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繁星。

　　“你到底是什麽人?”

　　荊軻手中劍指著蒙面女子，隱隱發抖，怒瞪著她，很久都沒有開口。

　　他實在猜不透這個女子究竟是何來頭?有時她看起來很熟悉，有時看起來又很陌生，她的眼神卻比見過的任何女子都要神秘得多。

　　荊軻又走近她一步，這次睜大眼睛看著她。

　　——蒙面女子眼角的一顆紅痣若隱若現，仿佛在哪裡見過?

　　荊軻根本不會看錯，腦中馬上拂過一張臉。

　　“荊軻，你認不出我嗎?”蒙面女子忽問。

　　荊軻定睛一看，瞳孔放大好幾倍，忍不住道:“小蝶……你是小蝶?是不是?”

　　蒙面女子道:“你說是不是?”

　　荊軻說不出，也不敢確定，那些不好的往事，直到現在還讓他悲傷、遺憾。

　　他一向不擅長分辨聲音，尤其在他的耳裡，不論是男人還是女人，聽起來似乎都沒多大差別，唯一不同是——

　　女人和男人的聲音不同，而女人們的聲音，他更是分辨不出來。

　　對荊軻來說，耳盲已不是一種普通的缺點，更為他帶來了許多麻煩。

　　所以，縱使他已隱隱猜出蒙面女子是誰卻還是不敢確定。

　　在分辨聲音上他承認自己實在不是一個好手。

　　“你真的是小蝶?”荊軻手中劍還在顫。

　　蒙面女子盯著他，反而問:“你真的認不得我是誰?”

　　荊軻細細地想，一點點地吃驚:“渭水邊上初相遇，你是小蝶，你真的是小蝶！”

　　蒙面女子道:“我就是那個在你心中已死了的人。”

　　荊軻更吃驚:“你是小蝶?你沒死?！”

　　蒙面女子笑了笑，已摘下金色面紗。

　　這張女子的臉，風姿綽約，五官卻算不得精致，臉色太過蒼白，看起來竟無半點血色。

　　——果然是贏小蝶。

　　“我沒死。”贏小蝶笑了笑。

　　她的笑容看來仿佛很神秘，又很得意，好像現在一切如在預料中。

　　荊軻卻吃驚的看著她，愣愣地問:“小蝶，真的是你?”

　　贏小蝶道:“當然是我。”

　　“那些人說你已死在……”

　　“死在秦夫人的手上?”

　　荊軻道:“當年我跑去望風崖，遇到兩名柴夫，他們說你被那個女魔頭害死了。”

　　荊軻說起這件事的時候，大為感慨。

　　當年，為了給贏小蝶報仇，他提著劍氣衝衝地找到秦門。

　　秦門的人，聞風傾門而出。

　　那一夜，是一次轟動武林的大事。

　　荊軻用他“荊氏十三劍”，殺了刺客盟第一大派——秦門近百余個人。

　　他的殺戮是為了一個女人。

　　——現在，這個眼角帶著紅痣的女人就站在他面前。

　　他的劍上第一次沾了這麽多人的血，猶如得了失心瘋一樣。

　　現在回憶起這件事，再看看自己的劍，荊軻已數不清劍上究竟沾過多少人的血?

　　難道這些年來他殺錯了人?報錯了仇?

　　荊軻不肯相信，因為當年他在渭水邊那座水榭裡尋找贏小蝶，見到了滿地的打鬥痕跡和一片狼藉，地上還流淌著鮮血，究竟是不是自己看錯了?

　　還有那布條上寫的話:夫人發現了我們的事，極為生氣，你見到這封信時，只怕我已不在人間。

　　荊軻緩緩地放下了劍，完全失去了戒備，他陷入了疑惑。

　　贏小蝶淡淡道:“我的確死過一次，若非我運氣好，只怕早已不能活著見到你。”

　　荊軻眼裡的疑惑更深，忍不住問:“小蝶，當年你在水榭所留的字條，究竟是什麽意思?是不是秦夫人不允許你我來往，才……”

　　“這件事已過去了，不要再提了，荊軻，你還認不認我這個朋友?”

　　贏小蝶的表情忽又顯得很冷淡，荊軻的心突又咯噔地一涼。

　　多麽熟悉的語氣，多麽熟悉的臉色，當年他在渭水邊和她初次相遇，她就是這麽樣對他說話的。

　　那是一種怎麽樣的語氣和臉色?荊軻現在還記得一清二楚！

　　“如若有一天，你成了天下第一劍客，再來秦門找我，我就答應做你的妻子！”

　　荊軻已記不清贏小蝶這句話，有多少次出現在耳邊?

　　哪怕贏小蝶隻說過一次，荊軻卻記住了好幾次，哪怕認為她已死去，荊軻還是無法忘記。

　　直到現在他還在追逐目標——成為天下第一劍客。

　　“我們當然是朋友。”荊軻驀地怔住。

　　贏小蝶道:“很好，如今有人欺負到我頭上了，你幫不幫我?”

　　荊軻道:“只要有我在，就沒有人能欺負你。”

　　贏小蝶又驚訝、又感激:“倘若我得罪的人本事很大，你也會幫我一起對付?”

　　荊軻點點頭，道:“不論你得罪了誰，哪怕這個人的本事再大，我也絕不會讓他欺負你。”

　　贏小蝶先是一怔，又盯著荊軻看了很久，先歎了口氣，然後又笑了:“我以前怎麽看不出你竟對我這麽好?”

　　荊軻看著她，突然間無話。

　　因為他忽然覺得，贏小蝶不但神秘，而且好像已和以前不一樣了。

　　至少她現在還會對著自己笑，換作以前，想要博得她對自己一笑，可比讓蓋聶出一次劍還要難。

　　所以，他居然笑了笑，還有些靦腆，問道:“你可以告訴我到底是怎麽回事了吧?你怎會出現在這裡?為什麽要殺了那個劍客?還有你跟了我多久?”

　　荊軻說到這件事的時候，臉色又恢復了嚴肅。

　　贏小蝶道:“荊軻，你能不能幫我做件事?”

　　荊軻正要問什麽事，話到喉中卻又咽了下去，改為說:“只要你說出來的事，我就能夠替你做到。”

　　贏小蝶又感激，又高興。

　　荊軻對她實在很好，有這麽一個忠誠的朋友替她做事，她忽然覺得實在是件很有趣的事。

　　所以，她忍不住說:“幫我殺一個人。”

　　荊軻吃驚道:“誰?”

　　贏小蝶道:“阿醜。”

　　“阿醜是誰?”

　　荊軻實在不太明白。

　　贏小蝶漸漸變了臉色;“你不用問她是誰，隻管幫我殺了她。”

　　荊軻道:“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和她有什麽仇?”

　　贏小蝶漸漸露出很冷漠的表情，冷冷的道:“她欺負到我頭上，你幫不幫?”

　　荊軻看她的臉上雖然沒有怒色，語氣卻發生了改變:“你不願意幫我?”

　　荊軻怎會不願意幫她呢?

　　“你到底願不願意幫我?難道你剛才說的話都是騙我的?”

　　荊軻心中願意幫她，可他認為自己做事也有原則。

　　只不過，這種原則現在好像已不大管用，因為這句話是從贏小蝶口中說出來的。

　　只要是贏小蝶親口說的，荊軻就不得不幫，也絕不會不幫。

　　阿醜，多麽陌生的名字。在荊軻看來，這個人跟自己無怨無仇，現在卻要為了贏小蝶而去殺對方?

　　荊軻心裡立刻充滿了矛盾的情緒，隻覺得自己的劍都已快拿不住，最終道:“幫！她在哪兒?”

　　此刻，荊軻就像贏小蝶的手下一樣，聽從她的命令。

　　他又握緊了劍，慢慢地說:“我絕不會讓別人欺負到你頭上。”

　　他剛說完，手心忽然變得滾燙，一隻手不知何時已按在他的手背上。

　　他吃了一驚，更確切地說，是驚喜！

　　按住他手背的不是別人，正是贏小蝶。

　　贏小蝶嘴角泛著笑意，笑意很輕，竟對他說:“你是我見過最好的人，荊軻，從來沒有人像你一樣，待我這麽好。”

　　也不知是因為贏小蝶的手，還是那雙大眼睛，荊軻竟覺得自己的心在跳。

　　荊軻的心在狂跳。

　　他告訴自己:“不能衝動。”

　　可是他的手，他的眼睛，都已不再聽自己使喚。

　　他猛地閉上了眼睛，深深吸了口氣！

　　“你怎麽了?我有那麽可怕嗎?”贏小蝶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因為荊軻自己向後退開了一步，仿佛想要遠離贏小蝶。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事，總覺得她這次死而複生來找自己，並沒有那麽簡單。

　　這幾年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阿醜又是誰?贏小蝶究竟為什麽要殺她?

　　荊軻已越來越看不明白了……