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律啊!”
“小祁,您起身了嗎?”
“君子讓小的來了,您起身了嗎?”
管事兒立在門外,恭恭敬敬的賠笑,在眾人驚詫的目光下,恭恭敬敬,打起一百二十疊的溫順。
鄉親們自來見君子家的人,別管是打手護院,還是管事兒,就沒見他們如此恭順過,不由都十足奇怪。
指指點點的小聲絮叨起來……
“這姓祁的小子,用了什麽門道兒?竟讓管事兒這般服帖?”
“嗨!你不知道?”
“姓祁的小子,不知走了什麽狗屎運,竟開出了丹砂礦!”
“丹砂是甚麽東西,值錢麽?”
“值錢?比金子還金貴,你說值不值錢?!”
“比金子還貴,那是甚麽奇珍異寶?”
“自然是奇珍異寶,有鎛錢也買不到,怪不得管事兒這般恭順謙卑,你可見過君子家的管事兒這般模樣兒?”
眾人竊竊私語著,管事兒喊了一會門,嗓子都啞了,這才聽到裡面有動靜。
祁律爬起來,也沒有洗漱,自然是來不及的,呼嚕了兩把頭髮,便“吱呀——”一聲打開舍門。
破舊的棚子門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鳴響,然後“哐!!”的一聲,竟脫框掉了下來,幸而還連著一些,沒有完全拍下來。
祁律:“……”
管事兒十分有眼力健兒,一看這場面,立刻態度恭恪的道:“小祁啊,您沒碰著罷?這門壞了,都是我不小心,一定是方才我給拍壞了去,我這就吩咐匠人來給您修葺,不不……直接換新的!”
祁律見管事兒的模樣,便知道自己的注意沒錯,那君子是要定了這些丹砂礦。
但君子可不知,這些丹砂礦只是小小一部分,祁律還發現了更大的丹砂礦山,因此才如此慷慨大方,叫價二十萬鎛幣便把丹砂礦給賣了。
管事兒昨日回去一說,君子恐怕還覺得自己賺了便宜,二十萬鎛幣而已,君子是個暴發戶,別看是小邑的暴發戶,但往往比大邑都富足,況且他還和貴胄沾親帶故,只是這親故拐得彎兒太多,在真正的貴胄面前,沒什麽名氣罷了。
君子打定主意想用這些丹砂奉承上面,二十萬鎛幣算甚麽?不過是揮霍一把的事情,一頓飯的鎛錢。
祁律負著手,一臉悠閑的站在管事兒面前,小土狗跟在旁邊,無奈的用小爪子捯飭了祁律兩下。
祁律被他捯飭的衣裳都要跳線,隻好低頭去看。
小土狗揚起爪子,使勁蹭了蹭自己的大腦門兒,但是因著五短身材,蹭了好幾下愣是沒夠到腦門兒。
祁律還以為小土狗跟自己賣萌,便說:“乖兒子,一會子爸爸再陪你玩。”
小土狗甩給祁律一個白眼兒,汪汪汪的叫起來,道:“誰跟你玩?誰是你乖兒子?茅草掛在頭髮上了!”
祁律抬手一抹,還真有,怕是睡覺的時候蹭的。
畢竟祁律舍中簡陋,到處灰撲撲的。
祁律趕忙摘下頭上的茅草,咳嗽了一聲,挽回自己的形象,道:“鎛錢都帶來了麽?”
他說著,向外望去。
輜車猶如長龍一般,蜿蜒的順著村子的小路蔓延下去,一輛輛首尾相連,車中滿滿都是鎛幣。
管事兒躬身笑著道:“帶來了,帶來了,您過目,只不過……”
祁律聽他還有後話,道:“不過甚麽?”
管事兒道:“只不過……您一下子開口要二十萬鎛幣,
您也知道的,這二十萬鎛錢,都能堆成山了,誰家裡沒事兒存這麽多錢兒呢,是不是?” 的確如此,一枚鎛幣的重量大約是三十五克,二十萬鎛幣可就是7000千克,誰家裡富裕,也不堆錢兒山。
管事兒道:“咱們老爺家中沒有這麽多現成的鎛錢,您又要得比較急,實在湊不齊這二十萬鎛錢,但也不能賴了您的帳,是也不是?”
祁律輕笑一聲,心說你想套路我?
祁律不接話,只是微笑的看著管事兒,管事兒硬著頭皮接下去,道:“因此……這車中是十五萬鎛幣,這另外的五萬鎛幣,咱們老爺讓小人給您帶了不少糧食來,您看看,這糧食一車車的,全都是從糧倉剛剛運過來的,保證都是頂兒好的,若是拉到市面上去兌換,絕對比五萬鎛幣隻多不少!”
管事兒一個勁兒的推銷著自己的糧食,祁律眯眼想了想,的確如此二十萬鎛幣的數量太大,誰家也不存這麽多,但糧食不同,尤其是君子家這樣的一方豪紳,家中糧倉必然堆得滿滿兒的。
畢竟家裡人口,從君子小姐,到仆役下人,全都需要食口糧,而且這年頭諸侯國之間的貨幣不流通,糧食才是“硬通貨”。
因此家裡存糧食,比存錢兒要實際的多。
君子一時拿不出來二十萬鎛錢,也有情可原。
可祁律覺得,管事兒這個態度不對。
的確二十萬鎛錢太多,君子很可能一時間兌換不出來這麽多錢,但已經兌換出了十五萬鎛錢,真的就差那麽五萬鎛錢麽?
如果此時管事兒帶來的是十萬鎛錢,剩下一半用糧食交換,祁律都覺得無有問題,關鍵就是著零頭的五萬。
而且管事兒一個勁兒的誇讚自家糧食,仿佛此地無銀三百兩似的。
他越是誇,祁律便越是覺得這糧食有問題。
管事兒見祁律還是不言語,便道:“您若是不信,隻管挨個掀開車簾子去查,這些糧食都是頂好的!”
祁律眼眸微動,這麽多車糧食,100粒黍的重量等於1銖,戰國時期,一枚鎛幣是12銖左右,而春秋時期鎛幣比戰國時期的值錢,大約是24銖到12銖之間,剩下的五萬鎛幣兌換成糧食,怪不得輜車這般多,排著長龍。
祁律倘或想要一個個打開輜車來查看,怕是查到中午也查不清楚。
就在此時,身邊的小土狗突然“嗷嗷”叫著,撒開小短腿兒,炮彈似的直接衝了出去,衝著一輛輜車“殺”過去,對著輜車,豎著炸毛的短尾巴,一通狂吠。
小土狗一面狂吠,一面心中止不住的流血,心想:寡人好歹是當今天子,雖然剛剛即位,還未能鎮住朝廷與諸侯, 但血統尊貴,何等尊崇,如今卻要替一個無名小吏操心糧食的事情。
小土狗鼻子靈光,一聞就聞出來了,這些輜車裡摻雜著發霉的糧食,因著輜車數量太多,所以君子家的管事兒有恃無恐,以為祁律沒有辦法一輛一輛的挨個查,等管事兒回身一走,這可就是死無對證了。
本身用二十萬鎛錢賣掉丹砂,已經是吃血虧的事情,不知祁律是怎麽想的,木頭腦袋一個,如今倘或再被君子坑了五萬鎛錢,那已經不是吃虧的問題,而是癡傻的問題!
小土狗心中一時不平,便衝上去對著輜車狂吠。
管事兒和鄉親們根本聽不懂小土狗在說什麽,但祁律聽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祁律唇角一挑,也不多言語,背著手慢悠悠的往前走去,仿佛逛大街一樣兒。
只見祁律邁著六親不認的方步,準確無誤的晃到了長龍之中一輛很不起眼的輜車旁邊。
“祁……”
管事兒嚇得臉色瞬間慘白,臉忙大喊一聲,想要阻止祁律。
“嘩啦!”
只是不待他把話說完,祁律已經猛地一抬手,直接打起車簾子,伸手將盛放糧食的麻袋一拽,“哐!”一聲,拽下車來。
麻袋摔下車來,撞在地上,登時破了口子,“簌簌簌——”的,白花花的糧食像流水一樣滾出來。
起初湧出來的都是成色漂亮的糧食,只是一瞬,後面發霉發黑,黏連在一起的壞糧便無處遁形,也跟著灑出來……
而管事兒的臉色,就跟那壞糧一般,又青又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