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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妙》第10章 行屍驚人膽
  鐵悵見過最驚悚的畫面,他曾經親眼目睹過一個瘋子將自己的四肢笑著剁碎塞入了自己的口中,到死的那一刻他都還在高呼美味。

  他也見過最血腥的畫面,幾年前他曾孤身殺入一名惡人的老巢,漫步在他那間以人皮為地毯、血肉為裝飾的房屋中面色平靜地一拳打爆了他的腦袋。

  他經歷的凶險場景更是數不勝數,雖然他今年不過二十有二,但無數人縱使終其一生,也不見得能夠比鐵悵經歷的大風大浪還要更多——自從十八歲那年他的名字驟然出現在黃榜榜首,數不勝數的暗殺與煩不勝煩的挑戰就一直伴隨著他直至今日。

  死人從來不可怕,可怕的是活人。

  鐵悵過去一直是這麽覺得的,但是他今天忽然發現,如果死人忽然活過來了,同樣是一種很可怕的事情。

  尤其是一具死得不能再死了的屍體,在他眼前活過來了的這一瞬間。

  鄭南山屍體的動作比鐵悵想象得還要更快,鐵悵一拳一掌剛出,鄭南山的雙手便同時來到了鐵悵的眼前。他的動作很奇怪,嵩山的武學裡從未有過爪功,但鄭南山此刻雙手卻呈爪型,狠狠地抓向了鐵悵的身體!

  金鐵交鳴之聲在爪與拳接觸的瞬間響起,鐵悵的雙臂之上包裹著手甲,會有金鐵之聲倒也理所當然;然而鄭南山的一雙肉掌卻似乎比鋼鐵還要堅硬,那金鐵之聲震得地上野草也隨之微微震動,可見這一擊力量之大!

  鐵悵的身體微微往後一仰,臉上忍不住浮現出了一絲異色。

  他的力氣很大,被稱作黑熊的人力氣自然很大。連醜金剛這樣的人物都被他一拳打得雙臂盡斷,身體倒飛而出直接撞斷了一棵樹,可見鐵悵這猶如洪荒猛獸一般的怪力之驚人。

  但鄭南山屍體的力氣好像也不小,能夠將鐵悵震得微微後仰,就算是活著的鄭南山想要做到這一點也有些難度。

  與此同時,藺一笑也出手了。

  他的臉色無比蒼白,比青樓裡的老鴇那張抹了三斤粉的臉好像還要更白幾分。

  他的刀無比凌厲,因為那是天下三刀之一的追憶刀。

  和離人刀齊名的追憶刀。

  刀光轉瞬即逝,他的刀並不見得如何凌厲,但卻快到了極致。一片落葉自空中飄轉而下,距離幾人分明還有數步的距離,然而當追憶刀劈出的一瞬間,那目不可視的刀氣卻斬出了數步之遠,於無聲之間將那片落葉分成了兩片。

  但追憶刀落在鄭南山的屍體上時,卻又一次發出了金鐵交鳴之聲。

  追憶刀青色的刀鋒高高彈起,藺一笑的臉色也露出了一絲驚駭之色。雖然他平日裡看上去沒個正形,但他是天下間最有名的三名刀客之一,他的刀或許沒有離人刀之狠厲、沒有白無對的天涯刀之卓絕,但卻是天下間最快的刀。

  既然快,那麽力量也絕對不小。

  但以追憶刀之鋒利、藺一笑之修為,這一刀竟是無功而返——鄭南山的屍體之上只是多了一道傷口,但卻並未直接被追憶刀斬成兩段!

  “屍體有古怪。”

  藺一笑這句話顯然是句廢話,但他必須要為自己辯解。畢竟離人刀一刀將鄭南山斬為兩截,追憶刀卻隻留下了一道傷口,這對他的自尊心來說未免有些難以接受。

  “是鐵線蛇。”

  說話的是鐵悵,他的臉色比藺一笑還要更加難看幾分:“又是苗疆的蠱蟲,看來這位魔教教主更應該去接任百草谷的谷主才是。

”  藺一笑定睛一看,這才發現鄭南山屍體的詭異之處。他的皮膚之下似是有無數血管在不斷地扭動,從他腰處攔腰截斷的傷口處,更有無數細小的黑色蟲尾自他體內探出。這猶如線條一般的小蟲看上去細如垂柳,但也就是這黑色的小蟲,卻令鐵悵微微後仰、藺一笑一刀無功而返!

  鄭南山屍體在鐵線蛇的控制下忽然切換了自己的目標,或許是因為剛才藺一笑的一刀斬斷了數隻鐵線蛇,這些鐵線蛇竟是將自己進攻的目標換做了藺一笑——這鐵線蛇的速度不比江湖第一流的高手慢上分毫,藺一笑剛剛舉刀,鐵線蛇便已經操縱著鄭南山的屍體,向著藺一笑探出了雙手!

  與此同時,鐵悵臉上閃過了一絲惱怒。

  某種角度上來說,鐵悵其實是一個很孩子氣的人,因為他惱怒的對象是蟲子。

  他惱怒於鐵線蛇無視了自己,將自己的攻擊目標換成了藺一笑。

  他是個比醜金剛更加自傲的人,所以他很不能忍受這種被人無視的感覺。

  於是他舉起了拳頭。

  鐵線蛇雖然是蠱蟲,但卻似乎具備著過人的危機意識。就在鐵悵舉起拳頭的一刹那,鐵線蛇便在第一時間操縱著鄭南山的屍體調轉了方向,無聲地撲向了鐵悵。半具殘屍緊閉雙眼飛躍在空中,渾身上下的皮膚之下都泛動著詭異的漣漪,這一幕看上去實在是令人頭皮發麻。

  鐵悵沒有,因為他根本沒看。

  他的雙眼同樣緊閉,舉過頭頂的拳頭攥緊,然後向前踏出了一步。

  這一步落在了地面上,於是地面便多出了幾道龜裂。

  然後他出拳。

  他的拳頭不大,就算是在那一層手甲的包裹之下,他的拳頭也與常人的大小差不了多少;但是他的拳頭很快,快本就是力量巨大的體現,所以這一拳的力量很大。

  比這天下間絕大部分人的力量都要大。

  於是拳爪相交的一刹那,猶如古刹晚鍾的嗡鳴之聲頓時響徹雲霄。

  藺一笑見過鐵悵出手,但是他對於鐵悵的實力一直沒有一個確切的概念——因為鐵悵沒有和他交過手,而和鐵悵交過手的人一般也沒有機會再和他交手了。

  但是當這一刻,鐵悵用一拳將鄭南山殘屍的屍體直接轟成了漫天屍塊的這一刹那,藺一笑看著從鄭南山屍體裡四散開來的鐵線蛇,終於知道了鐵悵的可怕之處。

  雖然半截殘屍被鐵悵的拳頭打成了碎片,但鐵線蛇卻並沒有。縱使有十余條鐵線蟲的屍體落在了地面上,然而更多的卻依然在地面上不斷地蠕動。看著在地上扭動著聚集在了一起的鐵線蛇,縱使是鐵悵也忍不住皺了皺眉:“這些東西未免也太多了些,也太難殺死了些。”

  “火。”

  一直站在一旁的半人影忽然開口了,他其實很希望鐵悵被鐵線蛇鑽入體內,所以他並沒有出手相助,只是這份希望最後還是落了空。

  既然鐵悵已經脫離了險境,那麽自己袖手旁觀的行為就有些不妙了,所以半人影以最快的速度說出了自己的見解,並且擺出了沉思的模樣。

  他雖然性格冷漠,但是不代表他漠視自己的生命。

  鐵悵回頭看了他一眼,也懶得和他計較他剛才的袖手旁觀:“這裡是森林,火勢一旦洶湧,必然生靈塗炭。”

  半人影微微一窒:“我以為你不會在意。”

  “火?”

  藺一笑的眼睛忽然微微一亮,他蒼白的臉色上也多出了幾分血色。見三人齊齊將目光投向了他,藺一笑大笑了兩聲,從腰間解下了一個酒葫蘆:“熊瞎子,你可知道我本是蜀人?”

  “有所耳聞。”鐵悵微微點頭。

  藺一笑打開了酒葫蘆的塞子,嘿嘿笑道:“蜀地有一藝,名曰變臉吐火,可曾耳聞?”

  鐵悵微笑道:“京城裡的戲班子裡也有這類奇人。”

  藺一笑沒有再說話,他嘿嘿笑著從腰間抽出了一個火折子,他眼睛骨碌碌一轉,忽然拿起酒葫蘆便暢飲了一口,只是這酒卻並未入肚,而是被他包在了口中。他看了看身邊的三人,確定三人的目光全部都集中在了自己的身上,於是便猛然擦燃了火折子。

  火折子燃燒得很猛烈,明亮的火光頓時照亮了林間的陰暗。

  藺一笑將火折子舉到了自己的嘴邊,像邀功一般看了鐵悵一眼。見後者正含笑看著自己,藺一笑用鼻子深吸了一口氣,旋即驟然張口噴出了口中的烈酒!

  熊熊的烈火,自他口中噴湧而出!

  那烈火呈深藍色,將林間映得一片通明,也照亮了鐵悵等人的面色。在那宛如鬼火一般的幽藍烈焰面前,鐵線蛇竟是宛如冰霜遇見了赤炎,齊齊詭異地扭動了起來,仿佛那烈火對於它們而言就是最令人畏懼的天敵,連逃跑的想法都沒有!

  藺一笑一口烈酒噴盡,滿地的鐵線蛇也有半數化作了焦炭。他很快地又飲下了一口烈酒,對準那正熊熊燃燒的火折子,又一次噴出了烈焰!

  “想不到這江湖把戲也有著其妙用,在下大開眼界。”黑無常忽然歎了口氣,低聲道。

  鐵悵的臉色在藺一笑的烈焰之下閃動著奇特的色彩,他微笑道:“這天下間從來沒有無用的技藝,只是看使用者是否能夠舉一反三罷了。臭酒鬼雖然有些沒個正形,但論及隨機應變,這天下間鮮有人能與其相提並論。”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鐵悵難得地誇獎了自己一次,藺一笑口中的烈焰似乎更加熾熱了幾分。這一次,滿地的鐵線蟲再沒有一根還能繼續掙扎,一大團散發著刺鼻氣味的焦炭留在原地,隱約還有幾條鐵線蛇在原地抽搐著,只是它們顯然已是風中殘燭,再也沒有了任何掙扎的余地。

  藺一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一抹嘴笑道:“怎麽樣?”

  鐵悵笑道:“狹路相逢,你不如我;旁門左道,我不如你。”

  這話顯然算不上什麽褒揚,但藺一笑卻依然大笑著拍了拍鐵悵的肩膀,用倚老賣老的語氣道:“熊瞎子,有的東西學會了總是沒有壞處的,你可不要小看了這些。”

  鐵悵看著他忽然沉默了一會兒,旋即有些神秘地笑了笑:“我知道。”

  藺一笑愣了愣,有些懷疑地上下打量了一番鐵悵:“你難道真會什麽旁門左道?”

  “白無常、榮克女以及鄭南山的屍體處在同一條直線上,大概是是有意為之。”鐵悵卻沒有再理會他了,而是看著地上那團微微抽搐的焦炭若有所思,“若是前面還有著第四具屍體,那麽這具屍體理當和他們同樣在一條直線上才對——只是不知道這凶手到底想表達些什麽,他這麽做到底意欲何為?”

  “......如果真是如此的話,或許沒有第四具屍體了。”

  黑無常的語氣有些沉重,雖然那張鬼面面具蓋在他的臉上,眾人看不清他的臉色,但誰都能聽出他語氣裡的不安。

  “——因為這條直線通往的方向,就是閻王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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