至有的村民不想讓孩子參軍,以免丟掉性命,便裝作孩子站了出去,可年紀這東西寫於臉上,又怎能瞞得住那閱歷豐富的陪戎校尉,這些小把戲都沒用,那些村民也隻得哭哭啼啼的各種求饒,什麽獨子為了傳宗接代,不能參軍等說辭也層出不窮。
可國難當前,那陪戎校尉自然不予理會,名冊上的人怎麽也得帶走,看著校尉身後那一排排手持軍械的士兵,村民們也知無法,隻得退讓。
名冊過半,隨後便念到了余宏余山余方等人,余既也出現在了名冊之中,村民們聽到余既也在名冊之中時,雖不覺奇怪,可心中卻是一半喜一半憂,喜是因為這遭瘟的掃把星終於要離開回向村了,憂是擔心這災星和自己孩子一起參軍,會給孩子招來殺身之禍。
村民們無不擔心這一問題,於是又在後面商量,想辦法讓余既不和自己的孩子處在一個軍帳下,可想來想去,也只有銀子能解決問題了,於是村民們又是翻家倒櫃,又是湊東湊西,最後湊了一袋銀子,找到了余山,說明事情緣由。
余山一聽,開始並不同意,畢竟自己身為一村之長,這余既再不濟,再怎麽是災星,那也是回向村的村民。 可他看這袋銀子如此之多,想必這都是村民們的意思,自然不好收拾。
村民們在後方好說歹說,余山想來想去,看著自己兒子余宏也在其中,而余既走到哪,哪就會倒霉,這打仗更是要出人命的事,總不能放一顆災星在自己兒子身邊,那且不是自己將兒子往火堆裡推嗎?於是余山隻得答應村民試一試。
他走至那陪戎校尉身旁,輕輕說道:“軍爺,你看能不能跟您商量一件事!”
那陪戎校尉不耐煩的回道:“有什麽事?”
余山轉過身,背對著余既等人,將銀子悄悄塞到校尉手中,說道:“校尉,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意思,是村民們的意思,待您帶我們村的這些小年輕回去之後,我們可能得有一件事麻煩您!”
這陪戎校尉一年下來本就沒多少俸祿,更何況現在戰火四起,四隻口袋都快一樣重了,雖然他時不時會侵佔士兵財物,可也不能做得太過分,畢竟這種事要是鬧大了,那可是掉腦袋的事情。再說軍中士兵哪來幾個錢,想想還沒這些村民們富有,考慮到自己正好缺錢用,便接下了這些銀子,道:“說吧,有啥事?”
余山回頭瞥了一眼余既,用手指了指後者對校尉說道:“那個孩子,能不能……”
還沒等他話說完,校尉便笑道:“這簡單,放心吧,到了軍中我會多關照他的!”
余山一聽,慌得急忙搖頭,說道:“軍爺,我不是這意思,這孩子叫余既,是個災星,村民們的意思是說能不能不要讓他跟著其他孩子處在同一個軍中,給他另行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