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山此話一出,陪戎校尉有些驚訝,他看了看站在不遠處的余既,心想這孩子年紀也不過十六七歲,稍顯稚氣,莫非他做過什麽對不起村民們的事兒,才讓村民如此厭惡?可怎麽說這孩子也是回向村村民,村民們這麽做,倒是有些讓他鄙夷。
此時名冊上的名字已經念完,一共在回向村募兵四十余名,校尉注意到,在這幫新招的士兵中,除了余既外,其他孩子都有父母送上銀子衣裳,行李口糧,唯獨這叫做余既的孩子無人搭理,無人送行。
這陪戎校尉在軍中也只不過是個九品小官,雖因俸祿較少,時常愛貪小便宜,做事也是當面一套,背後一套,可也還算有顆良心,見余既竟被同村村民如此算計,頓時心裡不是滋味。
一個剛滿十六歲的成年人在戰爭面前本就是一個孩子,而許多軍中士兵大多都有老鄉互相照顧,一個遠離故鄉,征戰邊疆的戰士,如果真把他獨子安排到另外的軍隊中,要熬過一段時期,那得多艱苦!
校尉默歎一口氣,早明一理,世間皆苦,唯有自渡,這孩子要真到了軍中,想要在戰火中活下來,那也隻得靠他自己了。誰人生於天地間,不是那遠行客?不是每個人都有人陪伴的。
此時校尉見余山還盯著自己等待答覆,索性也沒拒絕,將銀子裝在口袋,回道:“行,我會安排的!回去吧,這人多眼雜的,影響不好!”可這校尉哪裡會把普通百姓事情記在心上,收下銀子之後還不是忘得一乾二淨。
而余山聽這校尉答應,道了聲謝便轉頭回去,悄悄告訴了村民們事情已經辦妥,村民們這才放下心來。
可余山心中卻有一絲慚愧,他看了一眼若無其事的余既,卻是歪頭歎氣,心裡念道:“余既啊余既,這不能怪你伯伯啊,你要是跟著宏兒他們一起參軍,會害了他們的命!你們這一走,咱們村子就只剩咱們這幫老不死的了,伯伯還盼著他們回來呢,他們要是回不來,咱們回向村以後還怎麽支撐下去啊!”
余既等人自然不知剛才余山找到校尉做了什麽,都還是站在原地。那念完名冊的隨從向校尉報道:“李校尉,募兵名冊上的人都在這兒了,屬下數過,一個不少!”
大家這一聽,才知這領頭的軍爺是個校尉,這陪戎校尉名叫李正元,十七歲參軍,征戰不少,本領不小,可無奈軍中無人,當了十幾年兵也就只是個從九品上。
村民們一聽他是校尉,卻隻覺這個官非同小可,都是轉眼望著他,這校尉面色暗沉,毫無清雅細致之感,似是常年征戰致使操之甚勞,眼泡微腫,眼睫微垂,其下附有淡淡黑影。雖其身材魁梧,可顴骨高嵩突兀,顯得整張面龐卻是瘦骨嶙峋,極其滄桑。
李正元應了一聲,揮手示意隨從退下,又見這新招士兵都已身負包袱,唯有余既這家夥兩手空空,隨後便走上前問後者道:“你怎麽什麽也不帶?此去路途遙遠,不備些白水乾糧?現在雖是夏天,可軍中一日三秋,不備些過冬的衣裳?你父母沒給你送來嗎?”
村民們聽了,都沒說話,余宏等人也斜瞥著余既。余既卻是淡定脫口而出:“他們死了!”
余既如此回答,李正元有一絲驚訝,說起父母去世還能如此若無其事,也不知這孩子到底是冷漠無情,還是早已麻木不已。頓時他又想起那早逝的父母,覺得這孩子與他同命相憐,不免心生同情,只是他依然想不明白,村民們為何要如此對待這孩子?
李正元話不多說,
拍了拍余既肩膀,說道:“趕快回去收拾行李,我們等你!” 余既應了一聲,便回去收拾行李了,可余既收拾完行李,卻是朝著村口外兩座墓碑走了過去,直至墓碑前,跪在墓碑前磕了三個響頭,嘴裡念念有詞,不知在對墓碑說著什麽。
此時那中下縣尉見天色不早,便對李正元說道:“李校尉,這天色也不早了,募兵之事不可耽擱,還有下一個村子要去,咱們還是趕快叫上那孩子走吧!”
李正元看了余既片刻,道:“就等他一會兒吧!”縣尉了沒了辦法,也隻得稍作等待,
……
一行軍馬走在前,少年們和親人道別後便緊跟其後,這一去遠赴邊疆,唯恐是落葉他鄉樹,寒燈獨夜人。隻盼來年望月人還在,風景依然似去年。
余既對回向村唯一的留念便是那入土的父母,他擔心逢年過節父母沒人祭拜,無人與其說話。而村民們對他雖不好,可這裡畢竟是生他養他的地方,對故土怎麽也有一絲感情。
軍馬行行走走,日子已過去將近一月之久,但很快便行至邊疆,這些剛入軍隊的少年們被安頓下來,隻休息了一日,第二日就要面臨操練。
而日子過去這麽久,那陪戎校尉根本沒記得余山囑托的事,余既並沒有沒安排到其他軍帳下,也和余宏等人一起進行軍中日常操練,平常除了余方會和余既說幾句話外,回向村來的少年們都不理他,反而是軍中其他地方招來的士兵時不時會和余既搭上兩句話。
而入軍中長達一個月,都是卒長劉鐵雲帶著他們操練,操練的無非是一些隊列陣法,畢竟單兵作戰依靠的可是團體的力量,那樣才能與敵人相抗。
其次,野兵作戰可不比皇家禦林軍,練軍除了平常軍體拳外,都是實戰的器械路數,余既等人作為步兵,這些天都是在練習簡單的挑和刺,只有弓箭手、騎兵這樣的高技術兵種才需要很專業的訓練。
軍營駐扎離菩蠻國邊城萬菩城並不遠,物資供給也能勉強跟得上,而余既所在軍隊便是駐扎在離萬菩城外十余裡外的萬慈山下,隔著兩座山的六十裡外,便是敵人明提國的軍營,在軍中,得時刻提防敵人的入侵,還需注意山上的猛獸及妖怪。
軍營中以十一人為一小隊分配,余既和余方被分到了一個小隊,平日裡兩個人交談也越來越多,時談家事,時談軍中之事,日子漸久,余方甚至都快忘記余既是村裡災星了,至於余宏余富等人,雖和余既處於一個卒中,但並不在一個隊上。
一日正值清晨,劉鐵雲忽然一聲召集,可今日卻不是為操練之事,而是發放盔甲,這也是新來士卒們所疑惑的問題,畢竟來到軍中將近一個月,卻為何這時才發放盔甲?
只見劉鐵雲站在軍操練場台上,命身後士卒將一筐筐的盔甲抬了上來,那些盔甲上沾滿了汙漬,不是泥就是血。
軍中士卒見了,都納悶為何要將盔甲弄得這麽髒?
劉鐵雲道:“近來戰火不斷,物資短缺,這些盔甲都是戰士們不顧生死,戰後尋回來的,你們各自拿去洗洗,將就著穿吧!”
來軍中時間久的士卒們都知道,打掃戰場其實是一件十分危險的事,不單可能遇到敵軍,還可能遇見山上下來的野獸和妖怪,野獸尚不可怕,它們只是吃屍體,可怕的是敵軍和妖怪,這要是遇上,那很可能又是一場血戰,畢竟周圍村莊和軍營中都有人死於敵軍和妖怪手下。
關於妖怪一事,劉鐵雲也向眾人說過,可這些年輕士卒一生哪裡見過什麽妖怪,這妖怪吃人的事情自然也就沒多少人信,但余既和一些回向村來的士卒都相信,畢竟他們見過那頭巨蟒,實不屬尋常野獸。
可是劉鐵雲物資短缺的話一出,士卒們都嗤之以鼻,就算戰火再急,可這軍中物資怎地會短缺到如此誇張地步,這死人的東西穿在身上,先不說並不吉利,而且無人心裡會舒服,另外這些盔甲多已破舊不堪,防身效果又怎抵得過新的,可無奈劉鐵雲告訴他們,菩蠻國物資短缺,士卒們也隻得勉強接受。
士卒們議論紛紛,久久安靜不下來,劉鐵雲見軍心受其影響,突然吼道:“吵什麽吵,大戰在即,堂堂男子漢,在乎這些做甚,各自上前取一套,然後繼續操練!”
那劉鐵雲本就身高體大, 皮膚黑裡透紅,鼻子碩大,又是濃眉大眼,加上訓練士卒時,總喜歡脫去上衣,那一身刀疤和箭傷無不讓這些新來的士卒佩服,其次力大無窮,能舉起百斤巨石,加上他又吹噓自己雖是個小小的卒長,但殺敵過千,在戰場上從未怕過,在卒中說話自然有威懾力。
這些新來的士卒都沒有上過戰場,但見那一筐筐沾滿汙血的盔甲,便也知道要在戰火中活下來並不容易。這時有人已經衝至前方,嘴中叫道:“大家快拿吧,不然最後就只能拿壞的了!”
見這人拿了一套比較新的盔甲,後面的人都急了,趕忙衝到竹筐處,各自搶一套沒怎麽壞的盔甲,余既雖慢了一步,但也搶到了兩套比較完整的盔甲,除了上面有兩個破洞外,倒也沒其他損壞。
只是這盔甲才剛從屍體身上取下不久,上面的血漬凝結成一塊一塊的,甚至還有一些毛發粘在上面,其中散發的惡臭足可讓他整日下不了飯,其次還熏得他睜不開眼。
余既見余方還在爭搶盔甲,便急忙將其叫了回來,遞了一套盔甲給余方,余方拿過盔甲時,只是一個勁的捏著鼻子,說道:“我還說哪裡傳來的腐臭,原來是這盔甲,可這怎麽穿啊!”
余既回道:“有就不錯了,要是真上了戰場,咱們還得靠他保命,等晚上洗洗就是了!”余方心想也只能如此,便沒多話。
到了晚上,士卒們操練過後,都將盔甲拿到山下河邊清洗,只是片刻,整條河就已經變成了一條黑血河,像是一灘死水,惡臭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