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檮杌心中，對這四個字的恐懼尤勝其父顓頊，雖然已過千年，但每每想起，它都還能感覺到左邊斷牙傳來的痛楚。

　　江雲皓心知這句話已然戳到了檮杌所忌，也不再說話，淡然等待它的回答。他之所以知道白帝少昊和檮杌的恩怨，說起來這還是因為江一泓在江雲皓年少之時陪他的時間甚少，而江雲皓除了修煉，也隻得用看書來打發時間，因此他幼時便盡覽太虛門典冊書籍，對志怪異獸的書籍尤為喜歡，這才造就了他博聞強記，在今天屢屢派上用場，這當中一飲一啄，也算前定。

　　卻說檮杌雖然桀驁難訓，一副油鹽不進，冥頑不靈的樣子，但這終究只是書中記載的而已，要是真的有什麽東西威脅到它的性命，便是連這等上古凶獸，也知審時度勢，萬不可因自己一時之快，而陷入更大的麻煩中。

　　檮杌埋著碩大的腦袋思考了一會，才眯著眼對江雲皓道:“小子，你又如何篤定，白帝想要尋我晦氣?”

　　江雲皓攤手道:“白帝少昊何許人物?一千年前神尊在能在他手下脫逃，白帝失了面子，肯定要在神尊身上找回來。神尊要是九道元神都在身上，自是不怕白帝，大不了打不贏跑就是了，但是如今本體正在文隰山沉睡，要是不幸被白帝尋到……”說到底江雲皓也只是從書中的隻言片語得知了檮杌和白帝少昊的恩怨，至於白帝找檮杌算帳的事，卻是他自己臆測。其實當白帝得知檮杌七百年前被神州能人異士攝走一道元神，本體陷入沉睡之時，便覺得此獠已受教訓，不想再為難他了。而這些，卻是江雲皓和檮杌想不到的。

　　檮杌心中一凜，暗道:雖然自己是上古洪荒之獸，有不死之身，但白帝有心收拾自己的話，只需把本體另外八道元神一一攝出，分散在神州各地，那自己本體萬年也別想再醒來了。

　　想到此處，檮杌鼻中噴出一道濃烈的白霧，又死死盯著江雲皓，待後者被盯得心裡發毛時，才開口道:“小子，你便說說，怎麽個合作法?”

　　見檮杌終於松口，江雲皓心中大石也落了地，他道:“既然神尊想跟我合作，那我對神尊也不隱瞞。其實我來此處確實是因為師門對我的考驗，只要我能在這裡破解四凶之謎，便能出去了。”

　　檮杌道:“哼，四謎對四凶，不成想本尊睥睨一世，到頭來竟成了人類設下的謎題。”

　　江雲皓笑道:“神尊也不要妄自菲薄，想我太虛門雖是人類門派，但千年經營，也忝為修仙門派翹楚。如今集我太虛門先賢之力，才僥幸困得神尊一道元神，縱使如今稱為謎題，但我卻從未小看過神尊。”

　　無端被江雲皓一記馬屁誇下，便是凶狠如檮杌也頗為受用，點頭道:“那是自然！”

　　江雲皓道:“所以神尊想要離開此地，九魄歸一再現千年神威，就請暫且聽我安排，如何。”

　　檮杌也知事急從權的道理，道:“那便聽你安排就是，這鬼地方，我是再也不想呆下去了。”

　　江雲皓看著檮杌四足上的鎖鏈，問道:“那鎖住神尊的腳鏈如何才能打開?”

　　檮杌道:“文隰山只要有人下山，本尊必然噬之。本來只需你下山，本尊便可從這‘縛神鏈’中脫出，不過即便如此，本尊也無法離開這個空間，所以小子大可放心下山，本尊要出去還得靠你，不必擔心現在成為本尊果腹之食。”

　　江雲皓思索了片刻，道:“也就是說，只要我下山，神尊自可脫出囹圄，

不受束縛?”　　檮杌點頭道:“正是。有人下文隰山，我追而噬之，此乃天道，不能更改。哼，想當年太虛門那些老雜毛隻覺得依著文隰山原模原樣築成這法陣，就能困住我，卻沒想到天道難違，今日本尊正可由此脫困！”

　　江雲皓卻覺得，既然自己都知道文隰山可上不可下，太虛門的祖師更不可能不知道。他們必然想到了這一點，才專門給檮杌留了這一條生路，只是卻不知道為何如此。

　　心念閃動間，江雲皓似是相通了什麽，問道:“神尊，請問七百年前，你是因何被我派師祖困在此處的?”

　　事情已過了七百年之久，饒是檮杌這樣的當事者，都想了好一會，才道:“當時包括本尊在內的上古四凶，本奉命在東海之極守著一件物事，但太虛門一眾老雜毛尋到我們，要帶走那樣物事。豈知我們四凶之名可是白來?不消混沌他們動手，本尊就輕松料理了那幫人。要不是最後紫微星突然現身，重傷了我們幾個，本尊也不可能落到這般下場。而太虛門那幾個老雜毛也趁此機會掠走了我們一道元神，封印在這五泉山中，我們的真身因為元神缺失，也自行回返各自的容身之所，沉睡至今。”

　　江雲皓如今是越聽越懵，他不曾想到，七百年前正魔大戰的背後，還有這麽一段往事。他不禁歎道:“這紫微星是何許人也，竟然能重傷上古凶獸，這……根本不是人力所能辦到。”

　　檮杌哼道:“仙界鷹犬而已，也只能在凡間逞能。”

　　江雲皓驚道:“仙界之人?那神尊聽命之人也……”

　　檮杌瞥了他一眼道:“小子，仙界之事，不是你一介凡人能夠猜度的，不該問的事，別問，知道的事情越多，你的壽命越短，明白麽?”

　　江雲皓打了個哈哈:“我不過隨便問問而已，神尊何必當真?不過那件物事是什麽，神尊告知一下也無妨罷?”

　　檮杌卻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抬頭看向了遠方，昔年那場驚心動魄的大戰，連它這樣的上古凶獸都為之動容，更何況在它眼中如螻蟻一般的人類。回憶的一幕幕畫面終究化作一聲歎息，檮杌看著江雲皓，緩緩開口道:“那件物事，便是‘夙星九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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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夙星九曜?”

　　“是，據東海那邊傳來的消息，自紫微星第一道神諭現身後，夙星九曜就隱隱有出世之象，最近幾日，東海異變不斷，更加證實了師兄所慮，所以剛接到消息，我便第一時間告知師兄安排。”

　　清虛後殿的鬥室之中，靈性真人眉頭緊蹙，一手掐算不止，一手卻摩挲著拂塵長柄處的竹節，顯然遇上了難決之事。

　　靈寂真人見師兄躊躇難解模樣，道:“要不，先問問東海那邊的想法?”

　　靈性真人道:“我本也有此想法，但在此夙星九曜即將出世的風口浪尖，東海那邊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如若現在貿然與那邊聯系，我的生死倒是小事，如被有心人利用，說太虛門勾結魔道，那祖上這千年基業，也將毀於一旦了。”

　　靈寂真人搖頭道:“但放任不管，總不是辦法。且不說這件神器被魔道中人得去了，神州大地又無寧日，便是被同道得去了，那咱們太虛門的地位……”

　　靈性真人看著靈寂真人，道:“師弟，你我都是修道中人，功名利祿皆是過往雲煙，唯有一心向道，才可超脫世外，羽化登仙。夙星九曜確實是無上神器，但只要不落入魔道中人之手，不會如七百年前那樣為害世間，在不在我們這裡，又有什麽區別呢?”

　　靈寂真人俯首道:“師兄教訓得是，師弟掌管門派俗務太久，卻是連道心都不穩了。待此間事了，我還是將這些雜事分攤出去罷。”

　　靈性真人笑著拍了拍靈寂真人的肩，道:“師弟也不必妄自菲薄，眼下太虛門還找不出第二個人能如師弟這般將門派上下俗務打理得這麽井井有條。有些事，是急不來的。”

　　靈寂真人連忙稱是。

　　靈性真人突然道:“靈陽師弟的那個小子現在如何了?”

　　靈寂真人問道:“師兄說的江雲皓?”

　　靈性真人搖頭道:“是封四海。”

　　靈寂真人道:“原來師兄說的是靈陽師弟的二弟子。他如今還在東海內應，夙星九曜的消息也多由他傳出。師兄想將他召回麽?”

　　靈性真人擺手道:“不急，過不了多久，靈陽師弟的三小子過去，也好有個接應。”

　　靈寂真人皺眉道:“師兄想把江雲皓送去東海?恕師弟直言，他想查出江師弟遇害真相，自無不妥，但目前以他的修為，一旦踏入暗流湧動，雲譎波詭的東海，恐難活命。”

　　靈性真人笑道:“師弟有所不知罷，方才靈峰師兄傳信過來，江雲皓已經進入了四凶法陣之中。”

　　“什麽！那四凶法陣不是禁錮上古四凶獸元神的禁地，這小子怎麽闖到那裡去了。”

　　“師弟，七百年前禁錮四凶元神非我派祖師本意，靈峰師兄如此做，也可借江師侄之手，了卻祖師們的一件憾事。”

　　“那如此，紫微……夏師侄的安危可就……”

　　“無妨，我太虛門千年基業，可不是靠四凶闖下的。況且它們也是被迫禁錮在天罰谷，一旦被歹人闖入，不見得會幫忙，還不如讓江師侄做個順水人情。日後它們要找太虛門麻煩，我們接著便是，如若它們感於江師侄救下它們，有心幫襯，便最好不過。”

　　靈寂真人搖頭苦笑道:“那四凶之所以被叫做四凶，就是因為它們冥頑不靈，不可教化。要讓它們對江雲皓有感激之情，多半不太可能。”

　　靈性真人道:“事無絕對，我相信江師侄的心性，我更相信，靈峰師兄既然能放他進四凶法陣，就斷不會看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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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百年前，東海之極。

　　仙島浮空，有若仙境。

　　而在仙島某處有一法陣，上有一顆藍色星石兀自漂浮，不時發出陣陣柔光。

　　檮杌瞪著燈籠大的眼睛，望著星石說道:“讓我們守護的，就是這個東西?”

　　法陣不遠處站著的黑袍人應到:“此物非比尋常，你們須好生守護，不可出半點差池，否則主人的大計，又要等七百年了。”聲音冰冷，嗓音沙啞，聞之不寒而栗。

　　檮杌不屑道:“你們主人如此厲害，為何還要我們守著這東西?”

　　一旁窮奇更是怒哼一聲，轉身欲走。

　　忽然，黑袍人抬了抬手。

　　檮杌清楚地看到，他只是微微抬了一下手，窮奇左前足銀光一閃，便隨著四濺的血液，被生生切斷。

　　窮奇痛吼而倒，斷足流出的血不一會就匯成一座小小的血潭。

　　其余三獸頓時噤若寒蟬， 只有窮奇痛哼不止。

　　黑袍人繼續用冰冷沙啞的聲音重複道:“此物非比尋常，你們須好生守護，不可出半點差池，否則主人的大計，又要等七百年了。”

　　這一次，沒有一絲反駁的聲音。那黑袍人也似相當有耐心，就站在那裡等著。

　　過了許久，窮奇終於停止了痛哼，只見斷足切面處，血肉經脈竟鼓動不已，過了一會，一隻新足“嘩”地一聲從切口處重新長出。

　　檮杌默默看著窮奇長出的新腿，甕聲道:“吾等知曉了。”

　　黑袍人點了點頭，並無再多言語，身體化作一縷黑煙，消失在了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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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檮杌從回憶中回過神來，歎了口氣，對江雲皓說道:“小子，一會你便直接從山上跳下去，在你跳下的一瞬間本尊便會脫出桎梏，並為你開啟一道法門，你進入這道門中便可到達窮奇所在空間。此獸懂人言，你可與之交流，當然，怎麽說服他便是你的事了。而混沌無口目耳鼻，饕餮眼中除了暴食，再無其他，便交由我去交涉。怎樣，你可信任我?”

　　江雲皓正色道:“今日我既然欲救神尊，神尊自然不必問我信不信的問題，而該問我行不行的問題。”

　　檮杌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之色，道:“那窮奇雖為白帝少昊之子，但脾性比我更為凶惡，我是不服教化，他卻是顛倒是非，小子，你可有把握?”

　　江雲皓走到崖邊，意氣風發道:“縱使白衣蒙暗塵，我且一笑望天涯。神尊，混沌和饕餮，便有勞了！”

　　一語說罷，便從那山崖之上，一躍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