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一稟,趕緊擺好防守的架勢。不知何時,他的頭上臉上已滿是汗珠,可他卻絲毫不敢分心去擦拭一下,此時的他正緊張地注視著那人的右手,等著對方出招。
可不料那人竟又把右手背到身後,正當他納悶的時候,那人動了。
只見那人動作快如鬼魅一般,身形一閃,只在他眼中留下一道灰白的影子,隨後右肋下一陣劇痛,雙膝一軟,長劍落地,雙手忍不住捂住傷處,已是不自覺的跪倒在地上。
低頭再看時,卻驚奇地發現身上竟沒有血跡,那陣疼痛也是硬傷,並沒有明顯外傷。他詫異地抬起頭,只見那人氣定神閑地站在面前看著自己,右手還是背在身後,左手依舊輕巧地握著那鯊皮劍鞘。
剛才擊中自己的是劍柄?這人使的是左手劍?當他還在慌亂中時,只聽那青年軍官說道:“給過你機會了,殺掉十個。”
鄧墨驚愕地看著場邊士卒如同殺豬宰羊一般從人群中又胡亂拖出十個人丟在地上,就要揮刀砍去。
“不要!”鄧墨顧不得身上的傷痛,跌跌撞撞地要撲過去。
一柄古劍擋在他的面前,那惡鬼般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他們的活路都在你身上。”
鄧墨頓時一愣,活路都在我身上?就這短短的一愣神功夫,十條鮮活的生命伴隨著慘叫聲又消失在他的面前。
“你……這個畜生!”鄧墨急火攻心,抄起長劍劈頭蓋臉地向那青年軍官打去。他武藝本就不及對手,此時方寸大亂,出手更沒了章法,看起來就像個醉漢撒潑打滾一般。
“嘭!”背上又是痛入骨髓地重重一擊,他一下撲到在泥水裡,再也爬不起來了。
周循見狀,笑著看著他,一隻手卻仍然指向人群:“再殺十個。“
鄧墨自幼生在大戶人家,哪裡經歷過這樣的場面,看著又有十個族人倒在面前,他的心防徹底崩潰了,整個人伏在泥水裡動彈不得,嘴巴張開嗓子裡卻發不出聲音來。
周循見達到目的,一招手讓人把這一灘爛泥似的男子拖進屋內,命人提來幾桶水澆在他的頭上。
鄧墨慢慢回過神來,看見周循蹲在自己面前,依舊微笑地說:“你知道的,我們也不想殺人,這都是你逼的。“
鄧墨恐懼地看著這個面容俊秀的惡鬼,說不出話來。他不怕呂蒙,那種只會打打殺殺的軍漢,遇上他們大不了一死。但是他從心底懼怕這個惡魔,他沒辦法看著這些從小朝夕相處的家人死在自己的面前。
見他已經能聽進自己說的話,周循繼續說道:“若你仍是這樣執迷不悟,我們也沒辦法,隻得再殺下去,直到這三百來口一個個都殺乾淨。“
鄧墨聽到他輕描淡寫地說出這樣的話來忍不住地發抖,他知道這個惡魔說得出做得到,想張口喝罵卻又什麽都說不出來。
這時虞翻又走了出來,蹲在他身邊低聲說道:“你這又是何苦。我知你是個不怕死的好漢,可為這事把全族人的性命搭上值得嗎?”
鄧墨心中亂成一團,是啊,值得嗎?這些可都是自己的族人啊,他有些動搖。可一想到剛才母親說得話,想到自己在城中的好友,想到打小便耳熟能詳的家訓,他又猶豫了。
虞翻又說道:“為人子,當盡孝道,為族長,當保全家族,公子三思啊。”
今日之事已遠超他的承受能力,他自幼錦衣玉食,從未經歷過這場面,慌亂之下越想越亂,索性心道:“雖是如此,
我也不能去勸說好友背信棄義棄城投降。這些吳狗無非想用族人來威脅我,只要我死了,他們就沒用了,再殺也沒用,自然會放了他們。“ 想到這裡便欲咬舌自盡,心下一橫,眉頭一皺正要張嘴咬下去。
不料他這點小心思卻給一邊的周循看破,他悠悠地說到:“我勸你也不要打什麽歪主意,若不肯,不管你是死是活,這一屋三百余口都得死。“
猛然被說破,鄧墨一驚之下不知如何是好。
“你是個孝子,總不想看到老太太出事吧?“周循仍是笑呵呵的說著。
這一下擊中了他心底最深的死穴,鄧墨父親早亡,自幼由母親拉扯長大,所以和老母親的感情格外親。剛才在外面一開始他刻意不去看老太太,猛地聽到這話猶如晴天霹靂一般,下意識地向老母親看去,只見老太太正靠在小翠懷裡不省人事。他這個反應自然也被周循看在眼裡,得意的笑了起來,看來今日把握又大了幾分。
虞翻見狀忽然喝道:“鄧墨,初看還以為你是個好漢,怎的做出這等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事?“
鄧墨心神早已大亂,脫口說了句:“什麽?“
虞翻正色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若使其陷入戰火便是不忠;老太太年歲已高,撫養你成人不容易,你若不能讓她安享晚年便是不孝;舉族上下皆決於你手,你若隻考慮一己之私而葬送全族便是不仁;郝太守乃你至交好友,你若見他陷入絕境而不救便是不義。你行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事,日後必為天下人不齒!“
鄧墨心裡一團亂麻,早已無法分辨他話裡的對錯,不忠不孝不仁不義幾個字倒是深深地印在腦海裡。
虞翻緩和道:“其實你只要把實際情況和郝太守說清楚,是戰是降自然由他來決定,你又何必為難呢?”
“只是傳個話?”鄧墨有點動搖了。
虞翻肯定的說:“是的,你只要把話帶到就成,不必開口勸降。這樣既不會傷了你們的情誼又能救下闔族上下,豈不是兩全其美嗎?”
鄧墨下定決心,抬頭盯著呂蒙說道:“你們說話可算數?“
虞翻接話道:“當然,我……“
鄧墨打斷道:”你們會放我全族?“
周循在一旁插話:“這個是自然,不但這三百余口,你還救了零陵數萬人的性命。“
“什麽?“鄧墨又是一驚。
“奇怪嗎?若在我軍強攻之下破城,那是自然要屠城的,到時候雞犬不留。“周循笑道。
看著這個惡鬼如此輕描淡寫地說出這番話來,鄧墨心中一陣惡寒,卻又不得不信,這事他們真的做得出來。再追問道:“若是子太不降,又該怎樣?”
周循意味深長地笑道:“公子只需把話帶到,別的不用管。記得,只要你不要說些不該說的就好。”
鄧墨心頭一稟,這人為何這般有信心?看著他那狡詰的笑容,方才生出的那絲虛與委蛇再去向子太告密的心思瞬間蕩然無存,他們既然敢放自己走,恐怕早有防備。
只是話已說到這份上,他也沒辦法多想,咬著牙繼續說:“要我去也可以,你們得再答應我一個條件。”
虞翻不動聲色地說道:“你說。”
鄧墨說道:“若是子太降了,你們不能為難他。”
虞翻果斷地應道:“這是自然。”
“好了,既然談好了,那我們就商量一下你怎麽去和郝太守說明情況吧,哈哈哈!“周循大功告成,得意地看著呂蒙等人哈哈大笑起來。
當天晚上,一列黑影由如一條黑龍般遊到泉陵城東門不遠外的一個土丘之後。周循看著遠方的城池的影子一拱手輕聲說道:“末將再次預祝鄧公子馬到成功,莫忘了老夫人還在家裡等著你回來。”
鄧墨也不答話,下馬獨自一人順著山丘溝壑的影子向城樓摸去。
看著鄧墨漸漸走遠,呂霸提馬走上前來說道:“文泰,你費這麽大的事做什麽,像這樣的小城,你我本部兵馬就能拿下了。”
周循笑笑說道:“伯欽自然是勇不可擋。不過,你可知鮮於丹、徐忠等部輕取長沙、桂陽二郡?”
呂霸不屑道:“前幾日聽說了,沒想到這些人如此不濟。”
周循笑道:“他們兵不血刃拿下兩郡,若我們卻要強攻才取得了這泉陵城,又怎能顯出咱們的本事?士卒折損太多也不好看。”
呂霸這才恍然大悟,連連點頭稱是。
呂蒙在騎馬立在最前方始終沒有說什麽,他眼看著遠處黑暗中那個龐然大物,宛如一隻渾身烏黑的巨獸蹲在地上隨時準備撲過來,高聳的角樓像巨獸身上一根根豎立著的尖角,讓人不寒而栗。
他知道自己的兒子年輕氣盛,隻懂得猛打猛衝,卻也不想想眼前這泉陵城是那麽好拿的嗎?前幾天那些敗仗輸得還不夠慘嗎?
零陵這一地名的由來據說與上古五帝之一的虞帝有關。零陵得名於瀟水支流古泠水,“泠”與雨字頭的“零”,上古時是通用的, 故“泠水”又稱為“零水”。因舜帝葬於泠水即零水之源,舜陵因而稱“零陵”。城前臨泠水、瀟水,群山環繞,延以林麓,地當楚粵門戶,自古號稱“不墉而高,不池而深,不關而固”,方城巍峨,氣勢非凡。
城中守將郝普,此人亦是小有名氣,前幾次試探攻城均被其擋回,守禦頗具章法,再加上城中數百守軍。莫說二人本部千余兵馬,就算是跟隨自己的五千士卒全押上,要獲勝也不容易。要不自己也不會在城北二裡大建營寨,這是不得已要做好打持久戰的準備。
他目不斜視的望著前方,余光卻看著周循,心中感慨良多,這年輕人像他父親一樣,聰明有決斷。只可惜他還太年輕了,功利心太重,做事過於狠辣,日後有機會還得多開導開導才是。
他自己是從底層士卒一點點爬上來的,要說不在乎軍功那肯定是假話,但他也深知士卒的可貴,特別是忠於自己的隊伍。
吳軍內部遠比看起來複雜得多,遠的不說,就這支軍中,雖然自己名為主將,率領著兩萬大軍出征。可才剛進入荊南,兵馬便被鮮於丹、徐忠、孫規等人分走大半,自己隻得帶著五千人馬前來攻打這最遠的零陵。哪怕就是這五千人裡,真正絕對忠於自己的恐怕也只有呂、周二將帳下的千余人而已。
要是真大舉攻城,即使打下了,嫡系部隊恐怕也損傷不小。要不是顧及這些,前幾次自己也不會那樣束手束腳。沒了部隊今後的日子該怎麽辦?他不敢想。每次一想到這,他就想起主公孫權拉著他的手千叮萬囑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